民国时代,戏曲界京行,有一位闻名遐迩的大亨——金少山。这位笔者少年时代就似雷灌耳的大亨,父辈老一代每每说起,总是津津有味。金三爷的放浪不拘,独特个性,相当的异于常人。这在循封建皇朝沉重压榨,三纲五常紧锢思绪,兵慌马乱百姓惊恐的岁月里,胆小本份的蝼蚁小民,对金少山不恪守常规的个性,放浪不拘的为人,就显得相当的惶惑和惊恐。金少山也就成了一个很不一般的人物。
京剧的全国性繁衍,不只是皇城里围着皇太后转的一帮子,在皇朝钱粮赋税的主要贡奉地——江南,京剧在杭嘉湖甬苏夕常宁是相当的兴旺发达。京腔的诞生地也并非是在皇城。单凭太和殿内外草木不生,晴似香炉,雨似墨盒的北平城是蕴育不出什么丰富多彩平剧的。京腔更非是后来所谓的什么普通话。当年民国的官话,山海关外的国语,今日杭州城里还遗留了大片的瓜子片儿哩。
坦言之,皇城的拿大和守旧相当的让人拘谨,也相当的束缚个性。这可能天子脚下的原因。君命天授,万世不竭,皇帝乃是金口,这皇太后更是金口的原产地。到了以后,这“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衣银”的外任地方官儿,同样摆出一付官命天授的狨腔,因为这是封建皇朝,小民一点不用奇怪。
所以,当年的皇城是留不得草民个性的。留不得个性,就甭谈自由;甭谈自由,就只能闭关;只能闭关,就剩得缩瘪;剩得缩瘪,不服帖就只能打压。笔者这系列话儿象唱《连环套》了。这梅兰芳,冲关南下去了上海滩,尚小云向着玉门关,西去了长安,关外有唐韵笙,马连良时髦,干脆就跑到了香港,漂亮绝色的云燕铭奇奇怪怪挤到了黑龙江,关肃霜去了云贵,今日要吾南人看,南北都似充军也差不多了。而金少山宁可落难在上海滩的小弄堂里,成了名北上才衣锦还乡矣!
那岁月,老蒋抗日忙煞,谁个帮衬,只多横戳枪。这金少山死与活,与老蒋浑身不搭界,既不管你伙食,就不问你思想。既不要你天天读,也不要你早请示、夜汇报,活现世这一套。金少山自生自灭,倒蛮象条亚马逊的森蚺,孤僻凶猛得很!
皇城里有一位先生笔者佩服得紧,谁?翁偶虹!晚岁,翁老先生写了篇大作——《十全大净金少山》。那气势,顶得过三册头“文抄公”的中国京剧史。《十全大净金少山》这样的文章叫文章!这样的手笔才称得起大手笔!
上海滩的黄金荣有权势,老蒋还礼让三分。金少山不畏权势,黄金荣不会做思想工作,只会桌子上拍手枪,可也拿金三爷无可奈何。南京城里的常玉卿是恶霸,金少山不饶恶霸,老子想演就演,不想演台上就躺下来。金少山在戏界是大亨,在政界是浑身不搭介,换到今日,他可做不了两会委员。因此,金少山的斗争方式有张有弛,对黄金荣的方式不能用在常玉卿的身上,也就是说,金既能有张,也能有弛,又能比流氓更流氓,无赖更无赖,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否则你怎么斗得过恶霸!
这说明什么?说明金少山崇尚的就是自由。金少山虽没有多少文化,拿不到什么文凭,但金少山极有见识,凭本能和直觉对付这些个忘八蛋就绰绰有余。金少山这位戏界大亨应该让智识阶层为之汗颜!
那个岁月的金少山,没有读过多少书,可是他的生活阅历很丰富,生活在社会低层的金少山,饱看了街市、饭馆、欢场、穷人、富人形形式式的画面,当铺金少山熟门熟路,亦是金少山的最爱。这些金少山的文化,据翁偶虹文述,金少山通过风花雪月、鸟啼虫鸣,体会戏理、戏情。把戏唱得让外国人都吓一跳!
那个岁月的金少山,没有人管得了这位大亨。有时候,莫不关心,倒是最大的关心。这里面最大的巧坎就是放任自由。自由自在的金少山,没有背景,先出世也不是当什么副总理般的大官,当然也就不是富二代。可是大亨很会调节自己的生活。
那个岁月没有人要求这位大亨应该感恩谁个,感德谁个。更没有人要求这位大亨该说谁的好话,该说谁的坏话。什么话是该说的,什么话是不该说的。金少山的时代没有政治运动,金少山可以有金少山的生活方式,大亨可以有大亨的皇者气派。
从后来看,那个岁月的京剧行中人,梅兰芳是有福气的,程砚秋也是有福气的,金少山当然更是有福气的。因为他们死得时候。相比较,马连良是倒霉蛋,没有了吊精神的,萎萎靡靡地说:“伊拉讲闲话那亨都不算数格!”(老马最后够倒运了,洒家京片子翻译成苏白更形象一点!)周信芳那更是个倒霉蛋了,千告饶,万讨饶,不行,游街去。这当然是后来的事了,京剧的气数也就差不多了!
崇尚自由,权势不畏,恶霸不饶的金少山,稀里糊涂,浪吃浪用,格只“脱底棺材”完成了小民百姓所向往的“吃光、用光,死了不喊冤枉”的人生。从京剧艺术看金少山是大亨!从生活的侧面看金少山,真不愧也是个实实惠惠,让笔者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大亨也!
本贴由鹧鸪天于2010年9月14日11:42:00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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