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港澳之行
就在1962年的夏季,当她与马连良率领一个演出队,如谭元寿、马富禄、李慕良、李世济等正在张家口、宣化一带轮换着巡回演出。记得那天是8月18日,晚场是谭元寿、程长松的《三岔口》接赵燕侠蹲底的《大英杰烈》,演出后一回到招待所,突然看到萧甲副团长从北京赶来,并召集主要演员到马连良先生的房间,萧甲同志说:“大家演出辛苦了。我要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中央给了我们一个重要任务,要我们北京京剧团主要演员马连良、张君秋、裘盛戎和赵燕侠率领全团演员于明年春季赴香港、澳门演出。虽然还有一段时间,但是中央要求我们一定做好充分准备。而且这次演出将由周恩来总理亲自负责。”
大家听到这个消息都感到很兴奋,也很光荣。因为谭富英先生自在天津演出回来一直多病,医生要他注意休息,不能登台演出。所以这次的领衔主演只有马、张、裘、赵四位。鉴于当时香港属于英国殖民地,还没有回归,所以要严格地进行政治审查,办理复杂的签证手续,所以一直到1963年的初夏才正式赴港。
由于这次演出意义重大,每一出赴港演出剧目都要反复排练,不但要北京市领导审查,还要周总理亲自审查。正如当时北京京剧团的领导萧甲同志所说:“1963年初夏,北京京剧团赴香港公演。这次活动,受到周恩来总理的亲切关注,并对经济的发展作了许多重要的指示。他说,新中国建立以后,北京京剧团除谭富英与裘盛戎曾以小组形式去香港演出过外,还没有组团到外边去演出。据此,彭真同志向有关领导提出,希望能发挥北京京剧团几位老京剧艺术家的影响,使之对外宣扬我国民族艺术的瑰宝。
当时,在确定赴港演出任务后,国务院陈毅副总理,以及外办廖承志同志、文化部夏衍副部长、中共北京市委和市文化局的领导,都为此事做了指示或做报告进行了动员,并与香港有关方面,议定了日程安排。
对北京京剧团来说,此行面临一些新问题。除加紧剧目和物质的准备外,主要是做好思想准备。经过一系列学习,大家都明确了,香港是当年英帝国主义入侵中国之后,强迫清政府签订三个不平等条约造成的,英国在香港实行殖民式统治,但效果仍是中国领土的一部分,而不是殖民地。新中国对过去的不平等条约是不承认的。但中国政府愿等待时机,以协商方式,公平解决香港回归中国的问题。当时,廖承志同志对我们说,香港若有人问到此事,你们可以告诉他们,十五年二十年可以住下去。回顾过去,真是光阴似箭,如今香港回归,已是指日可待了。
赴港前的准备工作,最为繁重的还是剧目的审定。我们把所预定的剧目,一一进行排练。有关领导人都来观看彩排。尤其是周总理,在百忙中来看了我们许多戏的彩排。
4月8日,周总理邀请了剧团中年以上的主要演员、干部及姜妙香先生,到他居住办公的西花厅座谈。出席者还有廖承志、夏衍、萨空了以及北京市有关同志。周总理做了长篇讲话,摘记如下:
“这次你们团去香港演出,我不多过问也可以的。我想,如果要过问就应该认真对待。所以,今天请了一部分同志来座谈。
这次是京剧老一辈艺术家去主演。在老一辈队伍中,梅兰芳、欧阳予倩、程砚秋几位已不在了。这次出去,我就想到了姜老(妙香)。香港还有许多老派戏迷,海外也有不少。你们老一辈京剧流派,会增强炎黄子孙的凝聚力的。
马连良先生是一派。张君秋同志也是一派。四小名旦中的宋德珠、毛世来都在教戏,李世芳已故去。如今在舞台上艺术生命旺盛的,君秋可算一位了。裘盛戎同志也是自成一派。赵燕侠同志还年轻吆,唱戏年头不少,有自己的风格,也是一派吆。姜妙香是老先生,早是一派了的。当然,上海还有几位流派的老先生。此外,还有谭元寿、马长礼、小王玉蓉等也都是各宗一派。这支队伍出去,会给人一个新气象。
新气象还在于带出去的主要剧目是经过整理的,是经过推陈出新的成果。比如《赵氏孤儿》、《秦香莲》。
《杨门女将》一剧,香港同胞看了以后说,京剧有后了。将来,我们再集中一些青年尖子去演出,再给他们一个新印象。
离出发抵港还有20多天,还可把戏磨一下,把戏装服装再美化一下,把有些糟粕去掉。
舞台上,角色道白时,乐队要把声音压低。
总是要表现一些改革吆。《秦香莲》不把铡刀抬上来,这种改革就很好。我们不宣传恐怖主义的力量。这样改,美化舞台,内行也不会反对。
生旦净丑,即便是老派梅兰芳同志,也是讲究内心的。所以,梅兰芳同志的表演,不同戏中的不同人物,表演都是不一样的,梅、程、荀讲究这些。
《春秋配》冷一些,内容也还好。《玉堂春》我看很难改,‘只问苟且之事嘛’,实际上是耍笑‘犯妇’。这对青年不起教育作用。‘嫖院’可以不演,那是不大好演的,容易低级的,比起《梁祝》,风格低多了。这出戏唱腔很好,将来也可以把唱腔移植在另外的故事上去。有的人说,《梁祝》只为爱情而死,这种戏有什么意义?这问的也没道理,不可能一切题材都加个爱国什么的吆。总有这麽一格的。
《秦香莲》一戏,最使人恨得是陈世美派人杀秦香莲母子,所以杀了陈世美才大快人心。这就是人民性。‘女审’也是这样嘛!(夏衍同志插话:清代文人焦循所著《花部农谭》上就有‘女审’的记载。)
燕侠的《荀灌娘》表现英勇的女孩子,很好的。这个戏有改革,也很好。(夏衍同志插话:这出戏,原本上的兄妹调笑、灌娘与周抚夜处一帐,也改了。)
《碧波仙子》在花园一场,鲤鱼精的话似乎多了些,还应显出更端庄一些,不然,和后边那样深情的性格就不太统一。
《快活林》的女角,缺少表情。(马连良先生插话:这个角色,赵丽秋演得更好些。)
《望江亭》你(指张君秋同志)演得很有分寸。有分寸是不容易的。比如像《救风尘》这种戏就是很难演的,不容易掌握分寸的。我介绍给你(指赵燕侠同志)的文章,就是说荀慧生先生不赞成过分夸张他的表演风格。这位老先生,晚年对艺术的鉴赏见解,还是很高的。
姜妙香先生这次客串,带一出《奇双会》,不必多演。不要累着。刘雪涛要照顾好姜先生。大家去香港,要团体行动。香港是冒险家的乐园。现在上海已经不是(冒险家的乐园)了。
生活上还是保持我们的朴素大方。女同志可以穿旗袍吆。主要还是表现新中国的风度。那里是一个很复杂的地方。
另外一个题目,我们提倡百花齐放,推陈出新。不演鬼戏,还只是消极的办法。还是要出新。比如首先组织人把京剧的传统戏老本子整理一下,改一下。一个人改一本,全国改出一百个本子来。京戏、还有曲艺,是可以很好地改革的。在一定时间内,整理出一大批本子来。第二,是移植其它剧种的好本子。第三,还可移植唱腔,比如《玉堂春》的唱腔,可以移植到新戏上去。李少春演的《上天台》,演得好,戏内容不大好,那戏的技巧可以移植到新编的戏上去嘛。第四,要创作新剧本。首先解决历史戏,可以是古代史,也可以是鸦片战争后的近代史。历史戏是可以有教育意义的。当代题材的戏,也要备此一格。这个擂台还窄,要慢慢打开。否则,青年就不来看戏了。
在香港,宣传工作要求实,不要太夸张,要谦虚。既要照顾内行,又要表示进步的气概。大家要遇事商量,团结为重。对剧团的配角和所有工作人员,都要鼓励他们。所以那天许多领导人去接见了你们赴港演出的全体同志,这是过去还没有过的。”(按:这是指4月2日,在人民大会堂山西厅,有周总理、彭真、陈毅、邓小平及全体人员。陈毅同志讲了热情鼓励的话。)
此时,马连良先生说,这次的任务,我们一定能胜利完成。我们大家都很兴奋。请总理放心。
总理说:“这是我们大家的事吆。是国家的事吆。比起台湾,我们是爱护老艺人的。在香港的孟小冬,还能唱。她要向我们借一位琴师,借一年,路费、薪金她负担。她能不能和我们灌制唱片?在内地来制片?”
最后总理说:“我和邓大姐(指邓颖超同志)没有孩子,我们可以用节余的工资请大家吃个便饭,也作为壮行吧。今天,有马连良先生在座,(马连良先生是回民,此时他欠身说:“不敢,不敢。)所以,请民族宫的师傅来烧几个菜,请大家入座。”
这之前,邓大姐向大家道别,总理代为解释说:“她身体不好,中午要休息一下,就不陪大家了。”
4月16日,演出团从北京出发。4月30日,在香港进行首场演出。这次,领导任命萨空了同志为团长。他当时是国家民族事务委员会副主任,以前曾三次去香港。第一次是1938年到香港去办报,他是资深报人。香港人称他“香港通”,是有知名度的人物。
在香港演出期间,京剧艺术产生了新的轰动效应。画家张大千先生正侨居巴西,他在香港看了马连良、张君秋、裘盛戎合演的《赵氏孤儿》。他通过香港的朋友,提出希望会见马连良先生,并希望画下马先生饰演程婴所戴的盔头(即马先生自己设计的纱制改良员外巾)。我们满足了张大千先生的要求,也可说是中华文化的一段佳话了。
此外,寓居香港的军界名宿张发逵,也几次到场看戏。从来深居简出的孟小冬女士,此次也到戏院去看了一场姜妙香、张君秋主演的《奇双会》。孟小冬还和香港《大公报》总编辑费彝民先生共同设宴,邀请了演出团部分人员聚会,以示友好。
演出团在香港时,曾乘艇游海。在艇上,费彝民先生把孟小冬近时所录《珠帘寨》、《乌盆记》、《搜孤》三出戏的唱段,放送给大家听。大家感叹不已,都觉得孟小冬女士的嗓音气韵,一如当年。
在香港演出,还吸引了一些东南亚的华侨来港看戏。一些华裔记者纷纷前来采访。舞台下,持方便摄影机拍摄者也很多。演出团还到澳门做短期公演。那里的无线电台做了实况转播。我们在转播现场做了唱词复述和表演的解说。据澳门的同胞说,台湾的同胞也可以听到北京京剧团的名角好戏了。演出团回到北京后,专门向周总理和许多领导同志做过一场汇报演出。”
赵燕侠这次赴港演出的戏码都是周总理和邓颖超给参谋、建议的,如邓颖超建议她演出《荀灌娘》,周总理为《碧波仙子》提出了修改方案,并多次到剧场观看试演。对赵燕侠的剧本化装都提出了具体的建议。当时她在《碧波仙子》中梳的是古装头,但是像《红娘》一样用的是偏髻,周总理建议改为正髻。至于赵燕侠在唱腔和念白方面的改革,这次去香港能否被香港和海外华侨戏迷接受,在中央领导和剧团演员,尤其是赵燕侠本人也是个未知数。因为当时香港的戏迷都是崇尚老谭的,对余叔岩的唱法都有褒有贬,言必称“小余”如何如何,很是保守。对青年演员均不屑一顾。但是为表现新中国成立后京剧舞台的新面貌,中央领导要突出青年一代。出乎预料的是赵燕侠于1963年5月1日第一次在九龙出场演出的《碧波仙子》就赢得一片赞美之声。她主演的《玉堂春》、《盘夫索夫》、《荀灌娘》等和马连良、张君秋、裘盛戎演出的《赵氏孤儿》、《秦香莲》等戏一样,也都得到高度评价。香港各大报刊纷纷登载文章为她的演出喝彩。许多香港的老戏迷这次看了她的戏都称“大跌眼镜”。演出三个月后,不但场场客满,而且在观众的热情要求下,并经过周总理的批准,赵燕侠与梅兰芳的老搭档、这次赴港演出的艺术顾问、70多岁的姜妙香老前辈联袂加演了传统京剧《玉堂春》。她那独特地表演风格、沁人心脾的唱腔和姜老的炉火纯青的表演在香港又掀起了新的京剧热,连续加演三场,依然场场客满。
这次演出正值香港水荒,演出市场非常不景气,连裸体舞蹈的演出都只有两成观众,演出之前香港的朋友无不为他们担心。可是他们这次赴港演出,却打破了常规,不仅天天满座,而且演出档期一延再延。赵燕侠的打泡戏《碧波仙子》一举成功。第二出《盘夫索夫》,她一登场唱慢板:“我本生长宰相家,掌上明珠闺中花。”两句唱腔下来就是两个喝彩声。后面的娃娃调更是一句一个好,那掌声就像炸弹一样从观众席中迸发出来。
为避免吹捧之嫌,我们还是看看当时香港报纸的客观评论吧。
从此都识赵燕侠
颜明
北京京剧团中几位大老倌,马连良、张君秋、裘盛戎等,对香港戏迷来说,这几个名字太亲切了,票友“私淑”者更多,但赵燕侠则属列外。曾经欣赏过她的舞台演出的,为数并不很多。但久仰其名,做过她“留学生”的,(留声机上听唱片之谓也)那就不少。
可是自从赵燕侠饰演《碧波仙子》之后,凡属戏迷,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知道她比所听到的更好!
且说《碧波仙子》,她在戏中不独“唱”的明快美妙;而且“做”的炉火纯青;“念”白清楚柔美;“打”的翻江倒海!一个女演员集青衣、花旦、刀马旦之大成,更难得的是真材实料,使人击节赞赏,叹为观止。
赵燕侠是荀慧生的高足,从唱到做,自然有其“荀派”的韵味,老戏迷们一听而知,赵燕侠已经在“荀派”的基础上有所创造,自成一家,以一个三十五岁的大佬官而能成为一个流派,在戏曲史中并不多见,也是戏曲界中的一件喜事。
赵燕侠之唱,以《碧波仙子》中的鲤鱼精而言,她所掌握的角色心理,是因寂寞而同情,因同情而爱恋,之后则鄙视达官贵人而戏弄作践情郎的官府,最后爱情如金石,力拒天兵天将 而但求贬入人间,与张郎同甘共苦。从这一串心理发展,她的嗓音便时而娇嗔欣喜,时而愤颟酸楚。唱得好者还不是最好,掌握角色的性格而唱得好,那是真好,赵燕侠做到了这一点。
赵燕侠的念白乃是一绝,非亲自听到不能体会其妙即使坐在最后一排,见台上她轻轻地说一声“张郎”,那是当时情侣的低声称呼,低极了,感情丰富极了。但最后一排仍然听到。
赵燕侠的做工有“荀派”的根底,荀派的特点是内心感情丰富,表现多“动”,她以此为基础,美极了。她的“打”,更是大出戏迷意外,只见她手舞双枪,身穿红甲,点点金星象徵鱼鳞,与天兵天将交手时,满台红光闪闪,金星熠熠,真得是好看煞人也!
唱、做、念、打无一不佳的赵燕侠,从此海外戏迷无一不“识”了——祝贺她的成功!
《盘夫》《索夫》使人迷
詹前远
赵燕侠的演出,的的确确令人入迷!相信凡欣赏过她任何一出戏的,都会有这种感觉。而尤其是她那出《盘夫索夫》,在我来说,不但迷,简直是醉——迷于当时,醉于迴思。无论是唱做,赵燕侠都与人以一种奇强无比的吸引力量。假如强要把赵燕侠的表演称为什么派,那是不可能的。她的唱,有尚小云当年那种峭拔雁落之至,嗓子简直“足尺加三”。而眉目手法运步,又无一处不像荀慧生及于连泉(小翠花)。而用她天赋既圆润吃调又高的嗓子唱“荀”味的腔,就使本来的荀腔由虬松而更易为黄山崖边的松,险俏、美感、挺秀。荀慧生本来缺好嗓子,他的腔经赵一改化,在她的又宽又甜又高又亮的嗓门里变化,自更美好。而当年尚小云有点“死脸子”感觉,嗓子好,脚下磁实,却吃亏在身上线条因“练武重工”而僵挺。但赵燕侠却是柔圆------再说,于连泉的“风情”够,却不是“盘夫”中严兰贞所适合,赵燕侠採其“云步”和“手法”以表达那个少年妇人的好耍嬉笑之心情,“埋埋叠叠”,使这个严兰贞叫人看来又美、又俏皮、又厚道、又知情识趣-----一言一动,轻颦浅笑,就无不叫人感到醰然。
台上的布置仍保持京剧的平面表演舞台形式,但在赵燕侠和其他演员的契合精炼动作之下,这舞台上有了“无质见形”的楼梯、甬道、客厅、书房。这才叫真正的“分门别类”。在高度的艺术表演下,使人眼前有了“空中楼阁”,任何人都看出了,曾荣在“楼下”书房叹息,丫环侧耳听到就“上楼”告诉严兰贞,兰贞本来怨丈夫,他不上楼,自己不愿下楼,但听说他有心事,于是就同情原谅和丫环“一先一后”的“相扶下梯”,绕过院子到了客厅,右侧是书房等等“实情”……听“门”里的曾荣自言自语,自怨自艾吐心事,唱出心曲;心里的同情仍因“好玩的”少女心情乃叩环惊他一惊。——看“丈夫”不就范,不认帐-----就索性把“他”方才的神气语言用【娃娃调】唱出了一段行云流水之音,使曾荣听一言一哆嗦,在剧情,在表演,这时,可以完全把看戏的人给“迷”了在她所创造的环境气氛中,像走进了那个厅、房、楼------。真是醉了醉了!尤其唱那段【娃娃调】,鹄落兔起、花明柳暗,表情好,口劲足,底气充,嗓门儿亮,叫人听一句,就要叫一声好,多看一眼,就会叫一声好!
(原载香港1963年《大公报》)
赵燕侠——眼神唱做 同称双绝
怀凤
在京剧《玉堂春》未上演之前,我还未看过赵燕侠,关于她唱做之好,只是道听途说。现在看过了,少不免要讲几句观后话。
本来以赵燕侠的一张脸来说,并不是美得“天仙化人”;然而她一出场,就能慑住了观众,使你的眼珠子不能不随住她的脸、眼、身、手转动,一刻不离。
赵燕侠在此剧中,只演其精华的两场:起解、会审。而这两场却是唱功戏,因此爱听赵腔的人,此乃大好机会。
起解一场,赵演的苏三,有好几段感怀身世的唱腔。例如当她起行前的一句叫头:“天哪!天——想我苏三,遭此不白之冤枉,也有今日乎!”赵燕侠把这句“天”拉的长长的,然后翻高,以战抖的声音,一泻千里,倾吐出了当时苏三的满腔怨愤。到“也有今日乎!”时,又复转向低沉委婉,表达了除了自己叹苦之外的无可奈何情绪。这一句层次分明,对观众的情绪具有无比的吸引力,使你不得不叫好。
赵燕侠不但唱得好,眼神对内心的传播也是妙到豪颠。只要你拿起望远镜细心观看,她的一双秋波与轻舒檀口的柔声吐字,同样具有无比的吸力。
会审一场,她的感情变化尤其复杂了:当她的案子审到难分难解时,她无意中发现了三司会审的中坐者,原来就是她日夜思念的公子王金龙时,不知是喜还是怒:王公子不认她?在公堂之上好不好相认呢?赵燕侠的表演,把观众也带到了与她一样的心境中,出奇的好,妙!
(原载香港1963年6月10日《华侨日报》)
为《玉堂春》喝彩
梅逸
看过五十次 今次最美妙
对于京剧的讲究,我不是一个“行家”,我只是一个“戏迷”,说到我的“戏龄”,却不假,至少已有三十年以上了。就以《玉堂春》来说,我看过的,即使不能以百计,当也不会少于五十次吧,然而在我的回忆里,我就从未有一次看到过有如今次姜赵合演这个《玉堂春》,其美妙精彩,值得“叫绝”不已的。
唱词和道白 得体又合理
在这里,我首先想要一赞的,是有关这出戏的若干唱词和道白方面的改动之得体和合理,现在举出其中最突出的一例来说一说:“------状纸上写的是苏三,口称玉堂春,明明是一刁妇。”现在却把末一句改写成为“----是何缘故”,不再斥之为刁妇了。这一改动,我认为是非常合理和十分必要的。何以故?我的理由是:第一,当王金龙上场时所唱的或定场诗里,已道出了他本人对于苏三的情丝未断和难于寻找之苦的情意;第二,他对于苏三的为人,绝不是一个刁恶凶狠之辈,是非常了解的,所以,当他未升堂之前,独自一人表达他在检阅过的许多案件中竟发现了苏三谋死亲夫一案之后的自忖自语:“何以苏三会牵连在内”,可以说,这是他表露了对苏三的信任和同情的心意。第三,玉堂春三个字,原是他给苏三取得名字,他心中哪有不明之理;更何况苏三一进入大堂跪下时,他会命她“抬起头来”,在他看清了苏三面目的当时,不禁私下地说了一句:“竟然是苏三”,
旧时唱功戏 燕侠去陈规
在过去,一般的演员和观众,几乎都有这么一个感觉,认为《玉堂春》这出戏,乃是一出道地的唱功戏,事实上,就我个人来说,像赵燕侠女士在这出戏上,除唱得好外,竟又创造地加添了那么多的生动精彩的表演做工,提高丰富了这出戏的艺术价值,却真是一件前所未见未闻的“新鲜”事儿。这是个创造,显然是一件推陈出新,代表着京剧艺术进步的一面,是值得我们每个人大赞特书的。赵女士在这一出戏里的主要创造是在哪儿呢?我说是在她一反旧规陈套,加添了很多很重的做工,那些多彩多姿,细腻周到的艺术表演,我们可以从她的唱腔、眼神、手势、身段等各方面找出来。
(原载香港1963年6月4日《新晚报》)
在这次赴港演出中,由于纪律要求非常严格,在他们下榻的饭店中每一层楼房都加强了警备,所以很少能够与外界联系。赵燕侠与港台的人很少接触,也就没有什么外界联系了。可是有一天,她还是接到一份请柬,她一看立即把请柬撕得粉碎。萨空了团长问她为什么不去赴宴,还撕碎人家的请柬。赵燕侠愤怒地说,20年前,就是这位请我们吃饭的吴某人,在我演出第一场《十三妹》后就千方百计地要收买她。她不同意就到处封锁她,不许她到外地演出,要她到上海去跑宫女丫鬟,让她永远没有出头之日。甚至在她的演出广告上故意把她的名字赵燕侠改成了“赵紫绡”,诋毁她的名誉与人格,所以她坚决不去应吴某人之邀赴宴。萨空了团长明白了以后才表示理解,并且认为她做得很对。
赵燕侠在三个月的演出中,除会见了夏梦、石慧、陈思思、姜明等电影明星外还特意看望了久居香港的孟小冬先生。在谈话中,孟小冬提到了赵燕侠的四姑妈赵美英,提到当年与赵燕侠的父亲赵小楼到菲律宾演出和在天津得到赵燕侠的大伯父赵广顺关照,与赵小楼一起组班演出的情况。孟小冬对赵燕侠说,那时我们都很年轻,还不知道那是菲律宾,只知道那个地方叫小吕宋。
可能是这次演出影响太大了。惊动了台湾的国民党,先是恐吓,就在赵燕侠演出《荀灌娘》那天,离演出还有二十几分钟的情况下,普庆剧场的观众席中一声巨响,一颗定时炸弹突然爆炸了。幸亏观众刚刚入场,没有伤到观众。萨空了团长沉着应对,一面要求后台继续准备演出,一面与香港警方联系,对整个剧场进行了全面扫雷。并把炸坏的座位进行了处理,大约耽误了一刻钟的样子,萨团长宣布问题已经解决,演出可以照常进行了。
显然敌人的恐吓没有达到预期效果,接着是引诱。一天,她收到一封“观众来信”,她打开一看,上写:“你是一位年轻有为的青年演员,应该到自由世界来发展。只要你到了我们的自由世界,就会有洋房、汽车和一切现代化生活。在艺术上得到充分地发展。”在这封观众来信中还告诉她:“你戴上白口罩,到某某大街,把口罩一摘,即有我们的汽车把你迎接到自由世界了。”赵燕侠在赴港前接受过行前教育,彭真市长和廖承志同志给他们介绍过当前形势和香港的情况,知道这是一封策反信。便毫不犹豫地把信交给了萨空了团长。
鉴于赵燕侠在这次赴港演出中表现突出,在舞台上成绩优秀,回到广州之后,陶铸同志特意安排全体团员到肇庆温泉修养,又请她与姜妙香在广州中山堂再次主演《玉堂春》。回到北京后,萨空了团长也特意安排由她向中央和北京市领导做赴港澳演出工作汇报,并且在中南海的怀仁堂给中央领导再次演出了她与姜妙香合作的《玉堂春》。周总理和陈毅、彭真同志也再次肯定了她在这出戏中的演出。周总理说:“这不就是我们中国的‘复活’吗?”陈毅元帅则再次强调说:“燕侠同志的唱法,吐字和表演可以独称一派,赵派。我们一定要把新中国成立后创立的新流派让港澳同胞看看。”中央领导同志的话对那些当年批判她这出戏“黄色”、“低级”、“下流”的那些极左思想的官僚们以有力的回击。
就在她回到北京不久,就传来周总理的指示,希望她排出全部《白蛇传》预备到日本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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