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正式登台

我们知道,一个演员要登台演出并不难,但是要挂头牌演出,并且要请名家做配角,而且又是一个仅有15岁的无名之辈,似乎就像开玩笑一样了。因为任何剧场、演员、乐队和四执交场都要有开销,如果说演着玩玩,也可以,那必须是袁寒云、张伯驹那样的名门望族,而赵燕侠是家徒四壁,吃穿无靠的穷孩子,她要挂头牌主演全部《十三妹》,要请全国第一挑班小生叶盛兰扮演安骥,全国第一名丑马富禄扮演赛西施,花脸三杰中的侯喜瑞宗师扮演邓九公,琴师是沈玉才,鼓师是白登云,其余的配角也都是经常给荀慧生先生配戏的名家,这一笔笔的开销有多么巨大,赵燕侠与赵小楼不会不知道的。同时,中和剧场又提出演出方为减少剧场的损失必须要赵小楼买走200张红票和20个包厢的戏票。因为赵燕侠在北京没有登过台,观众不认识她,京剧观众买票必须是名角,不认识的演员,没有人来买票。当然从荀慧生日记中我们看到荀老师曾经关照赵燕侠的姑父高亚杰,在赵燕侠演出前必须请报社做好宣传工作。但是报纸宣传都是溢美之词,什么好听说什么,这种宣传是很有限的。只不过招引一些喜欢新生事物的观众而已。再宣传也不可能卖出一个满堂。如果说这次演出是赵小楼一生最大的赌注,甚至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曾设计如果演出成功后就在北京吃这碗戏饭,如果失败就回到南方把赵燕侠嫁出去算了。赵小楼明白,这场演出的全部开销都是他舍出自己的脸面向自己的妹夫高亚杰施舍来的,也可以说是借贷来的,总之他赵小楼要跟自己的妹夫手心朝上,把嘴张开的,他不能随便拿自己的人格开玩笑的。

当然,赵小楼所以要投注那么大的赌注,并非空穴来风,而是他抚养赵燕侠十五年的全部心血,作为梨园世家子弟,作为父亲,应该说赵小楼是有这个信心的,他知道自己的女儿是有这个天赋的,他的女儿已经被他“打”出来了。所以他向妹夫借钱的时候就说:“我就准备让闺女唱一出,如果唱成功了,在北京就有了立足之地了,我们就可以养家糊口了,如果唱砸了,我们就离开北京城,绝不再麻烦你。”

而赵燕侠对这次演出更是胸有成竹。从她选择的剧目就可以看出她第一天打泡戏是《十三妹》,第二天是《大英杰烈》,第三天是《大翠屏山》。内行应该知道这出《十三妹》是非常难演的,从表面上看,这出戏没有大段的唱腔,也没有大型武打,念白很多,但是很碎,如果念出语气和神态就非常抓人,如果像背书一样就会如同嚼蜡,索然无味,技巧性也不是很强,没有明显地可以卖弄的玩意儿,要演好这出戏,靠的是表演,靠的是火候,靠的是情感戏,以至有些老演员至今认为这出戏“没东西”,演起来没有意思。临到开演了,赵小楼和从天津赶来的赵美英还都后悔没有用《大英杰烈》打泡,因为他们知道赵燕侠的靠功和武打在当时的女演员中是无人能比的,可以一鲜遮百丑。教她这出戏的何佩华老师给她化装时心里都没有底,甚至紧张的都直哆嗦,以至他的夫人还笑话他说:“徒弟都不紧张,你这个当师父的怎么倒紧张起来了呢?”而赵小楼请来的配演,如叶盛兰是京剧历史上的第一位独自挑班的小生演员,时年30岁,整比她年长15岁,马富禄时年44岁,比她年长近30岁,侯喜瑞时年52岁,比他年长38岁,资历之高,舞台经验之丰富,都是赵燕侠望尘莫及的。这个强大无比的演员阵容既有利,亦有害。如果主演能够驾御这个阵容,必然是众星捧月,这一下就把赵燕侠捧红了。如果赵燕侠驾御不住这个阵容,观众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几位前辈的身上,那么这出戏就等于白唱了,这些钱都白花了,面子也丢尽了。足见赵小楼和赵燕侠父女敢于唱这出戏,敢于排列出如此强大的演员阵容,具有足够的胆识和魄力。

这场演出演得怎么样呢?荀慧生先生的评价是:“这孩子有挑班的台风,大有前途,在我的这些弟子当中,恐怕她是最有希望的。”

叶盛兰先生说:“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到了舞台上竟然那么稳,整个一场戏没有一点笑容,始终保持着一个字,冷。把这个替父报仇的十三妹的特点抓住了。最难得地是在悦来店一场,她竟然完全入戏,盖口的地方,劲头都非常准确,真有点女侠客的劲头,使我的戏自然而然地就出来了。”

司鼓白登云先生是给余叔岩、程砚秋先生司鼓的名鼓师,他与赵小楼非常要好,情同手足,赵小楼的伯父赵广顺对白登云更有知遇之恩,在天津的许多重要演出中关照提携过他,使他终生难忘。就是在他的晚年仍多次跟他的朋友、学生谈到他与赵家的深情。为了提携自家的侄女赵燕侠是他报恩的机会,所以招之即来。他给赵燕侠打了这出戏后,就开着玩笑对赵小楼说:“师哥,燕侠可千万别出门子。”赵小楼说:“我闺女结婚不结婚跟您有什么关系?”

白先生说:“闺女一出门子,我上哪儿打鼓去?没有地方打鼓我吃谁去?别看闺女小,第一次上台,她心里就有尺寸,难得呀!”

马富禄先生看完赵燕侠的头场过场就惊讶地说:“这姑娘不简单,看来我不使劲可不行了。”后来马富禄与赵燕侠成了忘年交,在舞台上一直合作到“文革”前,演出了许多剧目,直到马富禄人生的最后一出戏仍然是与赵燕侠合作的现代戏《杜鹃山》。

后来,这出《十三妹》成了赵燕侠的保留剧目,演遍了全国。周信芳先生看过说:“赵燕侠演的何玉凤很有戏,劲头拿得很准,特别是把这个女侠客的‘冷’劲演出来了。”

最能证明赵燕侠演出成功的是上海天蟾舞台的吴董事长亲自来看戏,第二天就派人给赵小楼送去3000块大洋,作为赴上海演出一期的定钱,要赵小楼给赵燕侠置办戏装头面,然后约赵燕侠赴上海演出。至于吴董事长后来怎么变卦暂且不说,戏院老板能看上的角儿和戏,自然是不会赔钱,只能赚钱的,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赵燕侠的《十三妹》是何等成功吗?

当然,最能直接说明问题的还是观众的上座率,这次赵燕侠的三天打泡戏,头一天演出卖出五成戏票,自己买了200张红票。第二天就卖出八成,戏园子也不让演员自己买红票了,第三天的《大翠屏山》则卖了满堂。这对于一个第一次登台演出的,年仅15岁的姑娘来说难道不是一个奇迹吗?事实证明,赵燕侠在北京赢得了一个漂亮的“挑帘红”,从此她这碗戏饭可以吃定了。

就在赵燕侠初战告捷的时候,我们看到她首先想到的是请李凌枫先生加强青衣的唱工,而且郑重其事地由荀慧生先生代为延请。事实证明,李凌枫先生在传承京剧正宗青衣唱法方面得天独厚,不愧为青衣宗师陈德霖先生的传承人。而且李先生教学很负责任,包教包会。有一天,李凌枫先生到赵家来说戏,正赶上赵燕侠上吐下泻,浑身无力。她一见李先生到来,就要勉强挣扎起床学戏。李先生一看学生病得很重,他知道因为学费高昂,学生舍不得放弃学习的大好良机。他很理解学生的难处,就恳切地说:“闺女,我知道你是个好强的孩子,但是你今天这个样子,怎么能学好戏呢?你不用着急,谁都有个头疼感冒,你只管安心养病,等你病好了,我一定给你把今天的课程补上,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多花学费的。”

后来,李先生果不食言,认真地履行了自己的诺言。所以在赵燕侠每当演出李先生的教学剧目,受到观众好评,或得到内行肯定的时候,她都要说,李先生教学的学费虽然高一些,但是教得好,教得快,确实物有所值,使我终身受益。后来她演出过许多李先生亲授的正工青衣戏,如《二进宫》、《甘露寺》和《红鬃烈马》等,都是与名家合作的好戏。只是后来自己挑班,唱得少了。特别让她难忘的是1981年,京剧院纪念马连良先生诞辰80周年,要演出《龙凤呈祥》,惟独缺少青衣应工的孙尚香,赵燕侠马上请缨,要剧团派她扮演孙尚香。因为大家都看惯了赵燕侠的《红娘》和《辛安驿》,都没有想到赵头的青衣戏竟然如此地道,处处都有准纲准谱。一上场的慢板,每句唱腔都能赢得满堂彩。

不久,赵燕侠在主演各种荀派戏的同时又与花脸三大宗师之一的金少山联袂演出了《霸王别姬》,当年金少山与梅兰芳在上海合作演出此剧,一炮而红,落下了“金霸王”的美名,返回北京,成为花脸挑班第一人,可谓炙手可热的大红人。而当时金少山已经56岁,赵燕侠还不到16岁。赵燕侠当时是娇小玲珑的花季少女,金少山则是膀阔腰圆,身高伟岸的一班之主。特别是金少山的嗓音声若洪钟,有声震屋瓦,气吞山河之势,当时金少山一声:“哎!想俺项羽呼。”的念白就使赵燕侠感到震耳欲聋。再看金少山化装后的霸王形象,威仪十足,使她不寒而栗。后来赵燕侠回忆自己演出的情景,说:“那金少山跟真霸王一样,吓得我差点忘了唱词。”可是在演出广告上依然是“金少山 赵燕侠”双头牌。后来她又与四大须生之一的谭富英合演了《桑园会》和《红鬃烈马》,与谭富英、金少山联袂主演了全部《龙凤阁》也就是《大保国·叹皇陵·二进宫》,与杨宝森合演了《武家坡》等等,使赵燕侠很快就在北京进入了京剧名流的行列,成为北京舞台上群雄逐鹿的一方诸侯。在报纸的广告上,在梨园公会的班社花名录上,在各个剧团的聚会中,有梅尚程荀,就有她和燕鸣社的大名。而且她的班社总是处于非常稳定的状态。

就在1943年12月底开始,赵燕侠返回故里天津,并在天宝戏院领衔与孟幼冬、梁慧超、陈喜兴、朱斌仙、李德彬等组班主演《大英杰烈》和《拾玉镯·法门寺》等戏。1944年初又与管绍华、梁慧超等组班演出了《朱痕记》、《白蛇传》、《红梅阁》、《桑园会》、《汾河湾》、《美人计》、《大劈棺》、《挑帘裁衣》、《十三妹》、《戏迷传》、《白门楼》、《打渔杀家》、《龙凤呈祥》等戏,一直演出到1月7日。从演出戏码中我们不难看出其中既有正工青衣戏,也有大量荀慧生特色的剧目以及诸茹香教授的剧目。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她与管绍华等主演的《美人计》。由于这出戏后来较少演出,在40年后纪念马连良诞辰80周年演出时,有人竟然以为她不会此戏,或者认为她演出此戏不对工。岂不知她这出戏是她早年经常演出的拿手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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