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锦文老师与笔者合影
京剧史上,仅享年56岁的李少春先生,是个了不起的大角儿,在笔者孤陋寡闻目光中,见到有关他人生道路、艺术总结的出版物却是不多。拙文《菊坛双雄会》(刊于1992年7月29日文汇报)曾录下高盛麟先生亲口回忆的李少春若干往事,英才惺惺相惜之感尽在其叙事言词中,真情流露令吾动容,当时情景今仍历历在目。
笔者原供职报社的驻沪分社,自2001年底起迁址至上海望亭路金陵中路口建设银行大厦内,楼下即为该行上海分行掌门人宁黎明女士(现已调任上海银行行长)办公室。临窗俯视望亭路以北,近在咫尺的原宁海西路,现已消失而成为延中绿地,缩短了原本就不起眼的望亭路,但是提起九十三年前位于金陵中路与宁海西路之间的望亭路(原名李梅路)一条旧弄堂“芝兰里”,系文武双全赫赫有名菊坛大师李少春诞生地,你精神将为之一震,一旦明白旧街弄堂来历与文化底蕴,当会放慢脚步细心访根寻踪,陡增缅怀故人幽思。先前仅知李少春祖籍为河北霸州,而今当地用这位大师冠名的大剧院、纪念馆,出入观者如云,盛况国人尽晓。而李在沪诞生地却时过境迁,面目全非、未曾留下一丝痕迹。距离不远、保护得很完善的思南路梅兰芳故居,却又被改造成顶级豪华“思南大公馆”会所,专为富商达官贵人休闲服务,你能不感到些许遗憾甚至心酸么?这是翻阅许锦文先生出版有关李少春新著后的喜忧参半感想。
许锦文所著李少春新书(王树滨/摄)
许锦文老师大名,与另一位已故郑大同教授对于京剧程派艺术发掘传承的贡献一样,享誉久矣。他们本行执教专业,与京剧几乎风马牛不相及,不仅俱是同济大学的骄傲,又皆以京剧研究家、教育家身份,当之无愧地列入菊坛专家名录。
且不说笔者早年购得并珍藏许老师记谱整理的《杨宝森唱腔集》与《马连良唱腔集》,将此两册作为入门修习老生声腔之临摹帖与描红簿,部分书页如今已被翻得“破旧不堪面如菜色”;三十载前又蒙挚友、上海文艺出版社资深编辑兼名票何国栋先生,馈赠一厚本新版之《京剧余派老生唱腔集》,方知这是文革浩劫后、拨乱反正新时期中,许锦文老师倾己心血鼎力之作,凡是从上述三册唱腔名段集锦,获益提高者,年龄不分老中青、流派无论余马杨,可谓影响惠及伶票两界,天下知音不计其数。
不难想象,许老师精力物力上所有付出与花费劳动,表面是一个个音符、一句句唱腔具体记录的繁琐复杂过程,包括了广泛涉猎收集大师们的资料、分别建立他们个人艺术档案,涵盖整理唱片旧照、查阅戏考图书、筛选拷贝录音、核定规范唱词,内涵意义其实超出单纯的音乐唱腔范畴,乃是说明他们对于京剧艺术流派体系各自独特的建树贡献、确认其在中国京剧发展史上的地位。尤其《余叔岩唱腔集》脉络扩展到孟小冬、李少春等众多弟子传人,其工作量之大、负荷量之重,若无记录整理者以学识积累的渊博、有识之士的胆略与持之以恒的耕耘,他人绝对会择知难而退、半途而废之想。
李少春诞生地今日之望亭路金陵中路口(王树滨/摄)
新世纪以来许老师马不停蹄,力透纸背,循音符化为文字,对艺术家的舞台结晶作全方位立体扫描,在2003年与2008年两度撰写、丰富、修订、出版有关孟小冬先生的传记,笔者接连获得作者题签赐赠此两册书,屡屡捧读,加深对长期寓居港台、有着“冬皇”美誉的此位余派前辈心路与成就的认识了解。同时,由于河北教育出版社已有十二位京剧大师套书正式出版,但是尚未将李少春、袁世海、叶盛兰、杜近芳四大“黄金组合”传记继续完成,便萌发了对许老师新的企盼,即论资质潜力,完全有可能继续撰写杨宝森和李少春传记者,实际上非他莫属。
记得2006年许老师曾应邀光临笔者主持的“上图视听沙龙”,亮嗓过一段韵味醇厚的《洪羊洞》;四年前国际健康大会于上海展览馆举行期间,许老师和一批京剧票友冒着严寒提早来到笔者主持之演出现场,他与九旬花脸名家王玉田又同奉献《空城计》一曲现身说法,展示练唱京剧与老年健康的关系,被东方电视台戏曲频道摄入新闻播出。那天还意外获赠他亲手递来油墨飘香的新书,正是室外零度气温,却挡不住彼此“寄情皮黄灵犀通、相逢顿生好心情”。
少春先生一向被伶界同仁尊称为“李神仙”,以他短暂之人生却作了不朽的贡献,“神仙”雅号举世公认实至名归。因此分别为孟小冬和李少春撰书立传,让艺术界后人步步相随、代代相传,真属功德无量可喜可贺之举。有缘好事今有三,5月13日,应漕河泾文化中心京剧票房江妙春贤弟之邀,与许老师再度握手于京韵琴瑟声中,又得其赠《文武全才李少春》新书,此册问世,捧读在手,令吾辈觉恍若圆梦,耳畔正传来许老师开唱满宫满调《上天台》大段二黄,文武之道张弛而行,提笔用嗓锦上添花,均达上品者许老师,乃举座同好楷模也。
望亭路金陵中路口鸟瞰照(王树滨/摄)
书中记述李少春与中国青年代表团、中国文化代表团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出访罗马尼亚、德国、波兰、印度、缅甸等国演出经过,便记起,去岁重阳节,应邀参加沪上原新四军“新安旅行团”李仲林、舒巧、叶银章、李乙等老舞蹈、音乐家聚会,他们是与李少春、袁世海、杜近芳、叶盛章、李和曾同一个出访团的成员,听新旅老师们回忆,因李少春任京剧队长,身份引人注目,大家对他友好待人、谦逊勤学、甘当绿叶、德艺双馨,留有深刻印象。如李少春对同团音乐、舞蹈节目的观察研究学习,也极认真细致;他演完自己节目卸妆后,常见李又出现在乐队里帮忙敲大锣,人言李神仙允文允武“六场通透”,眼见为实一句不假。
文革后期的李先生,虽被调去中央五七艺术大学执教,却戴着有一技之长“反动学术权威”帽子,按高盛麟先生言,亲见课堂上李常被学生指责为“教样板戏走了样”,教书育人难以为继,满怀心中悲愤忧郁而病逝,一颗终未能盼到四人帮遭覆灭、国家拨乱反正之日的巨星黯然陨落。读罢此书,你难道不感到扼腕沉痛之极和可能“一朝文革重演”的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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