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京剧《大唐才女》

看了空中剧院播出的京剧《大唐才女》后，在博客里随意涂抹了一些文字，谁知被@wenwen小娘子同学看到，不仅没有怪我这京剧盲胡说八道，居然还希望能得到我更“有力”的意见。原本对福建京剧院就大有好感，这下更是好感倍增了。当然，也实在不敢再信口胡说了。前几周鸡飞狗跳地忙，这两日总算暂时能舒口气，这才做了几件事：把《大唐才女》的视频翻出来又看了一遍；读了编剧王文胜先生早年发表的剧本《才女鱼玄机》；把在第六届中国京剧艺术节上“撞戏”的贵州京剧院《鱼玄机》也大致了解了一番。

事实再次证明，第一印象也许是不准确的。其实福建京剧院的《大唐才女》真挺好的，贵州京剧院《鱼玄机》也别有意味。鲜见于戏曲舞台的凌厉批判就蕴含在这两出以鱼玄机为主人公的戏里。只是初见之时，愚钝的俺没能领悟。

一、选题与立意

鱼玄机是才女，唐人皇甫枚在 《三水小牍》中形容她“色既倾国, 思乃入神, 喜读书属文,

尤致意于一吟一咏”。但鱼玄机的故事性、传奇性更在于她是个沦落风尘的才女及她离奇而惨烈的死亡。无论哪朝哪代，似这等“才女+情变+隐约的师生恋+风尘+谋杀”要素齐全的故事总是容易勾起人们的好奇心而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戏曲舞台上已经有着太多关于妓女的故事，从女性的角度，我无法抑制自己对于妓女身心所受伤害的联想，所以我是本能地不喜欢甚至于有些抵触这样的选题。我以“一个文艺女青年的堕落之路”作为上篇博文的题目原因便在于此。

编剧王文胜在谈及本剧剧本的创作时，总结了三方面原因：一是鱼玄机的悲剧命运，令人同情和惋惜；二是鱼玄机鲜明的个性有别于其它戏剧人物，蕴含着巨大的人性张力。三是故事极富传奇性。传奇性为戏剧性奠定了扎实的基础。“至于说创作这个剧本想告诉人们什么？也就是通俗所说的主题思想是什么？说实在话，我从来没想过。我只是对鱼玄机这个题材、这个人物命运感兴趣，便把她写成戏，如此而已。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想无须在此赘言。”【王文胜.舞台是剧本的最终归宿：浅谈《才女鱼玄机》的创作，《福建艺术》。2010（2）：62】

对于编剧而言，没有宏大的主题要求或是被特定地方、特定人物的命题框住，纯粹因为兴趣而进行创作，无疑是最最上佳的状态。编剧在剧本创作时可以兴之所至恣意挥洒才情，但当剧本被搬上舞台呈现给千千万万的观众时，“想告诉人们什么”这个问题恐怕就不能回避了。

那么《大唐才女》要传递给观众的究竟是什么呢？

从媒体的报道中可以看到导演刘作玉院长的观点：“这是一个写人性，写感情的戏。鱼玄机才华横溢又黯然落寞，烟花般绚烂短暂。这个戏里，悲剧找不到元凶。人们不禁要问，究竟谁是命运的主宰？”“现实生活中，绝不是每个被爱情辜负的女人都会选择放纵。”鱼玄机对自己身份的自卑和对才情的自负，是她每次都选择极端的内因，“她是一面镜子，希望能观照到观众的内心。”

个人感觉《大唐才女》似乎是通过鱼玄机“因诗才成就爱情，因爱情扭曲人性，因人性毁灭自身，起伏跌宕，充满传奇色彩”的短暂一生对吃人的社会、禁锢女性的礼教及人性之恶进行批判。同样是婚外与异性的交往，男人会被视作风流是小节而无伤大雅，而女人则往往会被斥为淫荡甚至因此万劫不复。这是以男人视角定下的标准，而我们自己很多时候何尝不是下意识地在运用这样的标准作判断？编剧通过戏中人反问温庭筠：“礼法向来规束女人不规束男人。男人可以为所欲为，女人为何不可？”为遭遇不幸的女性扼腕叹息，为世道对女性的不公鸣不平。

《大唐才女》中，李亿、陈韪的作为虽令人不齿但都有其时代决定的客观原因；温庭筠与鱼玄机之间的爱情线被淡化而刻意突出了如父女般的师生情；绿翘怜惜她的玄机道长孤苦，对其悉心照料也算得上是有情谊的，好歹让人觉得世情虽寒薄但还是有一丝温情在。只可惜，温庭筠被激得忿忿离去了，绿翘被误杀且直接导致了鱼玄机的死亡，这一丝丝的温暖之光也破灭了。

贵州京剧院的《才女鱼玄机》则更狠，李亿、陈韪、温庭筠统统被写成了连昏官裴澄都不齿的小人，贯穿全剧的都是背叛与推脱，找不到半点诚信与温情，嘲讽得是痛快，批判得是深刻，但嘲讽完、批判完后让人感觉到的是黑暗无边，是深深的绝望！

京剧从忠孝节义的高台教化到彰显人性的复杂，是时代使然，我对此演进也是非常认可的。曾看到两位网友的说法，特别赞同：一是@马良:“艺术应该有直面黑暗的勇气，但要绝望里放一条生路，留一丝安抚。须有些创可贴的功用，和伤口同在，却因为治愈而变得有意义。”二是@越女剑:

“艺术就是要给人温暖和希望，引领人上升。”我也期望舞台作品在控诉与批判之余给人以希望、慰藉乃至于激励。

以福建京剧院此前挺成功的《北风紧》为例，个人以为这也是很纠结的戏——不似传统戏中的善恶分明，对于最终的悲剧结局，全剧找不到一个应为之承担责任的“坏人”。但是，戏里的施宜生凛然有男儿的慷慨大义，关键时刻能够舍生取义。古往今来的永恒主题——爱，亲人之爱、家国之爱贯穿始终。所以，《北风紧》虽然纠结、悲剧，但它传递给了观众温情、担当、人格等等具有普世性的美好事物。这些，在《大唐才女》里似乎难觅踪迹呵。

二、人物

个人以为塑造人物，抒发情感是戏之根本，再说说剧中人物吧。在我看来，剧中的主人公鱼玄机可悲可叹但却不可爱。

一开场是少女鱼幼薇与李亿在纷纷扬扬的漫天雪花中缠缠绵绵依依不舍离别的场景。这样一个诗意的开始，更映衬了悲剧结局的凄惨；

第一场无限甜蜜的鱼幼薇等待李亿的归来，憧憬着与情郎喜结良缘的幸福生活，谁知等来的却是李亿之妻裴氏的百般侮辱，原本山盟海誓的李郎对家大势大的妻子唯唯诺诺，早已没了半点男子气概，少女鱼幼薇的初恋美梦破灭；

第二场无奈进咸宜观做了道士的鱼幼薇还是心心念念等着李亿，一晃三年，直到紫烟带回李亿早已携妻高高兴兴赴任去了的消息，而温庭筠的到来则进一步证实了李亿的彻底变心。鱼幼薇对李亿残留的一丝希望终于亦彻底破灭，才有了从此世上没有幼薇只有玄机之说。无情的现实证明了男人的盟誓是多么的不可靠。

直到这时，鱼幼薇的表现都还是非常“正常”的，关键在于自挂出“诗文候教”后的种种甚至可归为“变态”的表现。散见于传奇、笔记小说中对鱼玄机的描述众说纷纭，褒贬不一，不免有很多穿凿附会或是猜测臆想的成分。历史上的鱼玄机究竟是怎样的人，实在是无从知晓了。以本人极其狭窄的阅读所见，由彭志宪，张炏所著的《唐代女诗人鱼玄机诗编年译注》（新疆大学出版社，1994）“前言”对鱼玄机生平的描述是我最能接受的版本。两位作者观点有二：一是鱼玄机敢于无视封建礼教桎梏的束缚，写出大胆热烈的言情诗篇，堪称一绝；二是鱼玄机几十首具有个人爱情生活史性质的诗组篇连珠贯，合成故事，在中国古代文学史上实属罕见。他们基于鱼玄机的诗篇还原了其生平，出家后的鱼玄机是敢于主动追求爱情，有主见、希望能自己把握命运的人，她写下《卖残牡丹》一诗拒绝了对其颇有好感的节度使刘潼纳其为妾的提议；她参加文士们的雅集每每有佳作问世诗名大振；对于那些将她视作娼妓提出陪宴侍寝要求的豪门公子则是答诗以礼回绝。而最终的悲剧结局完全有可能是小人因妒构陷所致，着实令人扼腕叹息。详细内容请参见该书。

我对《大唐才女》剧中鱼玄机的行为尤其不能接受的有两处：

一是陪那些个猥琐不堪的嫖客喝酒行令，后来甚至还赌气说出就是同入罗帐也无妨的轻浮话。鱼玄机的《游崇真观南楼睹新及第题名处》诗曰:“云峰满目放春晴,

历历银钩指下生。自恨罗衣掩诗句,

举头空羡榜中名。”以这样的才情及心气，就算是婚姻的失败激发了她的反叛性公开挂出“诗文候教”，我以为她也该是挑挑拣拣，具备起码的相貌才华才能接受罢。此处倒感觉还是老剧本合适，甲乙丙丁四公子连绿翘这一关都过不了直接被轰走了。直到陈韪上场，先听到其琴声动人，后见其人颇似李亿，才怦然心动与之进一步交往，这就显得合情合理，无可非议了。

二是将陈韪当做李亿的替身后，一会儿娇柔妩媚风情万种，一会儿却翻脸又骂又打的。也许编导认为鱼玄机因为情感受伤，希望彻底破灭加上极度的自卑和自尊导致心理扭曲，会有这样的举措，但这样的举措着实让人难以接受。纵然她受了千般委屈，有万般苦楚，当她出于极端的自我这样对待别人时，实际上就已经由受害者变成了施害者，观众对她的同情会瞬间被消解。个人以为，这一段如何处理还是值得再仔细斟酌的。【模糊记得若干年前看黄梅戏演员韩再芬的一个访谈节目，她谈到以《血狐帕》第一次冲梅失利的事。该剧也是试图表现人性复杂的悲剧，主人公就是一个因为受到伤害而心理扭曲行为乖张但又良知未泯的女性。据她说当时有评委就认为此主人公太负面，不可爱。】

较之原剧本，鱼玄机与温庭筠之间的爱情线基本上是删掉了，情节因此变得更加紧凑，这些改动我是赞同的。但温庭筠的两次出场感觉处理得有些偏快了，尤其是第一次，直接导致温庭筠人物感不强，有些打酱油了。有种种鱼温的传说在先，说温庭筠与鱼玄机仅仅是情同父女的纯洁师生情，不知道别的观众信不信，反正我是不大信的。早年的剧本中原有鱼幼薇借诗句向恩师温庭筠表达爱意，温庭筠却基于种种疑虑借口“老眼昏花”“又老又丑”

“忍痛割爱”将幼薇介绍给了才貌俱佳的李亿。所以，二人之间的关系并非单纯的师生关系，而是欲爱难爱，发乎情又止乎礼，比较微妙。也许温庭筠在决定离去前可以缓一缓，两人的互动多些，眼神、表情、动作啊什么的表演再稍稍更丰富些，以充分表现内心的犹豫、为难与尴尬。

其他人么，李亿的懦弱、紫烟的势利，反正都是不招人待见的。陈韪个性不大突出，绿翘挺好，是全剧中最可爱的人，可惜结局太惨。

三、其他

本剧的唱腔、舞美都挺好。

2010年，四处巡演的福建京剧院来我校连演了三场《北风紧》。演出前，在海报上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细节，在龙套演员即众金兵、众仕女的后面，写的是“福建京剧院优秀青年演员”。因为这几个字，没来由的对该团有了好感。戏我们全家三口一起看了两场，都很喜欢。一次演出完后，同台下的音响师搭了几句话，他说：“我们团的演员都很年轻”，言语间充盈着满满的自豪和自信。

《北风紧》打磨了十余年，《大唐才女》也还会继续修改。祝福《大唐才女》，祝福孙劲梅和她的同伴们，祝福福建京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