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连良是近代老生中，比较全面、独树一帜的京剧大师。我幼年时只听裘盛戎的戏，虽然马连良与裘盛戎的合作录音不算很多，但我听马派还是比较早的。马连良的艺术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生动”，听他的声音，就像能看到表演的画面一样，这是十分难能可贵的本事。其次是“通俗”，非常生活化，尤其在念白上很突出。他的念，使人几乎没有艺术的距离感，这看似简单却是高深，有“大巧若拙”的境界。第三是“圆熟”，马连良的艺术气质和艺术技巧都很圆熟，不太露锋芒，亦少见楞角。从与之接触过的前辈口中，及一些回忆的文章来看，马连良在台上虽能鲜活的扮演宋士杰、蒯彻、乔玄、诸葛亮这样精明世故的人物，声腔也表达得舒朗、机巧、俏皮，而在台下的他似乎是十分敦厚、朴实、温良的。我曾经当面请教迟金声老，问这与生活中反差极大的“圆熟”表演从何而来？迟老微笑着说：演的多。
演的多必然能，能才会精，精才会通。吴小如先生说马连良的艺术得益于四个方面：基本功扎实、戏路宽广、艺龄长、师承有自。我觉得还有一点不可忽略，就是他对生活和艺术都同样讲求精致的态度与追求。
同其他京剧大师一样，马连良也是个不折不扣的革新家。他对舞台人物的扮相、唱腔、舞蹈，都有自己的独创。比如《借东风》，本来是出里子老生的活儿，没有什么唱。马连良根据孙菊仙的《雍良关》改编了一段“二黄”，并揉进了高派的一些唱法，几经磨合完善，成为脍炙人口的绝唱。而在《赵氏孤儿》中，这种创新发挥到极致，集中表现了马连良的艺术才华和特色，融会了他唱、念、做、舞的精湛功力。谈到马派剧目，我觉得现在舞台上呈现的还不够丰富，一些很优秀的代表剧目或对儿戏，像《打严嵩》、《打渔杀家》、《清风亭》、《白蟒台》、《清官册》、《桑园会》、《苏武牧羊》、《汾河湾》、《南天门》、《黄金台》等，都很少演出，有的虽偶尔见诸舞台却不是马派的演法，为之遗憾。
马派，作为对老生艺术影响深远，且举足轻重的流派。目前继承上的萎缩，和发展、创新上的匮乏，其原因为何呢？我想，首先是与京剧大环境的低靡分不开的。其次，与优秀的马派传人较少也不无关系，这又涉及到了学习马派的方法问题。我的认识是：第一，要追根溯源。很多优秀流派逐渐被传承走了样儿，都是因为后学者只去模仿始创者晚年的一些特点造成的，而且这种模仿有时是机械的、刻意的、不加分析消化的，甚至是夸张的、造作的。马连良的念白和做工主要学自贾洪林，而他又师事孙菊仙、刘景然，并汲取了刘鸿声、高庆奎的特色。但不能忽视的是，与他同时代的老生一样，也受到谭鑫培、余叔岩的深刻影响。尤其是余叔岩的戏，马连良是逢演必看、偷师学技。社会上曾有“学马必贬余，余马不相容”的说法，其实是极大的误解，实际上马派与谭派、余派之间是一脉相承的。马连良曾多次表示：“我就是谭、余派的最大爱好者，……我演的《盗宗卷》等好多戏都是按着余三爷的路子。……一定要多听一听谭鑫培和余叔岩先生的唱片”。马派的一些优秀传人，都是有良好的余派基础的。以余派的规范来学习马派的艺术风格和特色，可以说是个窍门，是避免生搬硬套、东施效颦的好法子，所谓“余风马韵”，诚然。第二，要结合自身。马连良博采众长而又化为己出，很大程度是因为掌握了以我为主，结合自身条件来学习变化的方法。余叔岩就曾亲口嘱告过马连良：“你不要模仿我，要按自己的条件摸索出一条道路”。我觉得这话有两层意思，一是余叔岩看到了马连良是难得的人才，有天赋、有误性、有努力，能够成为一代杰出的京剧演员；二是余叔岩看到了马连良的条件与孟小冬、李少春不同，不适合一味学余，因势力导，希望他能充分发挥自身特长，走一条自己的路。马连良晚年同样也是因材施教的，根据弟子学生的特点进行辅导。在《论师徒》一文中写道：“……在继承某一流派的同时，结合本身条件去发展。……”他对弟子言少朋说：你迷马派，但也不要搁下言门本派的戏。所以言少朋不仅学马卓有成就，就是演起言派戏来，也心领神会，并不是描模、夸大言菊朋暮年的风格，而以谭鑫培艺术为源泉，掺进了马派的特点，演得中正、松弛，毫无“造魔”的现象。对张学津、冯志孝、安云武、张克让等年轻的弟子，也是根据他们的性情、特点来选择亲授剧目的。有的重唱，有的重念，有的重做工，各具风采，各有所长。
现在有些专家觉的流派禁锢演员发展，阻碍京剧进步。我觉得罪不在“流派”本身，而在于怎样看待它、学习它、创造它。有的青年演员，学形而不学神，不得方法。演出《甘露寺》、《借东风》还似模似样，可到了自己的戏里就一点马派味儿都没有了。其实，马派演员不妨演演像《定军山》、《琼林宴》、《空城计》、《武家坡》、《打侄上坟》等剧目，这些也都是马连良曾演过的戏，从这些各派都演的戏里，检验一下自己真正学到了多少马派的东西。
最后，想提一提票友金福田老先生。他曾入中华戏校学戏七年，与王和霖学马派。后来虽然没有成为职业演员，但勤学苦练，用功非浅。在马派的唱、念、做上很有心得。至今八十多岁了，仍然经常票演《审头刺汤》、《九更天》、《双官诰》、《梅龙镇》、《坐楼杀惜》等剧目。很多老观众感叹：闭上眼活脱儿的马老板，惟妙惟肖啊！金老也有所雄愿，希望把看过学过的，要失传的马派剧目都演出来，为推广马派、振兴京剧贡献一点力量！
马派是京剧的一颗璀璨的明珠，蕴含着丰富的艺术宝藏。我只有些粗浅的认识，但却是由衷的喜爱它。希望它和马连良的名字一样，留传千古，兴盛不衰。
本贴由裘迷于2008年2月01日14:50:52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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