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扬州奇遇

为了说明赵燕侠在当时的演出盛况,请读者听一位江苏省扬州市文化处专管戏曲工作的干部金铸先生详细给我们回忆一下当年赵燕侠赴扬州演出的真情实况:

“赵燕侠初次来扬州演出,时间是1956年3月上旬。

当时的赵燕侠,在沪宁线上已经红遍了,但没有来过苏北。这次行程是她的爱人张钊先生接受扬州影剧公司的邀请而安排的。她爱人是剧团的秘书。赵燕侠只管演出,其余的事都由她爱人安排。

说起来镇江与扬州,仅一江之隔。赵燕侠本以为一过江就是扬州。没想到从镇江过江以后,只到六圩。下了轮渡,还的再乘汽车。一下轮渡,旅客就像运动员百米赛跑似的直奔车站候车室争先上车。赵燕侠感到莫名其妙,她依然不慌不忙、优哉游哉地和她的爱人向候车室走去。那时的六圩车站只是用毛竹支撑起来的一个大芦席棚子,穿过芦席棚子就得在那个用毛竹拦起来的通道里排队等着上车。她们自然排在那大批“运动员”队伍的最后面,而且要等到扬州方面来车。这时赵燕侠火了,质问她的爱人:“怎麽跑到这个鬼地方来?”对于一个在沪宁线上跑惯了的人来说,自然感到不能适应。

六圩到扬州,十四、五公里路程,不算远,可是挤在公共汽车上的她实在受不了,她埋怨她的爱人,甚至当着众多的乘客发了脾气。对于赵燕侠,我们早就听说了,她是有脾气的,不过这脾气只是常常对她的爱人发。

总算到了扬州,我们安排她住在渡江路上的扬州旅馆。我们认为扬州旅馆是平房,比较安静,不象高一个档次的绿杨旅馆那麽嘈杂,因为对一个演员来说,白天,特别是上午的休息很重要。当时她住在第一进平房南面的一个房间里,中间的客厅也比较宽敞。对于这样的安排,她还感到满意的,于是对她的爱人火气也小多了。至于对待我们接待小组的同志却一直很客气,而且丝毫没有一点名演员的架子。在我看来,当时的她,还带有几分可爱的稚气。

当时演出的地点在大舞台,第一天的打泡戏是全部《玉堂春》,卖了八成座。可是首场演出之后,从第二天开始,观众越来越多,场场爆满,以至后来不得不向公安部门申请出售加座票。像这样的情况在当时是少有的。为什麽出现这样的情况呢?确实是有它的原因的,一句话,就是说,赵燕侠有她自己的“狠处”。 赵燕侠的“狠处”(说“狠处”是我们的习惯语,也就是她的“长处”)在哪里?在我看来,就是她的“唱”。这个“唱”,不能简单的用什麽“嗓音甜润”、“音色优美”来加以形容和赞美,因为这是一般具有水平的演员所能具备的。关键在于她的吐字极其清楚,真是字字入耳。不要说是行家,就是外行也听得清楚。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剧团演出不打幻灯字幕,也不用扩音器,而赵燕侠的“唱”,不怕你坐在最后一排,她能把唱词一个字一个字送到你的耳朵里。所以,首场演出,喝彩声不断,赞叹声不绝。于是从第二天开始,观众争相购票的局面就出现了。京剧爱好者来了,听不懂京剧的人也来了。1380个座位的大舞台,票不够卖了,早就挂出了“客满”的牌子。剧场几乎无须再贴“海报”(广告)了。观众的奔走相告,这个“活广告”比什麽都来劲。这事很快传到当时任市委书记兼市长的赵延林同志那里,引起了他的重视。他批评我们对赵燕侠的接待不当,事先没有向他汇报,于是他要我们立即安排赵燕侠住到萃园招待所。五十年代,除了不对外开放的大汪边招待所(现老干部局所在地)外,萃园招待所在扬州算是一流宾馆了。接着赵延林同志和市委、市府其他领导人就来到萃园招待所看望赵燕侠,并邀请她出席将在扬州中学“树人堂”召开的“扬州市知识分子首届代表大会”。 赵燕侠对于这样的礼遇感到意外,深表感谢,愉快地接受了邀请。

“扬州市知识分子首届代表大会”开幕的这一天,赵燕侠很早地就进入了会场,受到了赵延林同志和其他领导人的欢迎,安排在前排就坐。这一天是1956年3月10日。

生活里,凑巧的事不多,然而总是有。正当赵燕侠的演出轰动了整个扬州的时候,艺术大师梅兰芳先生于1956年3月中旬返回故里泰州演出,随后就到扬州演出。当时我在市文化处负责戏曲方面的工作,自然也参加了接待。当梅兰芳先生途径扬州时我先随梅先生的车队去泰州, 主要看看泰州方面的接待,以便安排扬州方面接待的规格。再回程途中,心里不那麽平静,梅先生来扬州演出的日期与赵燕侠的演期有三天冲突,这在当时的戏剧界是一件犯忌的事。在一般情况下,一个中小城市,就这麽两三个剧场,同一个剧种,名演员一到,在另一个剧场演出的名次低一档的演员就得让道,也就是说,不能等演期结束,就得离开,这就是我们平常所说的不能唱“对台戏”,否则票卖不出去,收不了场。问题出在梅兰芳演出,并不是我们事先安排,而是泰州方面的邀请顺道来扬州的。我们又怎麽向赵燕侠解释、说明这个情况呢?而且对于赵燕侠这样一位已负盛名的后起之秀来说,我们也不可能向她提出提前结束演出的要求。当时,我们真是一筹莫展。梅兰芳在泰州演出结束,如期来到扬州,当天夜里就有人在文化宫排队等着第二天上午九时售票,不仅有本市的观众,还有外地的观众。五十年代,一般剧团的票价如赵燕侠是八角、六角、四角三个等次,梅先生演出的票价,一等票是二元,尽管这样,梅先生的票还是紧张,分配不过来。首场演出,镇江方面来电话,连我在部队工作的老首长,江苏军区司令员、政委、参谋长、政治部主任、几位中将、少将都赶过江来看戏了。

与此同时,在大舞台那边,出乎意外的事情发生了。梅先生首场演出的这一天,赵燕侠那边依然客满,第二天上午九时售票,八点就有人排队,一个上午,座票、加座票全部售空,客满牌依旧高高挂起。一些在文化宫买不到票的人想回过头来买大舞台的票,结果是两头落空。

当时,还出现了这样一种情况,在文化宫,为了做好安全保卫工作,公安人员站在文化宫大院门口,观众一律凭票进门,到了会堂门口再检票入场。因此,没有票的观众进不了文化宫,连热闹也看不到。而大舞台情况却不同,买不到票的观众可以站在门厅里看蹭戏。大舞台这个剧场虽建于解放前,但设计很合理,舞台与观众厅成扇面形,后排与舞台相距不远,站在门厅里,也能听到演员的唱。只要赵燕侠一登台、一张口,剧场里的观众,门厅里的听众,都鸦雀无声地进入了自己的“角色”。所以,文化宫与大舞台的气氛两厢比较,前者反倒显得热闹了。我不是扬州人,可是到扬州也四十多年了,也算是大半个扬州人了,扬州人也说自己有“扬性”,“扬性”者,我看有一层意思,大概是喜欢热闹吧。1956年的3月,扬州还就是这麽热闹,但这个热闹,实在不是扬州人的“扬性”掀起的,只是因为艺术大师梅兰芳的到来和赵燕侠精湛的表演艺术,才掀起了这股热闹的浪潮。

梅先生尚在演出,赵燕侠演期届满,演出获得圆满成功,扬州广大观众对她的演出无不称道赞赏。赵燕侠离开扬州时,市里派出了当时全市仅有的一辆黑色轿车送她到江边。六圩,依旧是她来时的六圩,可是,这时的赵燕侠却恋恋不舍了。她初次来扬,受到扬州广大观众的热烈欢迎,受到市委、市府领导人的礼遇深为感动。她爱上了扬州,扬州,美好的城市,给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临别时,她深情地说:“扬州,我还是要来的!”九年后,也就是1965年5月,她在上海演出《 沙家浜》,我专程前往上海观摩,并到后台看望了她。虽说别来甚久,却是一见如故。不久,“文革”开始,正如我在前文中所说的,赵燕侠是一个有“脾气”的人,在排演场上就“顶撞”了江青,因而一下子被打入“冷宫”,失去了登台演出的权利。粉碎“四人帮”之后,她又重新登台与观众见面了。她没有忘记扬州,八十年代,她果然再度来扬,演出于曲江影剧院。遗憾的是我因患股骨头病正在治疗中而未能见到她。更遗憾的是当年她送我的一张由她爱人张钊代为签名的便装照,经过“文革”的洗礼,在我的相册中,再也不见了。不然,把它和此文一起发表出来,大家也可目睹赵燕侠当年之风采。这实在是一件憾事。”

1958年4月2日起,赵燕侠率北京市燕鸣京剧团在天蟾舞台陆续主演了《红娘》、《十三妹》、《红梅阁》、《玉堂春》、《英杰烈》、《陈妙常》、《盘夫索夫》、《孟姜女》、《春香传》等荀派戏和新编的独创剧目。有“江南活武松”之称的盖叫天先生观看了她主演的《十三妹》,逢人便说:“我看只有赵燕侠的何玉凤演出了一位女侠的冷,她通场从无笑容,处处表现出她为父亲报仇的决心。把握得很有分寸。”盖五爷非常看好赵燕侠,后来文化部给盖五爷拍摄电影《武松》,盖五爷曾经特邀赵燕侠扮演影片中的潘金莲,认为只有她能胜任。当时还试了镜头,当场都认为她是第一人选。无奈主管部门因为种种原因,还是换了个潘金莲。使盖五爷和赵燕侠都为这次没有成功的合作遗憾无穷。

而赵燕侠本人也在“戏改”的号召下准备做出点贡献。把她特别崇敬的唐代蜀都女诗人薛涛搬上舞台。为此她以重金在荣宝斋购买到张大千的《薛涛制笺图》。每日观赏画中的心仪之偶像。越看越爱薛涛的才气、骨气、更爱她的情怀与风韵。她多么想自己扮演薛涛,亲自展现薛涛的大才,大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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