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讲究“以技惊人”、“以情感人”、“以理服人”,在力求深入开掘苏武这个人物内心情感世界时,将传统程式生活化无疑成为一条最为适宜的表现方式。
几千年来,苏武“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气节被后人所传颂,其文化及精神对后人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在戏曲舞台上,京剧、川剧、秦腔、豫剧等剧种都曾刻画过苏武的形象,特别是由京剧“四大须生”之一的马连良先生在《苏武牧羊》中塑造的苏武形象早已深入人心。因此,对我而言,诠释苏武,既是一次挑战、也是一次考验。为了准确、生动地塑造苏武这一人物,我不仅运用了自己擅长的流畅迂回的奚派唱法与表演,更将马派、麒派等老生表演方法融入其中。由此使我摸索并总结出一个表演经验――在新创剧目中,京剧传统程式应力求在准确塑造人物的基础上趋向生活化。
新时期以来,新创剧目极为讲求人物性格的塑造,注重传统程式如何准确表达人物内心情感,凸显人物特有的性格特征。我认为,运用传统程式使人物性格、人物内心、人物情感获得最大限度的诠释是对一名优秀演员在创演角色方面的极高要求。然而,将传统程式生活化则是符合时代审美的表现方式。京剧中的表演历来都是将生活艺术化,这次我在塑造苏武时,则有意将京剧程式中过于艺术化的部分回归生活。
在《大漠苏武》第三场,剧作者选择了一个“劝降”的场面――无奈背主降番的汉将李陵奉单于之命劝降已被流放北海十余年的汉中郎将苏武。仅就内容而言,“劝降”场面在戏剧及影视作品中都较为常见,如何使其别开生面,是我花费大量时间反复思考的问题。剧本对这场戏的戏剧情境的描述非常明确――“寒风吹雪飘扬旷野苍茫”。在这极度寒冷、悲凉、甚至濒临绝望的环境中,苏武见到了与自己同朝为臣、交好甚重的李陵。李陵的扮演者黄炳强在表演此处时,双手颤抖、强颜一丝笑意、道尽心中无尽苦楚。而苏武见到李陵后也有如下一段念白,“今日突遇贤弟,怎不令兄伤感,怎不令兄振奋,贤弟呀,”起唱四句【二黄散板】以抒发苏武与李陵的情义和见到李陵的欣喜。当我看到剧本此处时,思考了一个问题:在日常生活中,当一个人万分激动时,还会不会将话语表达得如此完整?因此,我在立足程式规范的基础上对人物进行再创造,将苏武的情感宣泄与手、眼、身、法、步的程式规范融为一体,抓住日常生活中喜极而泣的情感逻辑和泣不成声的情感状态,几经尝试,最终确定了一个表演方案,即将念白中“振奋”二字省去,改为“今日突遇贤弟,怎不令兄伤感,怎不令兄――”随后凝噎相望,在短暂的泣声过后,低沉、缓慢、凄苦地念“贤弟呀”。我以为,此处虽微调二字,却使人物的情感节奏更为真实、自然,使观众的情绪随剧中人物的情感起伏而波动。在紧接的四句【散板】中,我也根据日常生活状态,将前两句“苏李两家世交往,你我弟兄情义长”处理为低吟浅唱,而第三句“多年孤寂得释放”的“放”字由弱渐强,行腔随字词之意而一泻千里,通过声腔的泼洒展现苏武的情感倾泻,将其十余年的精神强度予以最大限度的释放。
我认为,京剧讲究“以技惊人”、“以情感人”、“以理服人”,在力求深入开掘苏武这个人物内心情感世界时,将传统程式生活化无疑成为一条最为适宜的表现方式。《大漠苏武》是我艺术生涯中众多新创剧目中的一部,但对我而言却是一次难忘的创作过程。如何根据人物选择程式手段,再如何将这些传统程式“化有为无”、趋向生活化……这些问题已然使我对京剧表演产生了新的思考。对于我这名已经走向成熟的演员而言,分析、诠释苏武的过程既是一次艺术检验、艺术超越,当然,也是一次艺术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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