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诞生200多年,剧目十分丰富,人们常以“汉唐三千宋明八百”来形容它的浩瀚,但很多剧目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散佚,落入历史长河不见踪影,今人只闻其名,不知其详。最近由学苑出版社出版的《中国京剧流派剧目集成》,从某种意义上弥补了这一缺憾。这套书计划出版40集,收集50多家流派创始人及其传人所擅演的250余出代表剧目。目前已出版到第20集,囊括21个流派,106出戏。且已获得新闻出版总署颁发的“原创图书工程”的证书。面对那一册册装帧精美的珍贵文献,我不禁发出这是京剧出版史上最牛的一套流派剧目集成的赞叹。而更出乎我意料的是,“抢”出这套“牛”书的竟是几位平均年龄70岁左右的退休老人。且看编纂这套“牛”书的编委的名头:黄克(74岁,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出身京剧世家)、常立胜(65岁,中国艺研院“京剧大典”研究员,科班出身的净行演员)、吴春礼(84岁,中国艺研院研究员,戏曲音乐专家)、赵晓东(67岁,原《戏剧电影报·梨园周刊》主笔,戏剧评论家)、蔡景凤(69岁,国家京剧院编剧)、杨凌云(68岁,中国戏曲学院附中副校长,京剧音乐教育家)。

留住活化石的背影

与此前整理出版的纯文学剧本不同,《集成》整理者将京剧还原为立体的舞台艺术,凡与舞台演出相关的事项,如人物行当、服装扮相,戏文、唱腔、 锣鼓经、唱腔谱、身段把子、舞台调度,都一一记录在案,忠实、完整保存了名家流派舞台演出的全貌,为京剧传承提供了便利,同时兼具实用价值:票友可照此演习,剧团可据此排演,学校可用之授课。

京剧兴盛时期剧目非常丰富,梅兰芳时代的名角们都能做到“半年不回头”,就是说演半年剧目都不重复,而今已光景不再,舞台上传统剧目演来演去就是那几出,实在过于贫乏。《集成》整理出的剧目中,很大一部分不曾整理出版过。不仅于此,还挖掘出一大批绝迹舞台多年、濒临失传的传统戏,为京剧史留下了宝贵的资料,也为今天的舞台演出提供了借鉴。

比如骨子老戏《翠屏山》,因涉及凶杀、色情被禁演多年。但它在京剧发展史上却如一个活化石,记录了京剧发展的一个历史横断面,即俗称京梆“两下锅”。原来光绪年间,河北梆子在京城兴盛一时,京剧也借梆子来造势,《翠屏山》就是京剧演员与梆子演员合作演出的代表剧目,谭鑫培等名家都在该剧演出中注入不少独家的创造。这次就通过“毕谷云演出本”把它完整保留了下来。萧长华的《荡湖船》是一部从南方的滩簧调移植过来的剧目,剧中演员要说非常流利的苏白。这部戏剧情虽然简单,却能够反映当时京剧丑行演员高超的表演水平。此戏现已无人能演,他们发现了注有工尺谱的古本,为把苏白译成白话,甚至请教到苏州昆曲演习所的老伶工,终于可以再现读者面前。《取成都》是汪(桂芬,外号汪大头)派名剧,而汪乃“老生新三杰”,与孙菊仙、谭鑫培齐名的人物,《取成都》也成了骨子老戏了。获知杭州京剧团的宋宝罗擅演此戏,遂协助整理,宋已94岁高龄,仍一字一韵细细道来,终于得到了老古董的真藏品。

和时间赛跑的“抢救”

“说句吹牛的话,这套书在中国京剧史上绝对是空前绝后!”《集成》的主编黄克自信地说。

其实黄克所说并非吹牛,这套书的确当得起“空前绝后”这四个字。所谓“空前”是指京剧出版史上从没有这么全面地收录了这么多出流派剧目出版物。新中国成立后最早的京剧传统剧目整理本《京剧丛刊》、《京剧汇编》整理的都是文学剧本,没能把京剧作为唱念做打、装扮舞美的综合艺术全面地展现出来。
而“绝后”则是由于历史客观局限,流派创始人,甚至其传人已陆续离世,能够整理流派剧目的人已经越来越少。所以在谈到搜集整理工作时,黄克和编委们常用到一个 “抢”字,很多时候他们都是在和时间赛跑,因为他们的组稿对象大都年纪不小了。

杨小楼作为一代武戏宗师,在武戏剧目整理中理应得到体现。资深票友、故宫博物院顾问朱家溍得其真传,整理了杨派名剧《麒麟阁》,并详细记述了前后六次观剧心得。但遗憾的是,他还来不及将其用工尺谱记下的昆曲唱腔翻为简谱就溘然而逝。整理了杨派名剧《镇潭州》的刘曾复已是高寿九十七岁的人瑞。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比如南派大武生盖叫天武功盖世,他的剧目却无人整理。常立胜想到中国戏曲学院老教师赵雅枫教的正是这一派。老人家移居上海多年,且已是耄耋之龄。在学生的敦请之下勉力整出《一箭仇》,总算保存了盖派一脉。待要整理其他,却是有心无力身体不支了。

武丑(又称“开口跳”)的剧目向无人整理。他们请出原内蒙京剧团团长又是丑行出身的赵纪鑫,正好他从小痴迷武丑大师叶盛章,对其精湛技艺烂熟于胸,遂一骨脑整理出叶氏《祥梅寺》、《酒丐》等八出拿手戏,弥补了丑戏无整理本的空白。他本想再整理李万春的几出独门戏,无奈天妒其才,不到70岁,各色劳成疾,“英年早逝”了。建国以来,一直喊“抢救遗产”,可总遇到干扰。《集成》的编委赶上了好时候,才能有所收获,但也要再接再厉,时不我待啊。

三顾茅庐求真经

几位老人炮制一部空前绝后的典籍,所有的剧目都得一一去访求、去敦请。

徐碧云当年曾与梅尚程荀四大名旦齐名,为了整理他的经典之作《绿珠坠楼》,编委会派哈鸿儒和杨凌云先后三次前往上海请教徐派传人毕谷云。毕谷云已年届八旬,他说这出戏十几年前自己还在演,不断演不断改,没有满意的。主要是绿珠性格的定位,全照老师的本子,过于陈腐;后来的改编本,又过于牵强,所以对于整理没有信心。经一起反复研究,在充分保留原作的人物、唱腔、做派的前提下,减去枝蔓,突出绿珠跳楼自尽的正义性,提出了新的改编本,终于得到毕谷云的认可,认为这样的改编既对得起师承,也适合今天的演出。然后花了几天的时间说身段、讲细节。从心存顾虑到倾囊相授,正说明了整理工作的繁难的历程。

老生流派向有“南麒北马关外唐”之说,“关外唐”指的是长期在东北演出的文武老生名家唐韵笙。由于他以演关公见长,又被称为“关外红生”。为整理唐派剧目,他们找到了唐韵笙的女儿唐玉薇。因为她学的是旦角,对整理其父的剧目没有把握,所以并不热心。专程赶去抚顺的常立胜故意将她一军:“你看,南麒北马的戏都整理出来了,难道关外唐就没人整了吗?”终于打动了她,答应整理唐派剧目。考虑走访师兄弟,缺少路费,编委又解囊相借,促成她很快整理出《驱车战将》、《古城会》等七出唐派名剧。

不是爱好是使命

梨园行有说法:唱戏的是疯子,听戏的是傻子。

《集成》从2000年和学苑出版社签订出版合同到现在已经11年了,全书要出完还要两年。13年对于这些已经退休的老人来说可是一笔巨大的时间财富。可是他们却不能换来等值的财富,11年来黄克等六名编委每人只得到了10000余元的编辑费。没有优渥的报酬,只求为给历史给后人留下点文化财富,你说这工作做起来有多苦。但是,他们做成了。若不是凭着一股对京剧事业痴迷的“疯傻劲”,这些老人怎么能够坚持这么多年?

黄克说:“常立胜是我最早的合作伙伴,他科班出身,在师兄弟中有广泛的人脉,所以《集成》的组稿工作主要由他承担。吴老(吴春礼)和杨凌云把曲谱关,赵晓东和蔡景凤把文字关。《集成》有如此的规模、如此的质量,他们各司其职,功不可没。”而常立胜则说,推着他往前走的不仅仅是对京剧艺术的爱好,而是一种使命感,“我是演员出身对京剧有深厚感情,后来又在出版社做编辑,又懂戏,又懂编辑,师兄弟中很少有我的条件,所以做好《集成》我有义不容辞的责任。”

中国戏曲学院教授的杨凌云到编委会中来的稍晚,主要承担音乐方面的工作。记得他跟我说过这么一件事:他的老师迟景荣曾为杨小楼司笛,一辈子积累了很多京剧教材,文革破四旧时却只能当废纸卖了,这成为老师的毕生遗憾。他曾嘱咐杨凌云说:“我太老了,心愿完不成了,你要替我完成。”我投身《集成》工作,也是完成都是的托咐。

在六个编委之外,还有一个不是编委的编委,名叫哈鸿儒。哈鸿儒是个资深票友,他收藏的京剧资料之丰富专业戏曲人都自愧不如。虽然也是70多岁的人了,但是“脏活累活”(实际是难活重活)抢着干,只他参与整理的剧目就有20来出,本是学化工的,却似乎在梨园圈子里找到他的第二春。

目前,《集成》后半部分稿件大多已经整理完毕,就等待印发了。我也结束了对《集成》几位编委的采访。衷心祝愿这部最“牛”的原创图书工程胜利完工,让它为“振兴京剧”的事业添砖加瓦,鼓劲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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