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毛衣事件

说来这个江青也有点冤枉,她挑选的演员,她找来的剧本,演出以后受到毛泽东和刘少奇两个主席的“称赞与肯定”,现在生米已成熟饭,到头来却没有她的份。她实在是憋了一口气。可是谁叫你一看戏没有排好,遇到了困难就逃跑了呢 ?当她在飞机上看到报纸上刊登了《芦荡火种》演出成功,刘少奇主席观看演出的消息后,马上给北京京剧团打电话说:“剧本是我的,是我指示你们排练的,可是你们演出时为什么不通过我就擅自公演?”她对着北京京剧团的党委书记薛恩厚大发脾气。不久,她请毛泽东主席也观看了演出,毛泽东主席给《芦荡火种》剧组提出了原则性的修改意见,实质上否定了剧本的主题。江青自然感到有机可乘,认为终于捞到了一根稻草,抢夺《沙家浜》的斗争开始了。所以这一次她奉毛泽东主席的指示对《沙家浜》进行修改,江青自然不会像上次那样称病离开,而是以前所未有的积极性坐镇指挥起来。

这次修改,连唱腔带武打什么的,改了也有三个多月,一直到1965年才基本完成。一百多天的时间里,大家冥思苦想,最后不仅增加了郭建光的戏,还从唱做念做打的“武打”里作出了一番新的文章。

原本以为只是几场戏的修改,可是赵燕侠慢慢发觉事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直都是一号人物的阿庆嫂竟然变成了二号人物,郭建光的名字排在了最前面。?尽管不再是一号人物,赵燕侠还是按照指示继续排练。

为了从造型上显示出江南妇女的质朴和勤劳,赵燕侠特意把当年在上海居住时家中所用过的一块包裹衣服的包袱皮找出来请自家的保姆用这块包袱皮给自己做一件旁边开襟的褂子。保姆特意把自己的一件破旧的竹布小褂拆掉,然后为这件小褂镶了一个边,做了几个衣服上的纽襻,冷眼一看,就会让人想到南方人自己家纺的土布,特别有江南的特色。很多同行看了都说这件衣服实在地道。后来江青来审查节目,一看到赵燕侠穿的衣服就对京剧团的党委书记薛恩厚说:“哎呀,燕侠这件衣服太好了,地道的江南土布,一穿上,这江南的味道就出来了。”薛恩厚听江青表扬了赵燕侠的服装,就让人拿着赵燕侠的衣服到戏装厂再赶制一批一模一样的“阿庆嫂服”,谁知道,江青在看戏的时候马上发现了问题,演出后问薛恩厚,上次的服装怎么换了?薛恩厚说没有换啊。江青说:“你们现在的服装不对,与上次穿的怎么不一样呢?” “怎么不一样呢?”薛恩厚很纳闷地问,心想我是让人按你的样子照着做的呀?

江青说:“我上次看赵燕侠穿的服装是真正南方土布做的,手工制的纺织品有毛茸茸的感觉,而你们今天穿的是机器纺织的,上面有一层亮光,一看就不是江南土布,这样的衣服穿在阿庆嫂的身上,这个形象就显得很华丽,不符合她的身份了。如果不信,你们可以问一问赵燕侠。”

薛恩厚请来赵燕侠,问她原来穿的那件蓝地白花的服装是那里来的。赵燕侠就把她用包袱皮请保姆做衣服的经过说了一遍,江青看了一眼薛恩厚,说:“怎么样?假的跟真的就是不一样。我们要排好这个戏,就要像赵燕侠那样,一点都不能马虎。”

为了一件服装,江青就把大家狠批了一通,弄得大家的精神更紧张了。在排戏的过程中,她更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看什么都不行。排一遍不行,两遍不行,总是不行,不行不行,怎么一个不行呢,她又不说出来,不行,得改,明天就改,明天我就来,一说就是要成套的唱腔,也不知道什么叫成套唱腔。老是这样,就一个“风声紧”的慢板,就改了有二百多遍。改得大家糊里糊涂的。有时候逼急了,汪曾祺也没折了,坐在那里干着急。实在不知道怎么改了。大家就只好集思广益了。有一次,茶馆“智斗”一场由两个人对唱,改成三个人轮唱。改了几稿没有通过,大家就你一言,我一句地临时编词。赵燕侠还临时给胡传葵改了一句“这小刁一点面子也不讲”。大家一听,都说比汪曾祺改的还好。后来就这么唱开了。江青也没有说什么。赵燕侠想起就好笑,说,真是胡闹,连我都成了剧作家了。

最让演员和修改剧本的人苦恼的是江青没有准主意,今天改完,明天又改回去。特别是江青和彭真两个人负责抓这出戏,当时的老百姓又不知道什么两个司令部,还有什么路线斗争,只知道一位是中央政治局委员、北京市市长,一位是主席夫人,谁也得罪不起。彭市长提出修改方案后,我们刚刚改完,江青一来又全部推翻,提出意见后就让大家立即修改,因为她今天说了要改,明天她就要来审查结果,演员明天就得把它唱出来,就得改好。那时闹得演员们就整宿整夜地都不睡觉,李慕良先生的唱腔设计完了,赵燕侠就得听一宿,边听边唱,好不容易记住了,唱完之后,她一听,就说不行,又得推翻。更让人无法理解的是两位领导从来不一起来,有时彭真同志先来,江青一看剧场门口有彭真的汽车,她掉头就走。有时江青来得早,彭真同志一看是江青的汽车停在那里,也是掉头就走。他们意见不一致,又互相不见面,就苦了演员和编剧了。一天一稿,这谁受得了呢?

遵照毛泽东主席的指示,经过这一次修改,《沙家浜》很快通过了审查,现代京剧的第一个样板就这样树立起来了。可是没过多久,当喜爱阿庆嫂的观众走进剧场的时候,他们看到的不再是自己喜爱而熟悉的那张面孔。走出剧场之后,观众们都涌到门口大幅海报前寻找着赵燕侠的名字,却一无所获。演员表里在阿庆嫂的后面,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名字。

为什么要把赵燕侠替换下来?在这出戏里,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唱腔,每一个戏剧效果都渗透着赵燕侠的辛勤劳动,都渗透着赵燕侠的智慧与心血。当时,李慕良先生就说:“燕侠很聪明,完全能体会我所要求的一些唱法,她把阿庆嫂的唱念做舞这几方面搞出很多有创造性的东西,我认为她是很有创造性的。”

再说,赵燕侠不是江青钦点的“阿庆嫂”吗?是谁给换下来的呢?当然那就是江青的主意,除了她那谁敢呢?当时在赵燕侠的记忆里,她似乎得罪了江青,可是她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把江青给得罪了。

这次换角的风波其实还要追溯到此前在中南海举办的两次周末舞会上。

一次是赵燕侠陪同毛主席跳舞后,毛主席要赵燕侠休息一会儿唱一段《白蛇传·断桥》,赵燕侠唱完,毛主席很高兴地给她鼓掌。下来后她见到江青,想不到江青竟然恶狠狠地说:“你这个人,就是迷恋旧思想,旧文艺,为什么到现在还要唱那破戏。”赵燕侠想跟江青解释是毛主席让她唱的,不是她主动给主席唱的。可是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解释。因为在她的印象中江青就是这样,总是不知道哪句话她不爱听了就不高兴了。甚至有时她问赵燕侠,你身体怎么样啊?听说你身体不好啊。赵燕侠一听,主席夫人那么关心自己,很感动,就说自己的身体是不太好。江青问她得了什么病?赵燕侠就说自己肾脏不好。江青问:“看了吗?”赵燕侠就说:“看了,但是没看好。”本来一问一答都很正常,不料说到这儿,江青竟然突然翻脸了,大吼一声:“什么,没看好?我们的医学这么发达,会看不好你的这点病?你这是对祖国医学的污蔑。”好,这句话她就给你记上了,就对你这个人有看法了。所以赵燕侠听江青说她给毛主席唱《白蛇传》是迷恋旧文艺,也不愿意多跟她费口舌。

那时,赵燕侠每个礼拜天都是上中南海跟中央领导去跳舞,为活动身体吧,跳那个慢四步什么的,有一次她跟刘少奇主席跳舞,她就问刘主席说:“您看我们演的《芦荡火种》这出戏怎么样?我演的行吗?”刘少奇主席回答说:“我看了,我说你这个阿庆嫂,我看演的不好。”赵燕侠说:“怎么不好了?”刘主席说:“我要是什么呀(日本人),我早就把你逮捕了,不出三天就把你逮捕了,你那个党员那面太强了,阿庆嫂这面太弱了,暴露身份太厉害了。你呀,演阿庆嫂还缺乏地下斗争生活的经验。不客气地讲,你得跟我学学。当年我们在白区什么都得注意。你看卖茶的、卖报的、干钳工活的都有职业习惯……这方面不注意那怎么行呀。”

曲终后,赵燕侠不经意地对江青说:“刚才主席说我还缺乏生活,要我注意阿庆嫂的职业的习惯动作……”这时江青骤然瞪大了眼珠子,眉头紧蹙地问道:“主席?哪个主席?”赵燕侠惶恐地说:“就是刘……刘主席呀。”江青一听,咬牙切齿地说:“说清楚了,那是你们的主席!哼!”

1964年底,江青要北京京剧团排演《江姐》,又提出要赵燕侠扮演戏里的女主角江姐。第二年的三月份,江青又要《江姐》剧组去重庆渣滓洞体验生活,并指出:“去了之后要戴上手铐、脚镣,坐坐牢房,体会一下当年烈士们的真实感情。”到了重庆渣滓洞,赵燕侠和剧组的同志真的成了“铁窗面壁”的阶下囚了。脚上是八斤重的脚镣,手上是八斤重的手铐。还给赵燕侠抱来了一包草,说冷了就在这草上睡觉。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有很多游客参观渣滓洞,看到赵燕侠就指指点点地说:“你看,这个女的罪过不小,不枪毙也够她呛。她肯定是个重刑犯,要不怎么会一个人一个牢房……”赵燕侠感觉自己简直被当成了动物园里供人观赏的动物。

当年烈士江竹筠是渣滓洞里被敌人囚禁的重点人物,赵燕侠也便成了体验生活的重点对象,把她单独放在一间牢房里,铁栅栏门一锁,吃饭时也不让她出来,从牢门空里递进两个窝头,里面还掺着沙子。动不动就“提审”,折腾完了就拉出去“枪毙”,有的男演员还真的坐上了“老虎凳”,险些被至于死地,真是活活地折腾人。

一天夜晚,看守牢房的人根据江青的安排还让全体演员搞了一次“越狱”,那天夜里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下着雨,山路泥泞,一路上赵燕侠和剧组的人也不知栽了多少跟头,当时为制造气氛,后边还真有枪声。同事们水里滚,泥里爬,一会儿急行军,一会儿卧倒隐蔽,折腾了多半宿,把人累个半死。赵燕侠和剧组的同事对这种体验生活实在无法接受,都说这简直是居心折磨摧残演员。事后,赵燕侠对这种体验生活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不想传到了江青耳朵里,被江青暗暗地记在心里,成为她后来对抗、攻击江青,反对京剧革命的一大罪状。

把赵燕侠等人折腾了六够,据说后来要排练什么《山城旭日》,调来了空政文工团的严肃改编剧本。但是《山城旭日》最终并没有与观众见面。与《芦荡火种》一样,一出戏扯上了政治,就不是单纯的艺术问题了。因为当时的重庆市委属于刘少奇的隐蔽战线,刘少奇已经站到毛泽东的对立面,一场针对刘少奇的“十年浩劫”即将拉开帷幕,《红岩》的作者也陆续出现“问题”,这条隐蔽战线上还能有好人吗?“江姐”的手铐脚镣也就白戴了,“体验生活”也失去了意义。至于后来再次排演的《山城旭日》那已经是“文革”以后的事情了。如果说这次折腾留下点什么,那么就是严肃用当时北京京剧团的演员的名字连缀成一个故事,在京剧界广为流传,使京剧界都知道了严肃原来并不严肃。

不久,江青从上海打来电报,叫《沙家浜》剧组的编剧、导演于4月10日前赶到上海,听取她的重要指示,并且要赵燕侠于4月16日务必赶到上海,排戏练唱。当时赵燕侠正患有高血压和肾脏病,病得很厉害,本想尽快回北京把病好好治一下,但为了演好《沙家浜》这个戏,她还是去了上海,有时身体实在支持不了,她就坐在一旁看别人排练,不想江青反倒说:“我看那赵燕侠就是在跟我泡病号。”

在上海第一次彩排《沙家浜》那天,赵燕侠病得实在厉害,只好由别人来演阿庆嫂。那天赵燕侠也去了,但是没有跟江青坐在一起,而是坐在了第一排,看了不一会就去后台了。江青一看,赵燕侠找不到了,就派人四处找赵燕侠。其实就是要赵燕侠去陪江青看戏。在后台,有的同事也从关心出发,问赵燕侠怎么不陪江青同志看戏呀?遗憾地是这个赵燕侠就是不懂得权势的利害,这时她的倔强脾气又上来了。心想:叫我整天跟她江青的屁股转,这样的事情我干不来。我凭本事挣钱,凭本事吃饭,我今天能唱戏,又不是你江青教给我的。惹不起你,我还躲不起你,我离你远远的总行了吧。心里想着,嘴里就说出来了,她说:“干嘛呀,一个人看戏老得别人陪着。”但是她这次没陪江青看戏,更加激怒了她对赵燕侠的怨恨。

江青惯于对人使用又拉又打的两面派手法,对赵燕侠也是这样。为了给人以假象,表示她对演员的关心,散戏的时候她对赵燕侠说:“你感冒了,想必是带的衣服少了,我那里有件毛衣,等会叫人给你送来,是旧的,你可别嫌脏。”事后,她便通过当时上海市委的张春桥给赵燕侠送来一件毛衣。

当时赵燕侠对江青这件毛衣还是有些感激的,但是她知道江青这个人很是非,自己比江青胖一些,也怕给江青撑坏了,所以就一直没有穿,一直放在她的房间里。有的好心人劝她说:“那怕等江青同志来看戏时你穿一次,让她看着心里高兴。”她解释说:“我身体胖了,怕把毛衣给撑坏了怎么办?”就这样,赵燕侠一次也没穿,后来江青又派人把毛衣拿回去了。

那年赵燕侠从上海回来后,病得更厉害了,便去中医研究院看了中医,医生强调要她好好休息,防止病情继续发展,给开了假条。这些事江青都知道,可是有一天她见了赵燕侠就说:“你身体不好吧,看了吗?”赵燕侠说:“看了,没看好。”不想她当面就跟赵燕侠翻了脸,气冲冲地说:“什么没看好?咱们国家医学这么发达,我就不相信看不好你的病。”

后来,江青跟剧组里的同志讲:“赵燕侠到底得的是什么病?让我的大夫给她看,仔细检查检查。”显然江青定要在赵燕侠的病上抓辫子了,后来还偷偷调来赵燕侠的病历看,她见是中医开的病假证明,就没好气地说:“中医开的证明不算数,让她看西医!”后来有人把话传给了赵燕侠,说:“江青同志请你去看西医。”赵燕侠当然很不服气,就说:“这是干什么呀,我又不是装病。再说中医医院也是国家开的,中央也没有这个规定,说中医开证明不算数。”赵燕侠的倔脾气上来,也是没有办法。赵燕侠确实不明白她这是拿鸡蛋往石头上碰啊。她更不会明白,这一出《沙家浜》的两种结尾,一个突出阿庆嫂,一个突出郭建光,这不是头牌演员与二牌演员的问题,而是要突出刘少奇主席领导的地下工作战线,还是突出毛泽东主席武装斗争战线的政治大问题了。后来江青对她警告似地说:“赵燕侠,你要好好揭发北京市委和你们团的问题,可以把大字报贴到他们大门上嘛。”赵燕侠以自己不了解内情,哪能随便乱放炮为由,没有理会江青的话,而江青对她却更加耿耿于怀了。

当时彭真、陆定一、罗瑞卿和杨尚昆已经被批斗,眼看一场打倒刘少奇司令部的“文化大革命”就要进入短兵相接的程度了。而赵燕侠怎么会想到她就要在这次“文革”中成为刘少奇、彭真等人的殉葬品了呢。她更没有看到当时已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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