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名宿刘曾复先生离开我们将近五年了,至今每逢先生忌辰,我都深感哀恸。回忆昔时在先生身边的点点滴滴,不禁堕泪。先生泽被梨园,门徒众多,连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辈也有机缘请教问艺于先生,真是三生有幸的事情。在先生而言,对我这么个喜欢京剧的毛头孺子耳提面命,固不足道,但在我而言,则不得不对先生的谆谆教诲心存感念。

我随先生学习京剧余派老生的演唱技术很早,那时自己并不完全懂事,而在似懂非懂之间,却收获了不少艺术真谛。若论我与先生交往最为频繁的时间,当在2004年至2006 年之间。当时我的年龄在二十上下,对京剧的喜好已经超过十年,会唱一些常见的传统戏,有一点基础了,又恰在北京大学基础医学院攻读医学专业的本科。先生住在北医大院15 号公寓楼,我住在24号宿舍楼,相距咫尺,遂有近水楼台之便。我每到周末,都会预先打一电话问问先生是否有暇,先生报可,我辄往谒。在那期间,先生不仅一字一句地为我指 点过余派戏唱法的各种讲究,还对我谈了很多老生戏的基本原则。这些面对面学来的东西,对我一生裨益之大,是不可胜言的。这里,关于学戏的经过,不作赘述,仅想谈谈一件 小事。

记得那是一个初秋的下午,我去先生府上讨教。奇怪的是,先生那天兴致勃勃地谈起了他学生时代的前尘旧景,有些事情我也或多或少听说过,但听先生直面倾谈,实所未 有。先生一边说着,一边指示案头一本厚度盈寸的硬皮书,嘱我取来翻阅。我信手一翻,发现是一本英文版物理学的教材。书中有一页有折痕,书角之上有先生的铅笔字,写的是 “日本”。先生主动说:“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我一时茫然,不知所答。先生接着说:“今天是九一八呀!当年日寇侵占了东北,我正在清华读书,当时出于愤怒,就随 手记下了敌国的名字。一晃多少年过去了,人生如梦啊!”我说:“哦,我想起来了。如此说来,您和著名科学家钱伟长先生是同一届的清华校友呢!我记得看过钱先生的访谈, 说他以国文、历史两门课的优异成绩考进清华,后来眼见强邻逼处,干脆弃文学理,师夷长技了。”先生这时很激动,说:“是呀!当年清华招考的国文试题出自陈寅恪之手,内 容就两道题,一道是对对子,一道是命题作文《梦游清华园记》。对对子最有意思,上联是‘孙行者’,我写的下联是‘韩退之’,也有旁人写王羲之、王献之、王夫之等等。” 我说:“嗯,我记得钱先生当时说他文学程度极深,他对了一个祖冲之。”先生忽然问我:“要你对,你对啥?”我一愣,知道先生是在考验我的应变能力,我不假思索,说:“ 齐仰之。”先生说:“这是何许人也?”我说:“这是我看过的电影《陈毅市长》里的一个虚构的化学家。”先生大笑,说:“虚构的人物,你提他作甚!”我故意逗先生开心, 说:“哎呦,那孙猴子难道不是虚构的啊?”先生结舌,然后开心不已。

笑过之后,先生严肃地对我说:“你不是说你英文不错吗?你给我念念书上的英文。”我谨遵其命,小心翼翼读起来,先生闭目凝神,认真倾听。我读了整整一大段,抬头看着先生,等待评价。没想到先生说:“你看你,念英文就比你念白要好很多。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在英文方面下功夫到位了,才有这样的程度,你在京剧方面下的功夫不够,所以才念得死板。余叔岩的艺术也是经验中得来的,你不可不知啊!”我点头默记,同时面红耳热,愧汗万分。先生又说:“凡事不经过练习,就往往比不会还不会!我的老师王荣山先生当年就这么批评我,说我比不会还不会,而我当时不原谅自己,是因为已经不年轻了。”先生的这一番话,我一直记在心里。其言虽小,可以喻大矣。

后来,我在大学毕业之后,出于爱好的驱使,便忍弃前学,考入了中国艺术研究院的戏曲学系,一门心思钻研戏曲表导演理论。终于在2013年,我获得了博士学位。在毕业 论文的《致谢》中,我挥泪写下了如下文字:

“予在幼冲,即无他嗜,于凡百嬉娱殊感索然无趣,惟醉心皮黄乱弹成癖,殊难自拔,且日习弗辍,几至曲不离口,此亦天下事之不可解者,殆先天禀赋使然耳。既稍长,幸 承京剧名宿刘曾复先生不弃,并以须生戏凡数十出无私相授,俾予略窥演剧门径,略得余派秘笈之九牛一毛……若夫刘曾复先生,忽于客岁遽归道山,尔时戏界无不悲痛,予亦哀 思欲绝。遥想当年,先生传艺竟分文未取,不禁潸然泣下。倘先生在天有灵,知予果不负其垂爱,日后亦继续为京剧挺身奋手,摇旗呐喊,庶几含笑欣慰耳。至此,予已泪泗滂沱 ,洵如武侯所谓‘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也,伏惟先生安息!”

今天,我仅以此遥祭远在天堂的先生,聊表告慰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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