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梅戏回娘家

作者:章华荣

一九八三年七月下旬的一天上午。

黄梅县龙感湖段的百里长堤上。

百里长堤外的长江,波涛汹涌,浊浪冲击着堤坝,飞溅出一丈多高的浪花。湖北省省委书记关广富正在大堤上视察灾情,陪同视察的有黄冈地区和黄梅、广济两县的领导同志。关广富抹了抹溅在脸上的水花,说:“黄梅最大的隐患就是水灾!”

“是啊,解放前,黄梅民间曾流传一句民谣,叫做‘家住白湖洲,十年九不收’。龙感湖这一带几乎是年年闹水灾,水灾一来,灾民们都携儿带女外出逃荒。我们的黄梅戏也就随着灾民们的足迹流落到了江西、安徽等地!”黄梅的县委书记汇报说。

“那照你这么说,黄梅是黄梅戏的娘家啦!”关书记说罢看了看黄梅县县委书记一眼。

“黄梅当然是黄梅戏的娘家呀!”这位在黄梅县土生土长的县委书记斩钉截铁地说。

这位县委书记说得没错,黄梅就是黄梅戏的娘家!这是不争的事实。

黄梅戏,曾名采子、采茶、黄梅腔、黄梅戏、花鼓戏、三角戏、二高腔、下河调、黄梅调等,它源于黄梅县的采茶歌。古代黄梅县的紫云、垅坪、多云等山区盛产茶叶,名紫云茶,每年春茶采摘季节,青年男女上山采茶,以采茶歌、采茶调相互唱和。“正月里来到采茶,梅花儿开,梅花儿开得锦绣花儿开,望我的郎儿回(见《皇华纪闻》)”。除了采茶歌以外,渔歌也非常盛行,如太白湖渔歌,“渔舟千艇,朝暮歌声不绝”。黄梅因而有了“歌乡”的美称。明代有个叫徐霖的人,对于黄梅采茶歌的盛行曾有过生动的描述,“老稚相与歌于野,商贾相与歌于市”。这种优美、抒情、比兴的采茶歌、山歌、樵歌、渔歌、畈腔、弹词、道情、旱龙船、锄山鼓、莲花落、连厢、采莲船、高跷、打花鼓等说唱和民间舞蹈,在长期结合中,受湖北清戏、汉剧、江西湖口高腔等古老剧种的影响,逐步形成黄梅戏这一地方戏曲剧种。

黄梅戏形成的年代,据《鄱阳渔鼓座谈纪要》(赵南元整理)和《景德镇采茶戏简介》(徐荷生整理)记载,明万历中期到明末,黄梅调即以道情的形式传到江西省鄱阳湖周围各县。到清代康熙至乾隆年间,是黄梅采茶戏形成两小(小生、小旦)、三小(小生、小旦、小丑)戏时期,这个时期的班社,没有固定的班址,没有固定的人员,是松散型的季节性的业余班社,人员也不多,七八个人即可,所谓“七忙八不忙”,这是当时戏班子里流行的一句俗语,就是说,这个班子七个人,就忙些,有八个人就不忙了。到嘉庆年间,黄梅采茶戏班社林立,名优辈出,其代表人物就是邢秀娘。

邢秀娘(1793年-1858年),乾隆五十八年出生在黄梅县孔垅镇邢家大墩,幼年随兄、嫂学唱采茶戏、道情和打莲厢。出嫁后不久,因丈夫在复堤堵口时淹死,又回到娘家跟兄嫂一起生活,农闲时搭班唱戏,工小旦,以扮演《蔡鸣凤辞店》中的卖饭女、《上天台》中的祝英台、《白扇记》中的胡金莲等小旦而闻名。当时还流传着这样三句话:一句是,“不是钱,不要家,要听秀娘唱采茶”;二句是,“不接京城大戏王,愿请黄梅邢秀娘”;三句是,“北方梆子有二,黄梅调子无双”。另据民间传说,她曾被乾隆皇帝御封为“采茶名伶”而晓誉一时。道光初年,孔垅地区发大水,村庄、田园被毁,加之兄长病故,邢秀娘只得同嫂嫂带着老母和三岁多的侄儿,逃荒流浪到了江西都昌、波阳、浮梁及景德镇等地,以唱黄梅采茶、道情为生,深受广大群众的爱戴和赞扬。景德镇一位花花公子,因没有考取功名,终日寻花问柳,有一次碰见秀娘,见秀娘貌美,欲纳秀娘为妾,后得拳师相助,秀娘才得以逃回黄梅。秀娘刚一回到家中,族中房户长又要将她卖给当地一个富家作妾。秀娘只好再次逃离黄梅,到外乡继续与人搭班唱戏,直到终老一生。

继邢秀娘之后,嘉庆、道光年间的黄梅县濯港镇人龚三齐(1805年-1880年),除塑造了众多观众喜爱的丑角形象外,他还创造性地吸收了高台大戏的经验,改革、丰富、完善本剧种的表演艺术和班社的管理制度,逐步完成了由草台班社向成堂班社的转变历程。

同治、光绪年间的帅师信(1858年-1909年),黄梅县新开邹家村人,艺名“帅德化”,以演小花旦著称,是当时德化县(辖现在的九江及黄梅县的分路、新开、小池等部分地区)旦行中的头牌演员,人称“赛德化”,浑名“帅不论”。有一次,波阳县一个村组场学戏,请他去教场。当地的群众只知道他是名旦,不知道他还会别的什么行当,有什么戏最拿手。当地的请主问他:“师傅,你除了小花旦外还会什么行当?”
“一末带十杂,什么行当都行。”帅师信说。

请主一听,愣了半晌,摸了摸脑壳似信非信地又问道:“你能唱什么戏?”

帅师信不假思索地答道:“不论什么戏我都会唱。”

“不论什么戏你都会唱?真有这么神吗?我倒要好好考考他!”请主一边心里念叨着,一边想好了考他的主意,他要帅师信与当地的演员同台演出。

“有一出戏叫《鸡血记》知道吗?”请主问。

帅师信说:“知道。”

“戏里有个娃娃旦。”

“名字叫桂枝,是个小配角。”不待请主说完,帅师信立马答道。

帅师信虽然已经人到中年,仍然十分认真地把这个热爱生活、天真活泼的少女,演得活灵活现。接着,请主叫他主演《董永卖身》中的七仙女。这是她的拿手戏,演得更是声情并茂、栩栩如生。特别是《分别》一场,一个“叫口”,一段“快七板”,一段“慢七板”,一声“双嚎啕”,把七仙女怨恨天帝、怜惜董永、追求自由幸福爱情的内在情感,刻画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三句“妻去后愿董郎头戴纱帽,妻去后愿董郎身穿红袍,妻去后劝董郎休要烦恼……”的唱腔,催人泪下,赢得了台下的阵阵掌声。

看着看着,请主心想,“旦行真是不错,不愧是名家!生行怎么样?我得再考考他。”想到这儿,请主就先点他唱《告经承》第二本中的《游四门》,主演张朝宗。这是一折考老生唱念俱佳的功夫戏,一个小折子戏,张朝宗一人就有一百三十二句唱词,最长的两段,一段有三十八句,一段有四十四句。帅师信声情并茂的唱念,字正腔圆;一招一式的表演,丝丝入扣,把一个为民请命,敢于和贪官污吏进行殊死斗争的形象演得真实感人。后又要他演《郭华买胭脂》。这是小生戏。接着要他演毛子才,这是丑角戏。各种行当的戏,他都唱、做、念、舞样样俱佳。他的精彩表演赢得了同行们的阵阵喝采,请主也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授徒之前,请主燃香办酒,请他坐首席,拜他为师。

请主端着酒杯站在帅师信面前,先鞠了三个躬,然后激动地说:“帅师傅,开始你说不论什么戏都会唱,我还以为你是夸海口哩,现在看来,你确实是什么戏都会唱,我看,我们就叫你‘不论’师傅吧!”

“帅不论”的浑名由此而来。

民国年间,随着成堂班子的建立、完善,黄梅采茶戏的艺术走上了健康发展的轨道。一九四九年十月,在项雅颂、乐柯记的倡导下,在黄梅县城关喻家祠堂开办了艺人训练班,并从训练班中遴选一批精英,创办人民剧团。她就是现在的黄梅县黄梅戏剧团的前身,一九五一年秋更名为大众采茶剧团,一九五三年秋,再更名为黄梅县新生采茶剧团。一九五五年秋,在新生采茶剧团的基础上,成立了黄梅县黄梅戏剧团。一九五六年十一月,黄梅县黄梅戏剧团自己整理改编的黄梅采茶戏《过界岭》,参加湖北省第一届戏曲观摩会演大会,获剧本挖掘奖,扮演於老四的王艺修和扮演张二女的龚利华获表演三等奖。

一九五八年四月五日晚,《过界岭》奉调到武昌洪山礼堂演出,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朱德等党和国家的领导人兴味盎然地观看了演出。后来,时任湖北省省委副秘书长的梅白著文说:“……毛泽东同志喜欢京剧,更喜欢地方戏和民歌,到武汉,总爱看看汉剧、楚剧,听听湖北民歌。”一九五八年(四月初)在东湖客舍,他问我:“黄梅戏怎么到安徽去了?”我说:“是大水冲去的。黄梅乡下,在长江、龙感湖之间,每次水灾,爱唱也会唱的水上人家,就到附近的安庆一带去卖唱。”他长叹一声:“是这样!严凤英演的《天仙配》的娘家是黄梅。可是,我总想看看你们老家的黄梅戏——‘原始的’黄梅戏,知其源嘛!这样就可以比较一下,有比较才有鉴别……”把(黄梅县)黄梅戏剧团请到武汉来了,我同剧团的同志商量,该拿出什么剧目?有人说了新剧目,有人说有《张二女推车》这类传统剧目,就怕说是黄色的,是低级趣味。我如实向毛主席说了,主席哈哈大笑:“到底是什么色,看了才知道。我们这些人是红色的嘛……”主席当夜在洪山礼堂欣赏了“原始的”黄梅采茶戏。开始,他要我当翻译,后来聚精会神地看和听,不断点头微笑,称赞:“有意思”、“有风格”……“文化要交流,国际之间要交流。黄梅采茶戏发展到黄梅戏,是一个进步,是交流的结果……你们的采茶戏跟湖南的花鼓戏一样,使本地人有亲切感,喜闻乐见,是自然的。我这个湖南人,对你们黄梅的这个戏,也有亲切感。艺术也是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艺术要有民族特色,乡土气味……”

黄梅戏又是怎么从黄梅被大水冲到安徽去了呢?

由于黄梅背山面湖,北面上乡是山区,南部下乡是平原,长江一决口,大半个黄梅县就成了“江行屋上,民泊水中”的“水乡泽国”。据《黄梅县志》记载,自明洪武十年(1377年)到民国三十七年(1948年),黄梅县就发生特大自然灾害一百零三次,其中,大水灾就达六十五次。清乾隆至道光年间,毁灭性的水灾就达十二次。

由于连年水灾,田园、房屋被毁,灾民们只得携儿带女,邀伙搭班,以唱黄梅戏糊口谋生。随着灾民流浪的足迹,黄梅戏分别流传到皖西南、赣东北、鄂东南五十余县。清道光、咸丰年间,繁昌县知县江西乐平人何元炳,曾写过一首七绝《下河调(黄梅腔)》,生动地描述了黄梅戏流传到鄱阳湖一带演出的盛况:“拣得新茶绮绿窗,下河调子赛无双,如何不唱江南曲?都作黄梅县里腔!”从宿松和华阳河流向安徽的这一支,在怀宁县名艺人丁永泉和徽剧艺人汪云甫的共同努力下,在音乐上,采取了管弦伴奏;在表演上借鉴了徽剧艺术的表演程式,这对黄梅戏的塑身定型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在开头提到的龙感湖百里长堤上,关广富严肃认真地说:“湖北是黄梅戏的娘家,一定要把黄梅戏请回来!”

这是他第一次提出“把黄梅戏请回家”。

一九八五年十一月,关广富同志到黄冈检查指导工作,他对地委书记杨祖炎等地委、行署的领导同志说:“黄冈地区要抓好有特色的两件事:一是以李时珍为代表的四大医学家的研究,二是把黄梅戏请回来。”

这是关广富同志第二次提出“把黄梅戏请回来”。

一九八六年春节期间,关广富在黄梅县视察工作时,再一次向地、县的领导同志讲:“黄冈要把黄梅戏请回来,请回来的要求,就是高水平。这是你黄冈的特点,搞好了,别人是代替不了的。”

同年三月三十一日,在省委常委办公会上,关广富同志再次重申:“湖北是黄梅戏的故乡,要采取得力措施,把黄梅戏请回来。”这一意见被写进《省委常委办公会议纪要》(第十九期)。

同年五月八日,省文化厅向省委呈报了《关于落实省委常委会议发展我省黄梅戏的意见的报告》。报告中提出了十条具体措施,两个急待解决的问题和四点建议。省委立即批转了这个报告,决定每年拨专款十万元,作为发展湖北黄梅戏的补助经费。批准成立黄冈地区艺术学校,培养黄梅戏艺术人才。黄冈地委、行署的主要领导同志也迅速召集宣传文化部门的负责人,专门研究了关于落实省委指示,搞好剧本创作,加强人才培养,办好黄梅戏剧团等振兴家乡黄梅戏的具体措施。一时间,在湖北,从省里到地方,从机关到厂矿,从城镇到山乡,“把黄梅戏请回娘家”,成为人们广为传颂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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