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初次相见
1988年7月18日,傍晚时分,我从县里出差回来,车刚进黄州城,一幅演出宣传画就闯入我的眼帘:《西游记》剧组来黄州演出。“她来了!她来了!”我情不自禁地叫了起来。司机徐康丈二尺和尚摸不着头脑,扭过头来问道:“谁来了?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
“女的?!”
“而且还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子。”
“这个漂亮的女子叫什么?”
“金花。”
“金花?”徐康一脸怪相。
我匆匆回到家,匆匆洗了个澡,匆匆喝了几口稀饭,拿了一把比济公那把稍好一些的蒲扇,就径直朝黄州电影院走去。到了黄州电影院。我看了看表,离开演还有半个多小时,正好有时间和她见上一面。想到这儿,我便从侧门径直走上了舞台。
舞台上静悄悄的,除了几个灯光师在调试灯光外,没见其它人的身影。我正准备向化妆间走去,忽然从侧幕条中间走出一位小姑娘,我急忙走上前去,问那位小姑娘,“请问一下,杨俊同志在吗?”
小姑娘扬扬眉,瞧了我一眼,很自豪地说,“我就是。”
“你?”我一下子愣住了,“你是杨俊?”
小姑娘笑了笑说:“我就是杨俊呀。”
“村姑。”
“您看过《西游记》?”
“孟姜女。”
“您看过黄梅戏的电影《孟姜女》?”
“金花。”
“您查过我的档案?”
“你可是‘千呼万唤始出来’呀!”
“我可没有‘犹抱琵琶半遮面’哟。”杨俊羞怯地笑着说。
我仔细打量眼前这位自称是杨俊的小姑娘:上身穿着米黄色的棉布园领短袖衬衫,下身穿着绿色西装短裤,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皮凉鞋。两条又黑又亮的半拉辫子盘在后脑上,清秀的脸庞,苗条的身材,与我在照片上所看到的那个胖姑娘,完全是判若两人。眼前的杨俊,“至美素璞,物莫能饰”。说她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俗!说她如尤二姐夸凤姐“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那样,浅!还是李白的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最为贴切!
杨俊见我陷入了沉思,便主动问我,“请问您是——”
我马上回过神来,立即答道:“我姓章……”
“啊,您是章局长吧?”
“我叫章华荣。”
杨俊一把拉着我的手,激动地说:“章局长,我是早也盼,晚也盼,盼能早一天见到您,今天见到了您,真高兴。”
“我不仅高兴,而且惊喜。”
“惊喜?什么惊喜?”杨俊不解地问道。
“我认得照片上杨俊,是个胖——啊,是个长得很丰满的姑娘。”
杨俊马上接过我的话头,坦诚说道:“不是丰满,是胖。1982年广东电视台拍黄梅戏电视连续剧《飘然太白》,导演要我演杨玉环。”
“环肥燕瘦,这是历史的规定性。”我说。
“是啊,别的姑娘为了保持苗条的身材,都在拼命地减肥;而我为了角色的需要,却拼命地吃,吃了吐,吐了又吃,拼命地把自己喂肥!您看到的那张照片,就是那个时候拍的,丑死了。”
“不丑,不丑。环肥燕瘦,各擅其美嘛。”
不待我说完,杨俊马上追问道,“章局长,您刚才说‘惊喜’,是不是说见我瘦了,苗条了,感到惊喜呀?”
“好厉害的杨俊,你一下子就猜透了我的心思。”是啊,作为女演员,尤其是花旦演员,一旦发胖,那是最要命的。先前我也曾为此担心过。今天,看见杨俊如此姣好的脸型,如此姣好的身材,你说我能不惊喜吗?
观众已陆续入场了,杨俊要去做演出准备,我也走下舞台,进了观众厅,静待演出开始。
一阵铃声之后,大幕徐徐拉开,在热烈的掌声中,报幕员上场。
“杨俊!”我差一点惊叫起来,“她是节目主持人?”
“观众朋友们,晚上好!黄冈是革命老区,是黄梅戏的娘家,发源地,我们《西游记》剧组能来到这里演出,感到非常高兴。”
又是一阵热烈而持久的掌声。
天哪!舞台上的杨俊,与生活中的杨俊,更是判若两人。
舞台上的杨俊,穿着一身无袖的洁白缎面绣花旗袍(后来她告诉我,这件旗袍是在新加坡定做的),脸上薄薄地化了一点淡妆,头上插着一朵高洁淡雅的玉兰花,脚下穿着一双红色高跟鞋。舞台上的杨俊,既有东方美女含蓄、典雅的古典神韵,又有当代青年智慧、洒脱的现代气质。你看她,时而主持节目,满台生辉;时而又演小话剧,光彩照人。舞台上杨俊,真是如同李白的诗句所描绘的那样:“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
晚会结束了,观众散了,我却陶醉了。事隔四个多月以后,王冠亚(严凤英的爱人)在给我的信中说过这样的话:“一个剧种,一个剧团,好演员是关键人物.十年能出一个状元,十年出不了一个好演员。”是啊,作为一名分管艺术的副局长,能遇上这样一位充满灵气、充满魅力、充满智慧的好演员,是非常非常值得庆幸的事。佛说:“前生五百次回眸,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我是幸运的。初次相见,我没有让她“擦肩而过”。那天晚上,我就有一种预感:今生今世,我章华荣要和这位当代名伶结下不解之缘。这个“缘”,不是姻缘、不是情缘,而是艺缘、戏缘,黄梅戏缘。更确切的说,是湖北黄梅戏的戏缘。这个“缘”一结就是二十多年。若干年后,她成了湖北省黄梅戏剧院的第二任院长。
仔细想起来,这个“缘”,却是源起……
二、一张照片
1988年3月下旬的一天,我正在办公室,忽然听到“咚、咚”的敲门声:“报告。”
“陈祖旺。”我高兴地叫了起来,急忙打开了门,“报什么报,快进来。”
陈祖旺,原黄冈地区歌舞团的作曲,乐队队长,三十多岁,中等身材,没有上过大学,也没有专门学过作曲,人很聪明,肯学,肯吃苦,竹笛、长笛的演奏水平在我省也算是一流的。他还自学作曲,有好几部作品荻得省级大奖,是歌舞团的业务尖子。同时,他还爱动脑子,窍儿多,鬼点子多,同事们送他一个外号叫“陈细怪”。他现在是湖北省黄梅戏剧院的一级作曲,所创作的黄梅戏《冬去春又回》的唱腔音乐,曾获全省音乐创作一等奖。
陈祖旺气喘嘘嘘地走了进来,把一大摞资料放在桌子上。我一见,高兴地说:“太好了。”我忙倒了一杯茶递给了他。“你辛苦了,先喝口水。”
陈祖旺接过茶杯,水太烫,喝了一小口,放下茶杯,就滔滔不绝地讲述了他从安庆到合肥的“艰难历程”。
陈祖旺到了安庆,先去了安庆戏校,在操场上,他碰到了一群学生,就问有没有黄梅戏班的学员愿意去湖北黄冈的,有的学生问,“黄冈是什么地方?”有的学生回答说,“黄土高坡呗!”
“哈哈——”一阵大笑之后,学生们一哄而散。
谁都不愿意去“黄土高坡”。
祖旺吃了一次闭门羹。
之后,他又到了安庆市的3个黄梅戏剧团,找了一些他的同行、熟人,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关系,弄到了不少好的资料。
“在合肥有什么收获?”我迫不急待地问道。
陈祖旺异常神秘地说,“我让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照片。”说着,便从口袋中掏出一张二寸的黑白登记照。
我急忙拿过一看,原来是一位白白胖胖的小姑娘。忙问道:“这是谁呀?”
“她叫杨俊。”
“杨俊。”我看了看照片,“长得还漂亮,就是胖了一点。”
“这是1982年的照片。”
“现在呢?”
陈祖旺摇了摇头,“不清楚。”
“你是怎么弄到这张照片的?”
“我认识安徽省黄梅戏剧院乐队的几位同行,通过丁紫旺,找到了许自友老师。”
“许自友?”
“对,她是严凤英老师的亲传弟子,是她亲手把杨俊的照片交给我的。”
“许老师有没有说杨俊愿意来湖北?”我急切地追问了一句。
陈祖旺摇了摇头,“没有,许老师只是说,杨俊是很有潜力的演员,她在安徽被马兰她们压住了,她想出来闯一闯。”
看着杨俊的照片,我陷入了沉思……
根据陈祖旺提供的信息,我想作一些调查,多了解一点杨俊的情况。跨隔两省,山高水远,怎么了解?我想起来了,1986年、1987年,我在英山县黄梅戏剧团抓创作排练现代黄梅戏《银锁怨》的时候,认识了一些从安徽省黄梅戏剧院请来帮忙的人,如解正涛、夏英陶、吴静等。对,我给他们写信、打电话。5月26日,我给夏英陶等几位同志分别写了信。不久,从他们的回信中和电话里,了解到杨俊的一些情况。
杨俊是安徽省当涂县人,1963年11月4日出生,是安徽省黄梅戏剧院三级演员。1975年,尚未满12岁的杨俊,用临时抱佛脚学来的一首歌,去报考安徽省艺术学校,不知是哪位高师慧眼识珠,杨俊竟然被黄梅戏班录取了。同班录取的还有马兰、吴琼、袁玫、吴亚玲(后称安徽黄梅戏的五朵金花)、张辉等。杨俊在校学习五年,1985年,以毕业考试总分第一的优异成绩,走进了安徽省黄梅戏剧院的大门。从此,开始了她的多姿多彩的演艺生涯。安徽省黄梅戏剧院群星灿烂,人才济济。杨俊初到剧院,还不满17岁,是小字辈,加之她生得娇小,在校学习期间,又是主攻小花旦,自然而然地就只能演演小角色,比如《女驸马》中的小春红,《罗帕记》中的小王锦龙。角色虽小,但杨俊却演得十分投入,一招一式,一笑一颦,演得惟妙惟肖,就连香港大导演李翰祥也对她饰演的春红赞不绝口。另一方面,杨俊又不满足跑跑小龙套,演演小角色。她十分渴望有更广阔的舞台,有更多的实践机会,她想学习更多的东西。从那时起,她把目光投向了影视。
杨俊第一次走进电视是1982年,所拍的第一部电视剧是《飘然太白》,扮演的角色是杨玉环。为了演好这个角色,她不仅认真研究分析剧本,翻阅有关史料,仔细琢磨角色的典型性格,还将自己的体重增加了近20斤,以便使自已的外在形象和内在情感,更贴近历史,使人物有凝重的历史感。由于杨俊的出色表演,深得导演刘帜的赏识,夸她是一位“非常有灵气的演员”。
杨俊第一次拍电影是在1985年,所拍的第一部片子是黄梅戏《孟姜女》。北京电影制片厂的导演在安徽选演员时,首先选中了杨俊,可一试唱,导演又不满意,提出要请人配唱。杨俊是个非常好强的姑娘,她说,要我演,就我自己唱,要配唱,我就不演。后来,导演答应给她20天时间,20天后再来试唱,审查合格了,才能自已唱、自已演。当时,许多人为她捏了一把汗。20天的时间,要使杨俊的嗓子好起来,除非出现奇迹。杨俊不信这个邪。在她的老师时应元(安徽省黄梅戏剧院著名的高胡演奏师)精心调教下,奇迹终于出现了。杨俊得到了导演的认可。黄梅戏电影《孟姜女》在全国播放,深受观众喜爱。影片还送到新加坡参加影展,获得广泛的好评。杨俊也因此初露锋芒,声名日渐远播。同时,她还参加了电视连续剧《西游记》的拍摄,在剧中扮演村姑一角,并随《西游记》剧组在全国各地巡演,足迹遍布大江南北。
也就是得益于《西游记》剧组来黄冈演出,才会有这次意外的“初次相见”。
陈祖旺的归来,使我想起了在原地区歌舞团搞剧团改建的那一幕。
1960年组建的原黄冈地区歌舞团,近两年来由于种种原因一直处于瘫痪状态。为了解决歌舞团的问题,1987年9月下旬,我带领一个工作组进驻歌舞团,开展歌舞团何去何从的战略研讨。通过民主讨论,形成了两种意见:一种意见是继续办歌舞团;一种意见是将歌舞团改成地区黄梅戏剧团。在进行民主表决的时候,同意将歌舞团改成地区黄梅戏剧团的只有一个半人赞成。全团一片哗然。我和工作组的同志在歌舞团呆了半个多月,大会讨论,小组座谈,个别谈心,有时甚至是十分激烈的争吵。就是这个陈祖旺,他是办歌舞团的尖子人才,怕办黄梅戏剧团没有用武之地,所以,他反对办黄梅戏剧团的态度最为坚决,言辞也最为激昂。在一次座谈会上,他连珠炮似的向我质问了三个问题。
“请问,歌舞团犯过什么错误,你要把它撤消?请问,歌舞团的现有人员你将作如何安排?要办黄梅戏剧团,演员没有一个,服装没有一件,你将如何解决?”话虽咄咄逼人,但在情在理。
为了回答陈祖旺提出的问题,解除大多数演职员心中共同的疑虑。在一次全团演职员的大会上,针对大家提出的问题和心中存在的一些疑虑,我作了个长篇发言。
“如果说继续办歌舞团,目前面临着两大难题:一是人员老化,50岁上下的演职员占全体演职员的三分之一,目前能登台演出的只有四五个人,不能胜任或基本不能胜任歌舞团工作的占65%以上。二是要办歌舞团,就必须重新招收30至40名学员,经过3至4年的培训,共需要教学经费三四十万元,这批经费从哪里来?教学设备、教学设施、师资力量如何解决?要办歌舞团确实困难重重。”
“如果说办黄梅戏剧团,就有四大优势:一是省委、省政府重视发展黄梅戏,提出要‘把黄梅戏请回娘家’,我们地区是黄梅戏的娘家,是发展黄梅戏的特区,作为黄梅戏特区没有黄梅戏剧团,那还叫特区吗?”
会场上传出阵阵笑声。
“现有的演职员怎么办?内退一部分,男满50周岁,女满45周岁的,内退,剧团养起来;调出一部分,充实到其它文化部门;内消一部分,抽调一部分不适应黄梅戏工作的演职员开办营业性舞厅和艺术幼儿园;培训一部分,将有一定文化素质,热衷于黄梅戏艺术,又有一定培养前途的中青年演员、演奏员,集中一段时间,进行黄梅戏的声腔、念白和形体方面的训练,然后组成小型黄梅戏演出队,边演出,边实践,边提高。不要以为搞黄梅戏你们就是外行,艺术上很多东西是相通的。”
说到这儿,我看了陈祖旺一眼,“比如祖旺,你很有音乐创作天赋,要发展湖北黄梅戏,要造就湖北的时白林,你责无旁贷。”
有几个人冲着陈祖旺鼓起了掌。
不久,中共黄冈地委宣传部和黄冈地区文化局联合向地委、行署写了《关于将地区歌舞团改成地区黄梅戏剧团的请示报告》,地委、行署很快批转了这个报告。黄冈地区黄梅戏剧团正式成立。
又过了几个月,大约是1988年的3月初,在剧团的排练场,我碰到了陈祖旺。
“祖旺。”
陈祖旺见是我,马上跑了过来,“章局长,你找我?”
“地区黄梅戏剧团已经成立了,有很多工作等待我们去做。眼下,最关键的有两件事得尽快去做。”
“哪两件事?”陈祖旺忙问道。
“一是收集资料,二是物色人才。我交给你一个任务,你马上到安庆、合肥跑一趟,搜集黄梅戏的相关资料,如黄梅戏的曲谱、剧本、音带、像带等;打听、访查、物色演员。”
“我一个人去呀?”
“当然你一个人去,目标越小越好。回来以后,直接向我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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