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偶感

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开始读《梅兰芳舞台生活四十年》，到“文革”爆发，这两册我最喜读的有关戏京剧大师的传记文学，同几百份戏报一起付之一炬，想起来让人心痛。“文革”后，我最早买的几本书里，就有这《舞台生活四十年》一、二卷。到纪梅100周年时，出了三卷集的合订本，我因没看过第三卷，所以又买了一套。几十年来，几乎是每年读一遍，不少章节可以说了然于胸。有人说这书虽为梅先生口述，也不一定都是信史，这话我信。毕竟有时代局限，好多事难以尽述。比如抗战胜利后，蒋介石、宋美玲夫妇去看梅先生的戏。到后台会见梅先生，并赠亲笔题书“国族之华”。蒋氏夫妇还极力赞扬梅先生的民族气节。这样的情节在五十年代当然不可能写在这书里。此书写到第三卷，戛然而止，因为再写下去就该写访美了，这在当时自然也是个大难题。但是书中记叙涉及之处还是翔实可信的。

这次的偶感我想专门说说梅先生年轻时和谭鑫培老先生唱对台戏的事。先大略说说书中记叙这事的来龙去脉。1913年，梅先生排了新戏、时装剧《孽海波澜》。后来梅先生搭俞振亭的双庆社，在东安市场吉祥园演出。那时老谭先生已不经常登台了，每有演出当然轰动。一次老谭先生在东安市场丹桂茶园有几天演出，俞振亭怕吉祥这边的业务受到影响，想出了一个办法，让梅先生演一折传统剧目再加上一折时装戏，来和老谭先生对台。事情的结果是老谭先生的上座率受到了影响。梅先生在不知俞振亭的本意的情况下，答应了这演出的安排。事后知道了这结果，懊悔之极。因为他对老谭先生极为尊重，也极为佩服。直到五十年代初，写《舞台生活四十年》时，他还说“应该检讨我自己，怪我当时太年轻，做事不假思索，我确实是孟浪了一点。”“我跟谭老板有三代的交情，是不应该这样做的。”梅先生说：“他那边座儿不好，我还是咄咄逼人不肯让步。使这位久享盛名的老艺人，在快要结束他的舞台生活以前，还遇到这样一个不痛快。这无论如何是说不过去的。我今天承认这件事是我年轻无知，做得冒失了。”梅先生还特别嘱付许姬传，“请您照我说的把它记下来，好让葆玖他们看看。”

从这段记叙中我们看到了梅先生的伟大，他善于责己，对自己认为错了的事敢于担当，并以此事告知后代，让他们汲取教训。

由此我想到了电影《梅兰芳》。一年多前，我是满怀希望去看这部以真名实姓为题的传记片的。看过之后，我半宿没睡着觉，是给气的。当时媒体上评论很多，全片三大块，就以这头一块“打对台”最受好评。可我看就数这头一块最糟。它完全违背了梅先生的人格，为了制造所谓“戏剧效果”不但正面表现了梅先生当面挑战老前辈，而且制造了象砸园子这样的场景。更有甚者，三天对台后，老先生的生命结束了。试想，影响了老先生的营业，梅先生都几十年心里不安，如果真因打对台造成老先生辞世，那梅先生可怎么好啊！而电影中黎明饰的成年梅兰芳一开始就是和冯六爷、影射的齐如山说，咱们不是说好了不再提这件事了么。这是什么梅兰芳啊！电影热播后，有亲属和学生问我观感，我把上边的意思跟他们说了，他们异口同声的说，您说的事我们哪儿知道啊！可见得有多少观众会以为电影中的梅兰芳就是真实的梅兰芳了。观众没看过《舞台生活四十年》，可以理解，编剧不会也没看过吧，我见媒体介绍，说编剧的书案上堆满了有关梅先生的资料，这资料里不会没有《舞台生活四十年》吧。怎么会把梅先生编成这个样子了呢？一年多了，电影和有关人员得到的奖项也不少了，但真名实姓的传记片到底能虚构到什么程度，一直在我心中是个问号。

本贴由老田于2010年4月12日17:42:00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