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谈《大闹天宫》

在我少年时期，京剧名家张翼鹏在上海演出的连台本戏《西游记》，连演七、八年，也就是《西游记》把我带入了京剧殿堂，以后南北各地名家来沪演出，如《水帘洞》、《大闹天宫》、《十八罗汉斗悟空》、《五百年后孙悟空》、《真假美猴王|》、《智激美猴王》等等、猴戏就看得比较多了。最有趣的是有一年李万春来沪演出，这时张翼鹏正在演《西游记》，两者在打对台，李万春演出了《十八罗汉收大鹏》，张翼鹏似乎感到李万春意在“收服”他（指大鹏—张翼鹏），于是来而不往非礼也，立刻排演了《孙悟空棒打万年春》来报复，意在我要把你万年春（指李万春）打走，双方是否真有此意，或是彼此在操作，或是误会，就不知道了，反正当时在上海的小报上炒得很火热。

在猴戏里，舞台上演出最多的，兴许就是《大闹天宫》了，过去在南方演猴戏较著名的演员是郑法祥老先生，我只是听说，没有看过，但是我看过盖派创始人盖叫天的，他演的猴戏也是很有名的，只是后来不演了。在上世纪50年代初，他携子小盖叫天（张剑鸣）在上海演出，有一天压轴是小盖演的《大闹天宫》，大轴则是盖老的《拿谢虎》，为提携小盖，在与天兵天将开打时，他也扮演了已有很长时间不演出的孙悟空和几个仙女打逗的一场玩笑戏，调皮猴子的神态，老爷子演得惟妙惟肖，实出观众意外，虽然戏不多，却大受欢迎，正巧也被我也赶上了，很是庆幸。

在我看过的《大闹天宫》中，如果要问我哪个演得最好，我当毫不思索地首推李少春，他真是一位全才演员，能文能武，文能安宫、衰派、靠把，武能长靠、短打，还擅演红生，猴戏，样样精通，且他演的戏都是上品位的，经得起推敲，在演老生时，一点看不出他有武生的味道，我敢说目前的演员中都没有他这种火候。在他们同一时代中，能文能武的还有李万春、厉慧良、、高盛麟等，（在上世纪40年代中期高盛麟曾演过老生戏，如《问樵闹府 打棍出箱》、《乌龙院 坐楼杀惜》、《战太平》等。）虽然他们的武戏各有所长，但是文戏则绝对唱不过李少春，如果问他哪一行更好呢？我只能说我还是喜欢看他的武戏，过瘾。我现在谈《大闹天宫》，不是赞扬他艺术的创新，或精湛的表演，而是一场看戏的经历：时间是在上世纪50年代末，在上海人民大舞台，有一天他贴演《大闹天宫》，全场满座，在前面的戏演完后，大轴上演，大幕将拉开时，突然在边幕摆出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李少春同志因病不克上演，孙悟空改由李幼春同志扮演。”这时台下观众都发出一片失望的叹息声，接着便开演，剧中人物上场了，但是台下好像总是平静不下来，待玉皇大帝上场后将归座时，台下突然好像炸开了窝似的，变成乱哄哄的一片，使台上的戏无法再演唱下去，无奈只得拉幕停演，等了片刻，通告说“李少春同志抱病登台”，这才平息了下来，重新拉幕上演。这时我想，也许会受身体条件而逊色吧？谁知他一出场的一个猴王亮相，神采奕奕，立刻来了个满堂好！再说耍翎子吧，也一点不含糊，仍和往常一样，左右两根翎子，可以左动右不动，右动左不动，或两个翎子朝天，一动也不动，花样可多着呢，足足表演了好几分钟，（据说这是他从某地方戏里学来的。）叫好声一个连着一个，这哪里像是病人呀！以后的表演，仍是一丝不苟，但是到了后面与各天神一一开打时，我感到他的体力已经渐渐不支，到最后甚至打完亮相后下场时，人还没有进入场内，在台上已经没有台步的樣子，拖拖拉拉地走进去，足见他已是全身无力了。演出结束，演员出来谢幕，台下鼓掌狂呼，李少春一次、两次、出来谢幕，第三次任凭观众一再狂呼叫好，却再也没有出来（一般都是三次）。

几天后，友人告诉我，他那天正在发39度高烧，第三次谢幕时已瘫倒在后台，站也站不起来了。听闻此言后，敬佩之心油然而生，真不知道应该怎样来评论演员和观众，是演员对观众的负责、抑或观众对演员的“苛求”？我只能说：“李先生，您实在太棒了！”

本贴由皇甫兄2011年3月6日11:28:00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