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当红的京剧演员被称为“老板”,“四大男旦”的代表梅兰芳是大家熟知的“梅老板”。而今,男旦成了全国仅剩十余人的边缘人,针对他们,反对、支持、旁观……各种“声音”不绝于耳。

程派男旦范宏谋说:“我觉得自己好可怜,自从当男旦以来,做什么都得不到别人的理解,有种孤立无援的感觉。我觉得自己还不如一只小狗,至少它还有人疼爱,我呢?我什么也没有。明明没做什么坏事,却总招来异样的眼光。”

这些年来,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这群曾经是宝的人,变成了“无名”的“小草”?

由男性开创自“新文化”衰落

据程派男旦范宏谋介绍,“以1790年徽班进京为标志诞生的京剧,迄今只有200多年历史,从一开始旦角就由男性担当。早期的京剧界是‘全男班’盛行,京剧早期也形成了不收女弟子的规矩”。

出生在1926年的李芸秋,是山东潍坊一名退休文艺干部,她是一名坤旦(女性旦角),同时也是范宏谋的老师。她见证了京剧男旦从民国初年的繁盛到后来的衰落。

李芸秋回忆:“1936年,10岁的我到辽宁沈阳学艺,当时挑大梁的全都是男旦,男旦的身价高于坤旦。1936年由北京《立言报》发起,通过广大戏迷投票,选出了轰动一时的京剧‘四小名旦’,他们分别是李世芳、宋德珠、张君秋和毛世来。那时男旦的‘包银’(报酬)是很高的,但是社会地位普遍都不高。”

辽宁师范大学影视艺术学院教师孙媛表示,京剧男旦的衰落始于新文化运动。她还指出,“在中国新旧文化转型时期,‘新青年’派以‘世界的眼光’审视中国传统戏曲,对旧戏及戏子进行了双重批判”。

谈及京剧男旦的沉沦,范宏谋表示:“鲁迅、胡适、周作人、钱玄同等民主斗士,把戏曲艺术和戏子作为反封建社会的靶子,对其发起了猛烈攻击。男旦的命运与生存境遇,与戏曲界的命运共浮沉,被描绘为守旧、捍卫封建传统的代表,遭遇无情批判与质疑。”

李芸秋认为,随着西学涌入,改良主义兴起和民主思想传播,妇女开始戒绝缠足,妇女解放、男女平等成社会潮流。她还指出,“尤其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兴起,出于对几千年禁锢人性尤其是女性的封建礼教的痛恨,鲁迅等一批新文化运动战士对京剧舞台上‘男扮女’的男旦给予了无情的抨击”。

范宏谋提出:“1927年,王瑶卿率先打破京剧界清规收授女徒,同年梅兰芳门下也出现了第一个女弟子,男旦女旦开始同台,时至今日,除程派外,其余三派皆已招收女弟子。”范宏谋接着说,新中国建立后,男旦现象被认为是封建文化的糟粕,被彻底否定,除了原先留下来的男旦,新中国没有再提倡培养男旦演员。这半个多世纪,是男旦衰落的时期。

文革给男旦带来“灭顶之灾”

“十年文化大革命,别说是把京剧男旦给灭绝了,差不多把整个京剧给毁了。”李芸秋补充,“那个时候,传统的戏不允许再唱了,全部改唱样板戏,演员还是从前的那些,但必须实行男演男、女演女,否则就逆了历史的潮流。当时,越是优秀越是冒尖的演员,就会越悲惨。”

正是在文革这个大背景之下,曾任重庆市川剧院院长的沈福存放弃了京剧旦角的演出,开始生角的表演。从此,《凤巢还》中的“程雪娥“变作了《红灯记》中的“李玉和”。沈福存感叹:“那个时候,男旦不可能有登台的机会,为了生存,必须改行当。我还算运气好的,适应了改革的需求,还有些当时的名家,有的不肯放弃旦角,命运很令人惋惜。”

温如华是陈凯歌执导的电影《霸王别姬》中程蝶衣唱段的原唱者。11岁时,温如华考入中国戏校,但很快遇上“文革”,这一拨学生的人生随着大环境起起落落。

自1965年起,温如华便和京剧名旦张君秋接触,并协助其整理平日创编的唱腔乐谱。在温如华看来,“碍于张君秋答应周总理‘不再培养男旦’的承诺,张先生一直未正式收我为徒。因为选择了男旦我颇受限制,比如国内的京剧大赛,我都不能参加,因为连参赛资格我都不具备,男旦演员根本无法报名。”

对于京剧界男旦的传承方面,一个重大的打击在于,尚小云与荀慧生两大名旦,死于文革迫害。范宏谋称:“程砚秋先生去世得早,没有受到文化大革命的影响,而梅兰芳先生是‘四大名旦’中第二个走的,也没有经历文革。但是尚小云和荀慧生两位先生就比较不幸,在文革中身心都受到了严重的摧残,不仅要遭受言语侮辱,还常常受到非人的折磨,最终死于文革中。”

改革开放专业院校不再培养

“1949年后,京剧男旦不再被提倡,此后规定戏曲学校不再培养。至今,全国各大院校都没正式公开招收过男旦,更没有专门培养男旦的专业,我是以进修身份加入的中国戏曲学院的。”范宏谋如是说。

2010年,范宏谋进入中国戏曲学院,每学期的学费为8000元。此前,未能进专业院校读书,一直是他心中的一个结。

2008年,在纪念程砚秋逝世五十周年的活动上,经过三年学习的范宏谋登上了山东的舞台,演出时别人称他是票友,这声音如同魔咒一般萦绕在他耳旁,这让范宏谋久久不能释怀。

李芸秋表示,“解放后,男旦艺术发展之路几经坎坷,虽出现过梅葆玖、宋长荣、沈福存等男旦名家,但总体发展趋势不容乐观。近三十年来,优秀女演员人才辈出,横扫各路大奖,而男旦却因不符合参赛资格无缘国内京剧大奖赛,连唯一的第三代梅派传人胡文阁也几度与大型文艺晚会‘擦肩而过’”。

在沈福存看来,目前,中国京剧男旦艺术的发展式微,呈现“一脉单传”的趋势,京剧男旦艺术萎靡不振;另一方面是女性演员的出现,“女旦”逐渐代替了“男旦”。“就全国而言,男旦数量岌岌可危,西南地区更是少得可怜,专业的基本上就只有我一个,可是我已经快80岁了,我收的闭门徒弟只有程联群一名女弟子。”沈福存如是说。

近十年全国专业男旦仅11人

范宏谋介绍,时至今日,“四大名旦”派别中仍活跃在舞台上的专业男旦仅11人。包含梅派梅葆玖、胡文阁和白洪亮、舒昌玉,程派杨磊、范宏谋,尚派沈福存、牟元笛,荀派宋长荣、朱俊好、尹俊。

2007年夏天,范宏谋一如往常到老师李芸秋家附近的公园上课。忽然,一场暴雨从天而降,范宏谋与老师都没有准备雨伞,李芸秋当时已年过八旬,范宏谋赶紧拦了一辆出租车先把老师送回家。

接下来,司机准备送范宏谋回家,由于回去的路上积水太深,出租车无法通过,范宏谋只好下车,自己蹚水回家。就在这时候,他看到路边有一只被淋湿的小狗,一个女人心疼地把小狗抱起来。

范宏谋说:“我觉得自己好可怜,自从选择做男旦后,我做什么都得不到别人的理解,忽然有种孤立无援的感觉。当时我觉得自己还不如那只小狗,至少它还有人疼爱。我呢?我什么也没有。明明没做什么坏事,却总招来异样的眼光。”

采访中,几位戏曲研究者和从业人员都认为,作为戏曲传统的重要组成部分,男旦不会消亡,但充其量只能作为戏曲角色的一个品种而延续下去,难有大发展。

戏迷方永强认为:“男旦无后已五十多年,各正规戏曲院校培养男旦成了禁区。男旦无后,对京剧的发展和创新十分不利。老话儿说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而今的旦角恰恰走女旦一线单丝,男性不得染指,传女不传男成了‘潜规则’,形成了一枝独秀的格局。”

李芸秋解释说:“由于京剧旦角是由男人创立的,因此发声特点也比较符合男性特点,男旦的有些音坤旦的确发不出来。这是因为男性嗓音比女性更厚,而女性的嗓音尖且薄,以小嗓唱出的声音常常没有男旦的声音圆润饱满。”

除了嗓音外,男旦在先天条件上还存在着其他优势。范宏谋提出,“男性身材更为高大修长,而且脸型更为饱满,适合京剧的行头和脸部贴片子的扮相。另外,女性演员在生育后身材容易走形,体力和嗓音也有所下降,男性演员则不会有这个问题”。

戏剧评论家祁吴萍认为:“如今我们已迈入信息化网络时代,难道还要继续剥夺女子登台演戏的合法权益么?至于少数男性钟情涂脂抹粉,穿红着绿,纯粹是个人爱好,人们也无权干涉他的行动自由。”至今,反对提倡男旦的“声音”仍不绝于耳。

李玉刚不能为男旦带来希望

2013年7月21日晚,由李玉刚领衔主演的《四美图》在重庆落幕。他在重庆人民大礼堂的演出票曾卖到超过1000元的“天价”。

部分媒体认为李玉刚的走红,是“男旦”演员复苏甚至再度崛起的表现,这将为中国京剧男旦的发展带来春天。而不少京剧演员都否认李玉刚唱的是京剧,也不赞同他是男旦这一说法。

范宏谋认为,“李玉刚不仅不能为京剧男旦带来希望,反而会令男旦走向背道而驰的末路。他的演出谈不上是京剧,这就是一个四不像的表演。传统京剧男旦在表演时不佩戴假乳房,而李玉刚是戴了的。传统京剧男旦讲究的是由神情、动作、唱腔等由内而外地散发女性神韵”。

李芸秋指出,“京剧的行头是非常精致的,衣着不可能袒肩露胸,京剧讲的是一种含蓄美。就算收编,也只是歌舞剧院,京剧院不可能收他,他唱的算不上京剧。李玉刚是明星,其实真正的男旦演员,一出戏只有四五百元的演出费”。

沈福存认为,“李玉刚带来的只是暂时的对男性扮演女性的演出形式的关注,这对京剧男旦艺术的发展无济于事。人们不会因为李玉刚而把注意力放在传统京剧艺术上,甚至会产生一些误读。譬如,演出与自身本工不同的行当叫反串,而现在不少人认为男扮女、女扮男才叫反串,其实这是错误的”。(记者 李诗洋)

(摘自 《重庆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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