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荣琛《春闺梦》欣赏

最近在网上发现了赵荣琛和俞振飞演出的程派名剧《春闺梦》。此剧演于1983年3月20日程砚秋逝世二十五周年纪念，赵荣琛时年六十八岁。据说这是赵先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演出《春闺梦》。因此这个录像也就格外珍贵了。我听说赵荣琛的大名是在六十年代。因为尚小云，荀慧生二先生在成都演出时广告上写有“全国驰名四大名旦之一”的字样，从而得知京剧四大名旦的说法。观剧时先父告诉我，四大名旦包括梅兰芳，程砚秋，尚小云和荀慧生。那时我已看过《梅兰芳的舞台艺术〉纪录片，不久又看到了程砚秋的《荒山泪》。成都虽然地处西南一偶，但当时也有好几个京剧团，如国营的成都京剧团，民营的群众京剧团，公安厅前进文工团京剧团，成都铁路局文工团京剧团等。成都京剧团和群众京剧团是天天夜里有戏，星期天日夜两场。虽然这些团里也有水平很高的角儿，但知道了四大名旦和四大须生后，就很向往有机会看北京的角儿。那时除了听中央台的京剧节目，就爱看人民日报和北京晚报的戏剧广告，看看北京的角儿都演些什么戏，以便于按时收听电台的实况转播。就这样我人在成都，却知道了很多北京的角儿和他们擅长的戏。赵荣琛的名字就是这样知道的。在整个六十年代赵荣琛登台的机会似乎不多，也没听过电台播他的戏。文革中就再也听不到这些角儿的信息了。再次听到赵荣琛的名字是在八十年代初。赵从美国归国，飞机因故停在了台北桃园机场。赵荣琛作为第一个海峡两岸相隔30年后出现在台湾的大陆人，立刻就引起了轰动。在桃园机场赵荣琛被台湾乘客包围。得知他是一位著名京剧演员后，立刻被要求 唱一曲。赵就用京胡奏了一曲《夜深沉》。赵当时容颜已老，我当时就估计他再也不会登台了。不久又在中央电视台转播的京剧界春节联欢活动上看见了他，他还唱了一段。已记不得他唱的是什么了，只是感到他嗓子已经没有了。

发现赵荣琛和俞振飞二位合作的《春闺梦》，让我很兴奋。此前已看过赵的《荒山泪》片断，但能看到俞赵合作的《春闺梦》确为快事一桩，不过并不抱太高期望，毕竟是两位年事很高的老先生了。赵荣琛在录像上看来确实是很老了，身体还有些佝偻。但在舞台上并不是想象的那样差，声音虽不是珠圆玉润，也不是想象的完全没声音。只是感觉声音不方便了，真假声打假得厉害。叫我惊奇的是赵荣琛扮演的张氏的站姿竟和程砚秋与俞振飞当年拍的剧照一样。程砚秋的这种站姿是很特别，很美的。除了程本人，没见有第二个人做得出这种姿态。记得新艳秋在电视上讲过程砚秋的这种姿态，说是非常好看，但无论如何就是学不来。其他程派传人的表演中也看不到这种姿态。赵在台上是入戏很深的，但他的入戏深和时下大多数年轻演员的入戏深不一样。他演到激动处并没有双眼含泪，面部抽动。他和角色本身始终保持着一种距离，即一种若即若离的感觉。我向这就是所谓要进入角色，但又要跳出来，这样才能对表演有主动的控制，而不会在台上由于太激动而失去控制。这一点在比较讲究写实的话剧中都是很重要的，在高度写意的京剧中就更重要了。李世济回忆马连良在台上就很放松，还与人闲聊，但观众并不觉得他出了戏。这和张君秋先生主张的台上不要“太卯上"有相同的意思吧。从样板戏以来，这种有控制的，有写意特点的表演是越来越少了，京剧舞台上的表演逐步地朝写实的方向走。

赵荣琛的嗓子确实是不行了，明显地有真假声打假。我没有听过他盛年的演唱，仅凭着他六十八岁时的演唱是没法对他的发声进行评论的。不过我感到他的吐字很清楚，唱的轻重强弱处理得很细致，与语言结合得很好。这也就是搞声乐的人爱讲的“语言好”。实际上也就是一种乐感好。他除了中低音有时声音不统一较明显，却没有时下一些程派传人唱起来逼，压，闷的情况。他的道白比唱更好些，声音清晰，结实，圆润，集中。

另一个让我惊讶的事是她的面部表情。他在舞台上的面部表情与他日常生活中面部形象形成很大反差。他看着王恢时那种娇羞的表情很生动，眼神的运用很贴切自然，没有多年的苦功，断不可有此表现。最值得一提的是他整个的舞台表现都是高度凝炼的，沉稳的，也是很松弛的。我这里讲的“高度凝炼”是指他始终强调写意性的表演，因此他的表演，舞姿，水袖无不显得大方，舒展。在四大名旦中，程砚秋的水袖，身段和表演是比较棱角分明的，或比较峻峭挺拔的。我看过赵荣琛在《荒山泪》中表演的“夺子”片断。他的水袖比之程先生的更奔放，更刚劲，棱角也更明显。有人试图为赵荣琛辩解，说他的水袖和身段之所以显得与程先生不一样，是由于他年老力不从心，所以做得有些过火。我觉得这种辩解纯属多余。赵荣琛在舞台上是演人物，又不是演程砚秋，没有必要和 程 一模一样。我个人感到赵荣琛的水袖表演比程砚秋的更能表现张慧珠急切的心情。赵荣琛在《春闺梦》中的水袖运用是他表演的一大亮点。我也看过王吟秋先生《春闺梦》片断，可以看出王先生的风格与赵先生的很不相同。王先生的表演也很好，极其细腻。如他在演到张氏看见王恢因疲劳而睡着了时，走到他身旁侧身轻轻地拉他的袖子，同时面带羞赧的表情，非常传神。整个说来王先生的表演就更具象一些，更写实一些。演到张氏在战场上寻找丈夫时，细致地表演着张是如何一个个地辨认尸体，配合着面部表情的变化来表现张氏的惊恐，焦急，和伤心。我也看过李世济先生演出的片断，在演到张氏看见王恢因疲劳而睡着了时，使用水袖轻拂其面部，显得很亲切而俏皮。赵的表演和王，李的最大不同是更概括，更写意。赵充分运用水袖的变化，舞动来渲染张氏在战场上寻找丈夫的急切，焦虑，和恐惧的心情。你是不大能从他的每一个水袖舞动看出它在生活中代表的什么具体行动，但张氏的急切，焦虑，恐惧和绝望的心情却表露无遗。我称这是一种情绪舞的表现方式*。所谓情绪舞，即“是以表现某种特定情感为基础的”舞蹈。其特点是情感集中，这种情感具有生活的依据，单一而不单薄。我们比较熟悉的情绪舞的例子是彝族舞蹈《快乐的罗嗦》，藏族舞蹈《康巴的春天》等。赵荣琛正是运用这种情绪舞的表现方式，在战地寻夫一场把全剧推向了高潮。只见快速而激烈的旋转伴以水袖的翻飞把张氏急切要找到丈夫的心情渲染得 淋漓尽致。最精秒的是当大队兵勇杀出来后，张氏在兵勇中飞舞着水袖旋转起舞。这激情鼓荡的舞蹈，舞台上闪动的刀光剑影和翻飞，飘荡的水袖让舞台变得无比宽阔，把观众带到了千军万马的战场。此时张氏“翻看”，“寻找”的每个具体动作时乎都不那么重要了，只见她那柔弱的身姿在乱军阵中狂奔穿行，这个小女子为救丈夫而表现出的奋不顾身和无比勇敢，她心中蕴藏着的伟大爱情，如电光石火把她映照得格外美丽。此情此景真真是惊天地，动鬼神，看到此，不由人要起而高呼，我的心也在为之大恸，大哭！这宏伟壮观的场景直如一幅泼墨大写意的图画，也好似一幅豪荡激越的狂草。

我把赵荣琛的《春闺梦》比作泼墨大写意的图画和狂放恣肆的草书，我也把它比作是一首诗。之所以这样比，是因为我感到赵荣琛的艺术特质是高度凝炼的，高度写意的。中国画家和西画家的创作过程有很大不同，西画注重写生，着眼于描摹细节；中国画强调较长期观察，把描绘的对象烂熟于心，做到“胸有成竹”，然后再把心中的图像描绘出来。这种写意的艺术的创作过程经历了无数观察及心理加工，已得了被描摹对象的神韵，再把它传达出来，故而更看重神似。赵荣琛的《春闺梦》如诗，他的舞台表现如诗歌的语言是跳跃的，但又有内在的联系。近年有话剧导演导京剧大制作，大言不惭地说自己的作品是“剧诗”。其实这部所谓的“剧诗”通篇看来无一处与诗扯得上关系。赵荣琛能演出充满诗意的戏，是因为他有深厚的诗词根底和文化底蕴，舍此没有其他解释。 近年看到的另一个现象是演艺界人士都习画练字，而且好在舞台上现场挥毫。这种作派已经成了一种俗套，让人看得起腻。其实习画练字是为陶冶性情，提高修养，切不能太功利。正是凭借深厚的文化底蕴，赵荣琛才能将胸中丘壑化为舞台上的万千气象。他在《春闺梦》一剧中的表演把中国京剧写意性的表现方法发挥到了极致。

我个人的印象是赵的表演中做和舞非常突出。有人诟病他的水袖和舞蹈与程先生太不一样，有人批评他的动作过于生硬。但我却感到他的做和舞既有力度，又十分优美。他的水袖比之程砚秋的更棱角分明，更夸张，也更传神。要在舞台上展现好的水袖和身段必须要有台下的刻苦用功，但单有勤学苦练还不够，天分也是非常重要的。赵荣琛具有很高的舞蹈天赋，加之多年的勤奋努力，才能达到如此高的境界。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看到他在电视上演出《荒山泪》奔山的片断，跑圆场时水袖向肩后一搭，立时彩声四起，令人感到十分震撼。我觉得京剧旦角中水袖和身段能与赵相比的仅杨荣环一人。有舞蹈家说舞蹈是无声的语言。赵荣琛的舞蹈语言是响亮的，流畅的。赵荣琛就是具有极高舞蹈天赋的。像有些程派传人在程派传统的声腔艺术基础上创新发展，赵荣琛则充分应用他的舞蹈天赋，把传统程派戏中的做和舞大加发挥，加入许多新的元素，大大丰富了程剧的表演。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赵荣琛的这场《春闺梦》是他一生中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以其精湛的表演把对该剧的演绎推到了一个后人难以企及的高度。关于他在《春闺梦》中的表演，我有八个字的评语：鬼斧神工，精妙绝伦。他的成功并非偶然，是其数十年刻苦学艺，艰苦磨练，多年来对生活的细致观察，加之很高的文学艺术修养等多种因素的综合结果。他对《春闺梦》的成功演绎，可以说是艺术上厚积薄发的典范。近来看到有人对赵荣琛抗战期间在西南后方通过书信向程砚秋文艺的事提出疑问，也有人质疑其“函授学艺”的含金量。窃以为赵拜师学艺的过程作为艺术史研究的题目是可以的，可留待京剧史家作详细考证，“函授学艺”的方式是否可取以及其“含金量”问题也可以讨论，但这与赵本身实际的艺术水平和演艺成就并无必然联系。赵或许并没得到多少程的“真传”，但他在舞台上的成就已足以说明一切。英雄莫问出处，成功了就好。我为程砚秋先生当年没有广收徒弟感到遗憾，但也为他有赵，王，李这三大传人而感到庆幸。他们每人都在不同的方面继承和发展了程砚秋的艺术，使程派艺术能在今天依然焕发着新的光彩，为广大观众所热爱。

2011年6月22日于野马居

本贴由宋乔2011年6月23日13:11:00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