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艺术之艰深，对现代人来说已到了举步维艰、如履薄冰的地步。其表现之一，是京剧人深谙其中玄机自己不敢涉水，弄来话剧导演或小说编剧，弄来豪华大制作糊弄国家文化部门的官员们或爱热闹的初学者。其结果是“东边日出西边雨”，官员们的脸晴了，真戏迷的脸阴了。
近来认认真真看了几出骨子老戏，惊叹前人的处世哲学和生活智慧怎么在戏曲中得到了那么完美的体现。在这方面《群英会》、《失空斩》、《龙凤呈祥》、《赵氏孤儿》、《四进士》都是一组群像，不仅故事架构合情合理，而且人物形象鲜明生动。同样表现三国人物，老戏里周瑜风华绝代气吞山河又固步自封，诸葛亮大智若愚挥洒自如呼风唤雨，宋士杰阅人无数圆滑世故又有侠士风范，鲁肃宅心仁厚替他人作嫁衣裳，蒋干盗书自作聪明害人害己……尤其是细节处理，或机缘巧合生命轮回善报恶惩，始终贯穿着古代先贤们的哲学思考；或由人物性格衍生出故事情节推动剧情发展，尊重了艺术创作的普遍规律，人物塑造既彰显共性又尊重个性。
京剧的特殊性虽在于受众年龄、阅历直接影响着他们对于一出戏的评判——年轻人嫌老戏节奏慢，或喜欢美景华服、或情节紧凑刺激、或美女帅哥曼妙抒情；而老戏迷则能通过几句定场诗判断出人物身份和演员功力，或因剧情的“张扬”唱腔的“废弛”慨叹世道艰难人生凶险命运多舛。但不管是老戏迷还是青年观众，对戏的“好看”的要求肯定是一致的。扩大到其它艺术形式，如电视剧，近年来引入了“游戏精神”，说穿了就是故事不仅能自圆其说，而且既在意料之中又出乎意料之外，内在逻辑合理缜密。这是可读艺术作品的共性。
参照这样的标准，再看近年来几出新戏就略显单薄了。其中最被人诟病的当属新版《赤壁》。《赤壁》编剧误以为三国故事已为大众熟悉，因此剧情单一不奢铺排；又缺乏穿针引线四两拨千斤人物设置（像《龙凤呈祥》之乔玄、《群英会》之鲁肃等），走的完全是京剧歌剧化的道路。再看《袁崇焕》、《满江红》，则是害的个性不足的病。看过于老板以上两剧的，很难说出袁崇焕之所以袁崇焕，岳飞之所以岳飞，就连剧里的奸臣也是从此剧挪到了彼剧千人一面，这样的“角儿”谁能记住？即使演员有天大的本事使出浑身解数也是出力不讨好。
在这一点上，海派《成败萧何》内设矛盾冲突要好一些。尤其当看到创作团队殚精竭虑十易其稿很受感动。但麒派陈少云声嘶力竭的唱，安平满弓满调的吼；剧情铺陈面面俱到，人物刻板极少风雅灵性，又有多少美感在里面？周信芳大师塑造的那些可爱鲜活的衰派老生形象怎么在其他麒派演员身上不见踪影呢？京剧的写意性、空灵感又在哪里？此种剧只可看一遍（最近空中剧院再播我是无论如何也不想看了）。这似乎是海派京剧创作的通病——实用，不舍得在“画作”中“留白”（只说近几年）。
京剧艺术又是“角儿”的艺术，演员的二度创作再次赋予饰演的人物以性灵，所以才有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剧场随处“叫好”之蔚为大观。历史上几乎每一出经典剧目的策划创作都是由“角儿”和他懂戏的智囊团来完成的。因为只有他们才知道在哪里“捧”在哪里“斗”；谁适合“捧”谁适合“斗”。曾有戏剧评论家说，再好的戏仅看剧本肯定味同爵蜡，所以戏迷看戏不如说是看“角儿”，好的剧情和好的演员如同架辕二马俱不可偏废。看戏不是看武侠小说，不为剧情悬念设置，尤其重复骨子老戏，最大悬念是演员的表现符合不符合已经形成的大众审美意向和观众个体经验审美愿望。今年五一演出季于老板在梅兰芳大剧院献演《失空斩》，各界观剧者寄予厚望。然而让于老板始料不及的是太多的批评之声苛责之音。原因只有一个：表演分寸的把握超出了老戏迷早已为诸葛亮划定的圈圈。
六月份到现在《四进士》在空中剧院播了三次，本人因关注旦角戏较多，对此剧一项不大看的。17号北京京剧院《四进士》因有李阳鸣加盟认真看了（咱是李阳鸣戏迷嘛)，自此对骨子老戏有了更进一步的喜爱。记得数月前一年轻的网友在贴吧留言“不要再演《龙凤呈祥》了，我当时与他同感，尤其看了上海京剧院新编戏《圣母院》，对新戏是特别拥护期待，但仅仅数月后就不敢轻言“京剧改革”了。因此常常自忖，你对京剧了解多少？！象李少红的《红楼梦》贴上“片子”就靠近传统文化了？但吸引年轻人爱上京剧单靠骨子老戏就行吗？或新戏的活儿一直就是那几个高高在上的梨园实权人物的专利吗?王佩瑜说得好，培养年轻观众，要用新颖的形式把他们引进来，再让他们慢慢了解其中之奥妙，爱戏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其实，要想吸引年轻观众，还要有玩意儿好的年轻的“角儿”凭借其良好的舞台形象和魅力个性来彰显京剧的魅力。试想，同样炉火纯青的艺术，梅兰芳如果“雪藏”到五十岁以后再出山，其舞台形象是不是大打折扣了呢。而我们现行的体制又耽误了多少资质好的京剧苗子年少成名。
《满江红》作为当下国家京剧院重点剧目肯定是不惜财力物力人力。有参与此剧的演员在博客中善意的希望“新戏怎么演观众怎么接受”。但新戏如果仅仅为于院和胜素飙腔而设（没有不尊重的意思),没有骨子老戏的大智慧及四两拨千斤的能耐，照样难逃被挑剔的命运。
但愿这个夏天“陪演”们的辛苦没有白费！
本贴由修竹于2010年7月31日16:35:00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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