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范导演生前几次对我说,不要介绍他是“戏曲片导演”。“我不是专拍戏曲片的”,他说,“戏曲片导演没地位!”参加完他的遗体告别仪式,我似乎有点懂他的话了!
与岑老十几年前就认识,但只是在一些京剧活动场合,问声好、握握手的“来往”。我还在有线戏剧频道时,采访过他一次,他看了之后对我说,拍得好,剪得也好。我知道他这是客气,是对后辈的鼓励。那时,我们从广播刚转电视,条件差,没设备,没经费,没人手,更没水平,节目很粗糙。一晃过了近十年,其间几乎没有接触。前年年初,一天我到上视13楼做后期工作,技术员跟我说,岑范来了,你不去看他?我连忙赶到纪实频道的演播室,原来《讲述》栏目在访问他,请他讲拍越剧《红楼梦》的经过以及他与夏梦的恋情之类。拍摄休息时,我进去跟他寒暄,他问我,听说出了很多言菊朋的老唱片,你知道哪里有卖?我知道他是言迷,就说那是我帮助中唱公司一起编的,我送给您。他很高兴,说,我从小跟(言)小朋是好朋友,言老先生在南京演出,我们常去旅馆看他。言老先生就叫我“小朋友”!意思双关,既是我的年纪小,又因我是“小朋之友”。我回家后用快递给他送去了一套《言菊朋老唱片全集》和我们自己制作的《绝版赏析》节目。他很快看完了,来电话大加鼓励,而且他特地问唱片集的前言是谁写的,说“写得很好”,不过把言菊朋晚年的法名“善有”误为“善友”,他说他见过言先生的这方印章,希望我向作者转达。
岑老一直单身独居。去年以来,他几乎每次住院前都给我打一个电话,告诉我有事打他手机。十月份,我有一个节目想采访他,却联系不上。手机停机,家中无人接听。过了好几天,老人来电话了,说“我回来了”!我问:“您手机怎么停了?”原来,他不会给手机充值。过去有位老朋友常去看他,帮他处理一些琐事,不巧最近这位朋友也生病了,他只能让手机停了。
我们带着机器、灯光设备赶到他在斜土路的寓所,他的脸色很不好。他说:“我身体还是不好,过两天还得去住院,但是,俊为你要来采访,我不能推托,怎么拍?我服从导演的!”大导演“服从”小导演,大家听了都笑起来。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岑老最后一次接受采访。那天,我们谈的是“文革”末期,他参加拍摄一批传统京戏影片的事,当时是作为一项保密工作进行的。岑老拍的是《三打》《火凤凰》《柴桑口》等,这些片子至今是未合成的双片。岑老很奇怪,他说这些片子是不上导演名字的,你怎么会找到我?其实,我是在访问京剧演员和当时的组织者时问来的。
岑老那天谈了三点:一是小插曲,二是自我反省,三是澄清事实。他说,那时候拍这些保密资料片,夜以继日,任何人都没有报酬,但是伙食很好,每餐都有大排、鸡蛋、蔬菜,外加巧克力,在当时来说是极令人羡慕的伙食。他那时与母亲生活在一起,经常把大排藏起来,乘后来管得不太严之时,带回去孝敬母亲。第二,他说要借我们的节目向演员道歉。拍“三打”即《打焦赞·打孟良·打韩昌》,因为是武戏,原来搭在泰兴路丽都花园的棚太小,就改到当时文化广场的舞台上去拍。当时年轻,总要求演员服从导演,认为正面拍摄角度不好,没有透视,硬要演员借角度从横侧面拍,现在想来是给演员出了难题,应该向演员道歉!三是,现在有些名人的后代信口开河,说岑导拍《群英会·借东风》时,十分霸道,马先生、叶先生要求拍下场的身段,岑导不想拍,却阳奉阴违,当场拍了回放给演员看,回去后全部剪掉。岑老说,这是毫无常识的无稽之谈!拍电影岂能当场回放?那时片子拍完得送到苏联去冲洗,连我自己都要隔几天才能看到。我和名家们是相互尊重,合作十分愉快,根本没有传说的那种事情。
后来,我的选题因为其他原因,未能通过审批,岑老的讲话暂时无法与观众见面,只有借文字了却他的遗愿了!(柴俊为)
(摘自 《新民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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