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咚咚锵网上知道刘真先生参与主编的《孟小冬艺事》于2007年12月正式出版,我立即购得并仔细阅读了两遍。自2005年起,凡是刘先生参与策划、编辑出版的京剧余派读物,我均认真对待,一是源于我对余派艺术的偏爱,二是出于对刘先生作为余氏后人为京剧艺术付出努力的钦佩。此次纪念孟小冬文集的出版,更是极有意义。但是,此书仍对孟艺术生活的记载不够系统、评论不够深刻,缺乏一个完整的人物小传,总是还让人有一些遗憾。
提到孟小冬,我总是有些感慨。作为一代京剧名伶,不仅在艺术上颇有建树,就其出身、学艺、成名、情感、归宿等,均颇具传奇色彩,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孟氏都为我国近现代文艺史上的一颗“明星”。但是,由于政治的介入,或者是意识形态在文艺领域的干预,孟氏多年来在大陆出版的各类京剧正史上基本不被重点提及,这种不客观、不公正的情况直到20世纪90年代才有所改观。翁思再先生的一句“久违了,孟小冬”,真是让我无论何时想起都内心一振,令我们要重新审视我们的艺术观念!
最早接触孟氏的录音资料,是在中国戏曲学院梨园书店购买的两盒《冬皇妙音》的京剧磁带,初听后如身临空谷闻天籁,顿时明白了一个道理,即为什么孟在淡出大众视野半个世纪后仍总要被人记起。随着对余派理解的加深,我日益感到孟对余派研究的标本性意义。如果说余派是当代老生唱腔的主流流派,孟的遗音应是后人借鉴学习余派的必修教材。但是,我们仍要研究和回答的重要问题是,怎么看待孟小冬对余派艺术的继承,怎么理解孟小冬在余派传承上的地位,怎么评价孟小冬其人?
孟是余晚年的得意学生,曾得余悉心传授,这是确凿的史实。但我们尤其注意的是孟在全盛时期的一些唱腔、唱词(有1947年《搜孤救孤》实况为证)及迁居香港后的吊嗓录音与余叔岩先生唱片并不完全一致,而听众一致认可孟是近代最标准的余派传人,道理何在?不错,京剧是最讲师承的,孟在余先生身边侍奉、学戏便是最足够的资本;而真正原因则是孟从艺术规律的角度把余派艺术的精神实质领会得比较透彻,所以便进入了艺术的“自由王国”。尽管她对一些唱腔结合自身条件有了更细化的理解与处理,但和余派本质是完全相通、顺承的,大家是承认的。因为余叔岩不常有(甚至是不再有),余派的传承只能是在艺术规律上的接续,不管京剧界专家、学者是否愿意面对这个事实,但总归实际情况就是这样。我们不能因为余叔岩没了就让他连余派也一起带走,对京剧业内后来人的宽容和理解也是一种鼓励,只要他们愿意并真的下功夫去掌握余派的规律就好。所以,我觉得孟在继承余方面给世人最大的启发是让我们知道余不在了,但是余派还应该在、还可以在。
但是,我并不认为孟小冬在传承余派上主观上作出过特别突出的贡献。她在盛年为顾及恩师收入未灌制唱片、过早告别舞台、迁居香港后重点对票友授课,虽系性格特点和世态炎凉所致,但确实没有再为余派艺术在专业领域的传承有过太大贡献。至于其生前的一些零散录音是其票友弟子有心,于孟本人关系不大。所以,孟不是教育家,这一点和余是有区别的:余教谭富英、陈少霖有恩情、亲情,但教李少春、孟小冬则主要应是考虑艺术延续。特别是余的教法非常专业,要求之高(如禁止李演猴戏)、标准之严(如教李《战太平》)、个性之强(如一般夜说戏且为李、孟二人教学非经特许不准互相旁听)、操作之细(如教孟演《洪羊洞》的化妆方法),都体现了培养艺术人才的艰辛。据说孟收票友弟子的也有一定标准,但归根结底也就是在师友之间罢了。不过,孟对于杨宝森的高度肯定却折射出其具备非凡的艺术鉴赏力。杨也确实按照孟的点拨,通过自己不断的艺术钻研和舞台实践发展了余派艺术。所以,我认为孟在发展余派上的实际作用是不及杨宝森的。
孟小冬是个传奇人物。每个时代都有这样的女性,在所处时代与厚重的文化积习产生着激烈的人生碰撞,为历史留下了精彩与惋叹、故事与谜团。就孟本人而言,我最不感兴趣的就是其与梅兰芳的爱情悲欢,因为感情本身就是复杂的,包括我自己也经历过爱情带来的甜蜜与痛苦,始终无法探求清楚。“走近爱情,就走进痛苦;远离爱情,就远离幸福”。二十一世纪是这样,二十世纪也是这样,将来三十世纪还会是这样吧!无论是她与梅结合、分手也好,嫁给杜月笙这样一个有争议的人物(一直被我党成为“上海滩有名的大流氓”)也罢,她作为一个女人有其自己的想法与价值观念,我们后人无从要求,就是当年的先人们现在想来也是没有替她考虑的必要。做女人难,做一个出名的女人更是难上加难。可能有了这句话,连前面所说的孟淡出舞台都好解释了。我们要学会理解别人,先从学会理解历史人物开始吧!因此,那些出于保护梅兰芳、出于孟是“流氓家属”的顾及实在是多虑了。
现在,通过刘真先生等人的努力,孟小冬又开始走进了人们的视野。我们也还是真诚地说一句吧,“久违了,孟小冬”!
本贴由石跃于2008年1月13日14:07:31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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