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旦角艺术出自男性演员的创造,到“梅尚程荀”盛极一时。然而,随着女演员陆续登台,“乾旦”在舞台上几近绝迹。日前,长安大戏院“梅尚程荀”四大流派男旦专场演出令人关注,青年男旦的表演隐约可见“四大名旦”当年的风采,但毕竟时光一去不返,今天的京剧舞台不再给男性演员提供一个独享的旦角艺术表演空间,在与女性旦角的对比中,他们甚至带有一些“外来者”的色彩。那么,如何看待男旦在今天的处境和价值?他们执著追求的又是什么?就此,本报采访了几位活跃在当今舞台上的青年男旦,让我们听一听来自他们的故事和观点。——编 者
胡文阁:从秦腔小生到梅派传人
7岁那年,胡文阁从邻居大爷的手中接过一张珍藏的旧剧照。
“这个女的好漂亮啊!”照片中优雅美妙的古装仕女令年幼的胡文阁万分惊艳。
“其实他和你一样,是个男的。”大爷说。
“男的?他是谁?”
“他叫梅兰芳,解放前就已经是红遍全国的京剧名角了。”
从秦腔小生到反串歌星再到梅派第三代传人,尽管拥有比戏剧本身更富戏剧性的艺术经历,但这段不成故事的短小影像,却一直深烙在胡文阁的记忆中,不能忘怀。“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听说‘梅兰芳’3个字,照片上那健康、优美的形象,我永生难忘”。如今正在北京京剧院刻苦“享受”戏剧人生的胡文阁,每每提起这段记忆,言辞间都会充满回味,“我总觉得,我和梅派艺术的缘分或许从那张剧照就已经开始了,在我之后的从艺之路上,大师的影像一直在冥冥中指引着我。无论是反串唱歌,还是作为梅派传人登台,我最大的愿望都是能够像梅兰芳大师那样,塑造出健康动人的女性形象。”
事实上,胡文阁对于自己和梅派艺术缘分的理解并非一种无因由的攀附。所谓无巧不成书,5岁起学舞的他,原本考取了一所外地的舞蹈学校,却被舍不得他离家的妈妈硬生生拉回了老家西安;报考西安市艺术学校,偏巧当年招生的专业全是戏曲类,于是阴差阳错学起了秦腔小生;毕业后进入西安市秦腔一团,结识了“功夫了得”的旦角老师李德富,“私下里忍不住跟他学起了身段、水袖。”胡文阁说,“然而,18岁,那毕竟是一个时刻对外面的世界充满渴望的年龄,加上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戏曲演出状况日渐低迷,对于刚刚入行的我来说,实在是一个很大的考验甚至打击。”
于是,18岁的胡文阁终于还是离开了秦腔团,开始跟随一个轻音乐团到处走穴。起初就是跳跳霹雳舞之类的流行舞,直到一次在四川演出,团里的女歌唱演员因故不能登台,团长情急之下找胡文阁救场:“你不是学过旦角吗?你在舞台上做做样子,女演员在后面帮你唱。”“双簧”式的表演果然奏效,几天的演出都顺利完成,没有露出任何破绽,然而胡文阁的心却变得不平静起来。“梅大师唱京剧可以男唱女,我唱歌为什么不能效仿,反而要唱‘双簧’?”自此,胡文阁正式开始了他的歌唱生涯,独特的反串表演令他一度轰动南北。
排歌剧、开个唱、电视访谈、跨国演出……说起作为歌手的胡文阁在上世纪90年代究竟有多“红”,怕是三言两语难以交代和形容,就连胡文阁“皈依”梅派艺术之后,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李维康还曾对胡文阁这样说过:“文阁,真没想到有一天你会这么乖巧、安静地帮老师斟茶,听老师训话,我见过你最‘红’的时候在广州演出,助理、保镖、观众前簇后拥,那架势是众星拱月一样的骄傲。”然而,对于当时“名利双收”的荣耀,胡文阁自己却有一番别样的感触和认识。“我知道这些是长久不了的,在当时的文化生态环境下,很多人对于反串表演的态度其实更多源于猎奇,一旦猎奇满足之后,就会反弹为排斥。”胡文阁回忆,“我在演出中获得创作满足,我不能割舍这种满足,但是为了这些,我在得到名利的同时也承受着更多的误解和伤害甚至侮辱。我深知,如果想在这条艺术道路上走长远,我必须回归戏曲。”
1993年到2000年,胡文阁先后在著名相声演员杨少华、日本歌舞伎大师坂东玉三郎等人的引荐下与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梅葆玖接触,并逐渐开始学习梅派剧目;2001年,胡文阁正式告别歌坛,拜师梅葆玖。胡文阁至今记得拜师前那个晚上梅葆玖对他的教诲:一、拜师就要好好学艺,要舍弃过去,不能浮夸炒作;二、永远记住4个字“忠、正、平、和”。对于素来恪守正统的梨园界来说,半路出家的胡文阁拜师梅葆玖,无疑是对行业清规戒律的一次重大挑战。然而,清醒的胡文阁没有辜负梅葆玖的期望。拜师后的两年里,胡文阁几乎与世隔绝,早起练功,下午学戏,晚上背课。“我起步晚,用功都怕赶不上别人,更别提三心二意了。30岁,我才真正为自己钟爱的艺术找到根基,再苦我也得努力!”皇天不负苦心人,2003年,胡文阁在上海举办首个个人专场连演3天;2004年,胡文阁应邀参演大型京剧交响剧诗《梅兰芳》受到业界认可,并作为特殊人才被调入北京京剧院梅兰芳剧团,成为一名专业京剧演员;此后几年间,胡文阁先后排演了《赵氏孤儿》《连升三级》等大戏,并演出了众多传统剧目;2009年11月,美国总统奥巴马应邀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期间,胡文阁在欢迎演出中表演了唯一的京剧节目——梅派剧目《贵妃醉酒》。“当胡锦涛主席向奥巴马总统介绍说,胡文阁是梅兰芳的第三代传人时,没有人能想象到我当时的激动。这么多年,我终于被认可了!”胡文阁的眼睛湿润起来。
“记得1993年,师父第一次见我时曾对我说:‘我听过你唱歌,非常好,非常健康。’健康,这也是他后来之所以肯收我为徒的一个重要原因。无论是过去反串表演,还是现在唱戏,我都不会故作媚态、卖弄风情。”胡文阁说,“真正的乾旦艺术,并不是只在舞台上完成性别变身这么简单,它在艺术上比坤旦更加复杂,需要经过双重维度的创作,那就是跨越性别去塑造人物。乾旦不是装女人,而是把握女性美的尺度,塑造健康、鲜活、动人的人物形象。梅派如是,所有的乾旦艺术都如是。”(记者 张薇)
刘铮:发扬光大旦角艺术
出身于梨园之家,母亲是京剧表演艺术家张君秋的弟子,父亲教小生,两个姑姑也都从事京剧艺术,其中一位是现代京剧《红灯记》中铁梅的饰演者刘长瑜。当刘铮向记者讲述其京剧渊源深厚的家庭背景时,他已经从当年的一位舞蹈演员变成了国家京剧院继梅兰芳之后的第一位男旦演员。
刘铮的家庭与京剧的渊源始自他的爷爷,“我爷爷是一位对男旦艺术非常痴迷的京剧爱好者,他跟京剧表演艺术家、教育家王瑶卿既是师徒也是朋友,经常跟王先生学戏,他非常喜欢梅派、程派,跟梅兰芳和程砚秋两位先生私交非常好。”可是,从小在梨园之家成长,刘铮一开始却并没有顺理成章地成为一名京剧演员,刘铮笑称可能是命运的安排让他从12岁开始学习舞蹈,后来成了舞蹈演员。
刘铮真正与京剧“亲密接触”,是从2000年开始的。从那时起,他开始对京剧尤其是男旦的表演越来越感兴趣,终于加入首都新闻界京剧俱乐部成为了一名票友。“我并没有想以后要成为一名专业的男旦演员,当时就只是‘玩儿’。后来我仔细想过之后才觉得是因为受到了梨园之家的熏陶,特别受到了母亲和姑姑的影响,她们对我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
成为票友的刘铮好像一发不可收拾,多次参加各种演出活动:2000年7月参加首届北京国际票友演唱会;2000年10月参加在天津举行的纪念张君秋先生80周年诞辰演出活动;2001年10月参加中央电视台主办的全国首届京剧戏迷票友电视大奖赛,获得金奖;2002年10月参加在天津举行的第六届“和平杯”全国京剧票友邀请赛荣获中国京剧“十大名票”称号……就这样刘铮受到了越来越多戏迷和专业人士的关注,同时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建议他应该“下海”唱戏。直到2003年,刘铮遇到了时任北京戏曲艺术职业学院院长的孙毓敏。“孙毓敏老师是著名的京剧教育家,培养了很多京剧人才,她通过电视节目发现了我,并鼓励我考入学院的尖子后备人才班学习男旦表演。”
要进学校学习男旦的想法遭到了家人的反对,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条路并不好走。“当时只有母亲特别支持我,母亲可能发现我确实有这种潜质。”最终,刘铮终于得到家人的支持,并顺利地考入北京戏曲艺术职业学院进行专业学习。“我进入学校之后,孙毓敏院长特意为我安排老师,请了梅兰芳先生的弟子李玉芙老师教我梅派戏,我的母亲宋玉珍教我张派戏,北方昆曲剧院的张毓文老师教我昆曲,还请老师教我刀马的靠戏等等,总之就是缺什么补什么,精益求精。”就在短短两年的学习时间里,刘铮学会了10出戏,为他日后登台演出打下了坚实基础。
2006年12月1日刘铮正式进入中国京剧院(现国家京剧院)二团,往往一个新人主演大戏要等几年时间的,但一次偶然机会的出现并没让刘铮等那么久。2007年春节,京剧院二团在长安大戏院演出《状元媒》,演出的坤旦家里突然有事不能参加演出了,当时时间很紧,救场如救火。“当时团里问我能不能接,我很有信心地说‘能接’,结果非常顺利地演了下来,救了场。”当时有一幕给刘铮的印象非常深刻,“我有一个转身的动作,我一回身发现后台的台帘那里站的全都是人,我感觉那次演出一方面得到了观众的认可,更得到了团里人的肯定,其实后者可能更难,因为毕竟大家都是内行。”
说起男旦艺术刘铮有自己的看法,“我觉得我们这一代是幸运的,因为我们沾了以梅兰芳先生为代表的老一辈艺术家的光,我们是站在他们的肩膀上向前走的。我们只是男孩儿饰演旦角,只是一个初步阶段,还没有成为真正的旦角艺术,其实我认为不应该以男旦女旦来分,旦角都是艺术形式,是不分性别的,只不过展示这种艺术形式的人有男女之别而已。”
对于现今男旦艺术辉煌不再的局面,刘铮说:“宋长荣、沈福存、吴吟秋、梅葆玖、温如华等老一辈艺术家在‘文革’后还是非常有生命力的,他们还在为男旦艺术倾尽心力,我们还能有现在的局面都是这些艺术家铺垫的结果。”刘铮认为,男旦艺术的现状和京剧事业的整体局面是分不开的,男旦的流派传承很重要,但是,在重视流派传承的同时不能局限于某个流派之中,要想真正传承下去就要像先辈们一样,不拘泥于流派,追求自己的个性,正所谓“学我者死,悟我者生”。(实习记者 李亮)
杨磊:做好传统艺术的承继者
“关于‘男旦’,我想先廓清一下人们对它的理解。”采访一开始,杨磊开门见山地说,“过去都是男演员演旦角,那时称之为‘旦角艺术’,后来女演员可以登台,反而是一种新兴事物,她们被称为‘坤旦’,男演员则对应地被称为‘乾旦’,再后来随着女演员增多,男演员变得稀有,到现在人们称之为‘男旦’。我对于这一称谓感觉很无奈,因为人们往往以猎奇的眼光关注我们的性别,同时忽略我们的艺术,我觉得还是‘旦角艺术’的叫法更加客观准确。”从孩童时期到而立之年,杨磊对于旦角艺术的理解逐渐深入,其中也浸透了他20多年的感情,“这是我们的传统艺术,作为继承者,我们勤勤恳恳付出了汗水,也希望得到艺术上的尊重。”
作为国家京剧院的青年演员,杨磊是上海戏剧学院戏曲舞蹈分院新时期培养的第一位男性旦角演员,也是目前舞台上活跃着的仅有的几位男性旦角之一。第一次接触京剧旦角,杨磊6岁。在秦皇岛的家里,他偶然翻出了一盘“四大名旦”的磁带,他对程砚秋先生演唱的《御碑亭》选段过耳难忘。从那时起,听京剧、读“四大名旦”的书就成了杨磊的最大爱好。
在20岁之前,杨磊对程派京剧的学习处于自学阶段。20岁那年,他遇到了著名程派教育家李文敏教授,并拜她为师,开始真正踏上程派艺术之路。杨磊与李文敏老师的相识算是机缘巧合。有一段时间,杨磊老去上海戏剧学院梨园书店买书,程派的书籍出一本买一本,引起了一位营业员的注意。他问杨磊是不是对程派艺术感兴趣,并给了他李文敏的电话。李文敏曾培养过李海燕、张火丁等众多程派名角,见到杨磊后,发现他的扮相、身材、嗓音都适合演京剧旦角,很是替他惋惜:“你要是早出生几十年,肯定能成角儿。”大喜过望的杨磊,当即放弃了工作,开始一心一意学习程派艺术。
2002年,杨磊在李文敏老师的指引下,考进了上海戏剧学院戏曲舞蹈分院。同班同学基本都是女生,杨磊开始觉得很不适应。“在课堂上跟女生一块儿学,最初的时候一定感觉不舒服。因为男生总归不愿意在女生面前学女人吧,有了这种障碍就投入不进去,做出来的东西也不会好看。”但他很快找到了在课堂上完全放松的状态,“我对表演有了新的理解,那就是要‘正’,这也是对程派艺术一个字的概括。只要你‘正’,你就不会觉得让人接受不了,因为你的表演没有那么多的故作娇媚的东西。”
随着学习的深入和舞台实践的增多,杨磊对于男性演旦角有了自己的看法。“我觉得人性都是相通的,虽然生理上男女有别,但在面对同一件事情时,其情绪反应大概总不会相差很远,所以,在舞台上你只要将情绪把握准确,并不需要故意做出女人的夸张的姿态来。”杨磊说,“而且,旦角本来就是男演员创造的,有固定的程式和声腔,只要适合条件的男孩子,通过京剧化妆,再加上规范的动作,优美的声腔,表现自然的情绪抒发,就会将观众带入情节,让他们接受你的表演。如果在舞台上扭捏作态,那只会令人反感,你能想象一个眉飞色舞、矫揉造做的窦娥吗?当初我学的时候,觉得面部表情不够怎么能表现出女性姿态来?后来李老师纠正了我的看法,她说,身段、声腔都是表现手段,这一些表现到位了,人物也就生动了。”杨磊学的是程派青衣,青衣在舞台上常常是集传统美德于一身的形象,深明大义、忍辱负重,她们身上这些品德感动了一代又一代观众,使得一些传统剧目常演不衰。“这些青衣形象都是可爱的,李老师常常说,不演出可爱的旦角来,不让人觉得‘娶媳妇儿一定要娶这样的’,那就是失败的。”
2004年毕业后,杨磊的一腔热情遇到了择业的苦恼。作为旧时代的“产物”,男性演旦角当时被认为是应该退出历史舞台的,全国京剧院团,几乎没有一家愿意培养或使用年轻男性旦角。2005年,借来京演出之机,杨磊到中国京剧院(现国家京剧院)应聘,京剧院为其执著所感动,安排他以文职人员的身份来院工作。杨磊答应下来,但登台表演的梦想一直没有放弃,两年之后,痴心不改的杨磊终于能够以程派青衣的身份登上舞台,调转至国家京剧院二团任演员。
实际上,人们对于男性演旦角的曲解一直烦扰着杨磊。杨磊家住公园旁边,但是他从未在公园里练过嗓子,只是练习一些腰腿的基本功。“我可不是偷懒,主要是怕吓着人家。”他笑着说。在家时,他只能穿上戏服走一走步法,练一练身段,或者趁邻居上班时跟着伴奏带练练嗓子。“周围邻居知道我是京剧演员,但不知道我唱什么行当。”杨磊说,“他们问起我,就说是唱生角儿的,因为一两句解释不清。”
但是情况在逐渐改观,随着演出的增多,杨磊对观众有了更多的期待。“3月26日,在长安大戏院的‘梅尚程荀’四大流派男旦专场演出,反响挺好,出乎意料。一直以来我觉得传统戏剧在萎缩,每一位前辈辞世,带走的都是戏,人们又不懂得珍惜。在近来的一些演出中,观众的热情给了我一些希望。”杨磊说,“当然,我希望观众的热情不是停留在关注我们的性别上,而是看一看我们的艺术是不是给你带来了好的感觉。”(记者 高峰)
尹俊:塑造更多美丽的女性形象
“与其听到一片叫好的声音,我更愿意听到观众们提出的意见和建议。”虽然尹俊在3月26日举行的“梅尚程荀”四大流派男旦专场演出中得到了很多观众的肯定,但他一直都很清醒,他说,如果因为自己是男旦演员而受到关注,把观众吸引到剧院来看戏,“可是戏不行的话,立刻就会见光死”,所以作为一个还在中国戏曲学院学习的大四学生,“勤奋”和“功”一直是他挂在嘴边的词。
尹俊一直认为乾旦相对坤旦而言并无多少优势,但无论是男性演员还是女性演员,最终在舞台上比的就是功夫和对戏的领悟。当然,这并不是他从一开始学戏就得出的。2000年,只有12岁的尹俊从山东威海进入了北京戏曲艺术职业学院京剧表演班学习旦角。他回忆说,受喜爱京剧的爷爷的影响,他也爱听戏。与爷爷不同的是尹俊对荀派艺术很是喜爱,荀派塑造的娇俏、泼辣的女性让他看着觉得爽快。为此,尹俊买了荀派名家孙毓敏的《红娘》唱段磁带和很多影像资料,跟着磁带模仿孙毓敏的唱腔。1999年,山东电视台正在放《好戏连台》,孙毓敏正好在《好戏连台》做嘉宾,尹俊就给她打了一个电话,表达自己想学旦角表演的愿望,孙毓敏就让尹俊过去考试,没想到就通过了。这时的尹俊只有11岁。2000年,12岁的尹俊独自去北京上学,插班进入了北京戏曲职业学院京剧表演班,班里有30名学生,但是学习旦角的男生只有尹俊一个人,同时他也是北京戏曲职业学院招收的第一个男旦演员。
承受着整个学院关注的目光,尹俊有时感到自己是个异类,练功的时候,除了自己,其他都是女孩,而且还有很多老师单独给他授课。因为是插班进来,其他的学员都有一定的戏曲表演基础,相较而言,他就学得很慢。给他授课的老师对他都抱有很大的期许,看到他反复学了几天的动作还是做得不到位,言语中不免流露出着急的情绪,被老师骂过“笨”,有时候他也不免被敲打一番。然而,更难受的是,他还承受着一些不看好男旦传承的冷言冷语。他对自己说,别人把自己看成异类不要紧,关键是自己不把自己看成异类,要表演得令人感到舒服。为了这个目标,尹俊自己和自己较劲,“别人练一次的,我就练一万次。熟练了以后就不笨了。”
正是以这种毅力和信仰,尹俊熬过了最初的两年,也克服了练手眼身法时身为男性有点放不开的毛病。中国京剧史上,很多优秀的男旦演员创造和塑造了无数优美的舞台女性形象,他们能发现女性之美。尹俊说,可能自己目前还达不到前辈们的境界,他需要阅历来提升这方面的领悟力。他自己目前能做到的是“作为一个旦角演员,首先自己要坚信女性是美的”,其次结合戏来揣摩人物的心理。例如,他刚刚在长安大戏院表演的《红楼二尤》,唱、念白、身段都集中了荀派的特色,尤三姐骂贾琏时的激情、念白中加的很多语气化的词都有荀派风格。“嗯,他叫柳湘莲,倒是个侠情的男子。”他分析说,尤三姐年龄并不大,所以在这里表现的是一位少女对一名男子的思嫁心情,“一定是天真地想,这一形象与《战宛尘·思春》中的邹氏是完全不一样的”。
从一开始一上台就紧张、表演与平时相比打了五折,到现在一点一点地放开,尹俊说自己的每一点进步都是从演出中来的。他还记得,18岁在上海天蟾舞台举办第一个专场演出时,扮上装后,演员一般就不方便再上厕所,可他紧张得上了四五趟厕所,还在厕所里喊嗓子。所以他十分珍惜每一次上舞台的机会。刚刚在长安大戏院结束的演出中,他所用的服装是自己设计请人制作的。原先的服装是上身的衣服和下身的裙装分开,为了方便换装,尹俊把上下身的衣服连在一起,并在身后安装了一条拉链。还在前面加了一条四喜带和两条如意结。光是木樨园布料市场,尹俊就跑了4趟,最后,连卖布的老板都认识他了。他戴的古装发套也不是平常用的一顶就套上的头套,而是很久都没有人梳过的荀派特有留香头,梳上去和自己的真头发一样,尹俊说:“虽然费工夫,但这样表演起来,感觉更自然。这套服装的价格已经超过了演出的报酬,但这是值得的,也是不能用金钱衡量的。”
尹俊说:“我们‘80后’的人要有‘80后’人的气质,要有朝气和活力,我自己也老在思考,怎么才能做好年轻人该做的事情,未来是要靠我们年轻人去引领的,在生活和学习中多锤炼自己的意志力。”也老有人问年轻的尹俊一个问题:演旦角,心理会不会扭曲。尹俊虽然很讨厌这样的问题,但他还是会耐心地回答,我只负责演台上的女人,不会在生活中演女人。他也不愿意谈自己在练功时候受过的苦,甚至在谈到练习筱派的翘功时,也是轻描淡写。男旦前辈宋长荣对他说的一席话令他记忆深刻:“我最讨厌你们年轻人说累了,说苦了,你们这么年轻就应该累点苦点”。尹俊说:“与学会了一个动作、一出戏得到的快乐比起来,苦和累真不算什么。”(记者 吴月玲)
(摘自 《中国艺术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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