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梅戏回娘家（三）

我拍了拍杨俊的肩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怎么样，给你也留一套？”
　　
　　杨俊笑了笑，回答得十分巧妙：“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西游记》剧组在黄州的演出获得了极大的成功。杨俊以她活泼、洒脱的表演风格和质朴、诱人的舞台魅力，征服了黄州的观众。有的观众甚至还认出了她就是《西游记》中的村姑，对她的表演赞不绝口。
　　
　　第二天上午，我和地委宣传部的副部长丁永淮一起到她下榻的青云宾馆看望她。“咚、咚、咚”，我敲开了杨俊房间的门。她好像还没有睡醒的样子，揉了揉眼睛。丁永淮走上前，伸出了手，热诚地说：“欢迎你来黄冈演出。”“谢谢丁部长。”杨俊有点不好意思，急忙用双手握住了丁部长的手，解释说：“黄冈太热了，昨天晚上，我几乎是在冷水缸里泡了一晚上。”
　　
　　丁永淮十分风趣地说：“这里是一片热土啊！”
　　
　　为了加深杨俊对黄冈的了解，对湖北黄梅戏的了解，我们先带她到地区黄梅戏剧团看看。一走进剧团院内，修建宿舍楼的施工队正在施工。我见剧团的副团长胡锦生正在剁砖头，就喊他：“大头（胡锦生外号），你过来。”
　　
　　胡锦生丢下砖头，跑了过来，嘿嘿笑道：“领导有何吩咐？”“这是著名的黄梅戏演员，安徽黄梅戏的五朵金花之一杨俊同志。”胡锦生还没等我说完，就扯起嗓子嚷道：“欢迎你，请多指导。”
　　
　　杨俊谦虚地说：“互相学习。”“这栋宿舍楼什么时候可以完工？”我问胡锦生。“今年年底。”
　　
　　丁永淮强调说：“一定要保证质量，可不能搞豆腐渣工程。”“我们知道，地委、行署拨专款兴建这栋楼，就是为了吸引高水平的黄梅戏尖子人才，这是‘把黄梅戏请回娘家’的百年大计，我们一定把这栋宿舍楼建设好，请领导放心。”胡锦生说。
　　
　　我拍了拍杨俊的肩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怎么样，给你也留一套？”
　　
　　杨俊笑了笑，回答得十分巧妙：“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从地区黄梅戏剧团出来，我们一行又来到了艺校。在艺校的教学大厅，黄梅戏班的学员正在上形体课。我们在一旁看着，杨俊对这批学生似乎很感兴趣，看得很认真，我介绍说：“招这批学员的时候，湖北、安徽两省有两万多人报名，我们从中初选80名，再从80人中再择优录取20名。”
　　
　　杨俊点了点头说：“一定要请名师，规范教学，规范管理。”
　　
　　“是啊，这可是为你准备班底呀！”我又试探性地说了一句。
　　
　　“谢谢您，章局长。”说完，她又聚精会神地看学生们上课。
　　
　　下课了，同学们“唰”地一下排成两列横队。我走到同学们面前，扫了大家一眼，说：“今天，地委宣传部的丁部长来看看大家，还给大家带来了一位尊贵的老师。”我把杨俊引荐到大家面前：“这位尊贵的老师，就是著名的黄梅戏演员，黄梅戏的五朵金花之一、黄梅戏电影孟姜女的扮演者、《西游记》中村姑的扮演者杨俊老师。大家欢迎杨老师讲话！”
　　
　　同学们和老师们热烈鼓掌。
　　
　　杨俊走上前，笑逐颜开地跟同学们打招呼，随后说：“我这次随《西游记》剧组来黄冈演出，丁部长和章局长要我来看看同学们。听说你们是从两万多人中择优选拔出来的，我为你们骄傲！湖北省委省政府，黄冈地委行署，这么关心黄梅戏的发展，我为你们感到高兴。希望你们好好学习，刻苦练功，担当起‘把黄梅戏请回娘家’的历史重任。”
　　
　　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不知是哪位老师说：“我们一起照个相吧。”
　　
　　就在艺校的花坛前，艺校黄梅戏班的全体学生、艺校黄梅戏科的老师、丁部长、杨俊和我，照了一张合影，记录下了这难忘的一刻。
　　
　　这是一张十分珍贵的照片，每当我看到这张照片，就想起了一个人，一个令人肃然起敬的人——丁永淮！
　　
　　丁永淮，中共黄冈地委宣传部副部长，作家、诗人、著名评论家，宽容仁厚的领导，诚挚忠义的朋友，旷达睿智的师长。1995年11月，他还为杨俊写过一篇文章，题目叫《高洁淡雅洗尽铅华》，登在1995年11月21日的《人民日报》上，盛赞杨俊“委婉细腻的唱腔，真切自然的表演，无不展示她丰润厚实的艺术功底，以及她光彩照人的表演魅力”。就是这位为湖北黄梅戏的发展呕心沥血、可敬可亲的领导、朋友，几年后却因遭遇车祸不幸逝世！呜呼！“近泪无干土，低空有断云”，想不到，这张合影，竟然是我和丁永淮同志的诀别照。
　　
　　黄州的演出结束了。在离开黄州之前，我和杨俊有一次长谈。在谈话中，我详细介绍了省委、省文化厅及地委，行署要把黄梅戏请回娘家的决心、措施和成效，希望她能来湖北为湖北黄梅戏的发展作出贡献。杨俊听了后沉思了半晌，似乎有好多话要说，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9月2日，杨俊从马鞍山给我回了一封信，也表示“十分激动”，想和我们见见面，商谈一下调动的具体事宜。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杨俊物色的搭档，就是她的同班同学，安徽省黄梅戏剧院的英俊小生张辉。

　　杨俊走了，“她会来湖北吗？会到黄土高坡来吗？”我的心一直悬着。不知又过了多长时间，我突然收到杨俊的来信，真是喜出望外。我急切地拆开信，信中说：“去黄冈，我准备先行一步。在此之前，希望有几件事得到落实：一是我的职称（二级尖子演员）能得到肯定的答复。二是尽快成立湖北省黄梅戏剧团（筹），这是为了吸引更多的人才……”
　　
　　杨俊的信，我分别给有关领导作了汇报。地委书记杨祖炎同志说：“这个要求不高，答应她。”省文化厅厅长徐春林同志说：“这个团是省级团，暂由黄冈地区代管，实行双重领导。但是有一条，艺术水平必须达到省级水平。”地区科干局（现叫人事局）分管职称工作的副局长胡观达同志说：“我们已经向省人事厅作了汇报，引进黄梅戏人才所需要的高级职称指标，由省里特给，只要杨俊能来黄冈，随时到随时解决。”
　　
　　8月17日，我给她去了一封长信，把地委书记杨祖炎、省文化厅厅长徐春林两位领导说的话，地区科干局胡观达局长的承诺，地区黄梅戏剧团兴建的宿舍楼在春节前可以完工，其中有一套是为她准备的等情况，在信中一一告诉了她。为了坚定她来湖北的决心，并能多动员一些优秀人才来湖北，我还在信中写道：“艺术是没有国界、省界的，作为黄梅戏，更应该破除门户之见，相互切磋，相互补充，扎根更广阔的沃土，才能更加枝繁叶茂。去年春节前夕，我向关书记汇报黄梅戏的发展问题时说，湖北与安徽相比，有两个优势，两个弱势。两个优势：一是剧本创作力量比较强，湖北是个出戏的地方；二是导演力量比较强，有余笑予这样全国著名大导演。文化部的领导说，湖北已经形成了鄂派戏剧。两个弱势：一是演员，特别是尖子演员比安徽差，没有像杨俊和吴琼那样冒尖的演员；二是作曲力量差。关书记很同意我的看法。我之所以和你说这些，其目的，就是希望你从安徽那边多物色一些优秀人才过来，比如说和你配戏的搭档，尤其是小生，比如说主胡（李万昌），比如说琵琶（吴静），比如说，你的朋友，若能跟你一道来，为你配戏、伴戏，那就太棒了，我们负责安排好他们的一切。”
　　
　　信是寄给杨俊的男朋友黎式恒转交的。黎接信后，立即给我发了一封电报：“阅后十分感动，决心黄冈安家。”当即，黎式恒又把信送往正在马鞍山演出的杨俊。9月2日，杨俊从马鞍山给我回了一封信，也表示“十分激动”，想和我们见见面，商谈一下调动的具体事宜。
　　
　　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杨俊物色的搭档，就是她的同班同学，安徽省黄梅戏剧院的英俊小生——张辉。

　　1989年元月6日，晴天，刮着北风，有点冷。我穿上一件长呢子大衣，带着局艺术科的陶圣源，由徐康开着车，直奔合肥而去。
　　
　　那个时候到合肥还没有高速公路，我们走的是英山、六安这条线，山高路险，很不好走。车过漫西坪的时候，徐康问我：“领导，这次到合肥，还是找那个金花吧？”
　　
　　陶圣源笑了笑说：“不是找金花，是找金花的同学。”
　　
　　“金花的同学是谁呀？”徐康追问道。
　　
　　“他叫张辉。”
　　
　　“张辉是干什么的？”
　　
　　“你问章局长，他最清楚。”小陶说罢看了我一眼。
　　
　　“说起张辉，这话可就长啦。”
　　
　　“那你就说给我们听听。”小陶说。
　　
　　“张辉是安徽省郎溪县人，1962年6月25日出生，母亲许桂兰是郎溪县花灯剧团很有名气的演员，父亲张玉良是郎溪县花灯剧团的舞台技师，后调到县广播局。弟弟张敏，在安徽省铜陵市黄梅戏剧团当演员。”
　　
　　“可算得上是梨园世家呀。”徐康说。
　　
　　郎溪是皖南的一个山区小县。1975年，张辉的妈妈从郎溪把他带到合肥，报考安徽省艺术学校，和他一起参加考试的有杨俊、马兰、吴琼等，张辉各门考试成绩都名列前茅。因为他的祖父家庭出身是地主，政审不合格，没有被录取。小张辉不知哭了多少回。他妈妈一边帮他擦眼泪，一边哄着他，哄着哄着，他妈妈也跟着流下了伤心的泪水。人才难得，弗忍终弃。安徽省艺术学校的校长和老师们都觉得，没有录取张辉实在是可惜，在极左思潮甚嚣尘上的那个年代，学校顶着很大的政治压力，执意将张辉招进学校，只是张辉比其他同学晚到了半年。
　　
　　张辉进校以后，和杨俊、马兰、吴琼、吴亚玲等“五朵金花”是同班同学，学的是小生行当。因为耽误了一个学期的课，张辉就起早贪黑地勤学苦练，把拉下的课程补回来。张辉早期的嗓子并不好，用句行话来说，就是“本钱不够”，在校学习期间，曾因“倒仓”由小生改学武生……
　　
　　“什么叫‘倒仓’？”徐康问道。
　　
　　“就是嗓子坏了，唱不出来了。”小陶在一旁插话。
　　
　　改学武生后，张辉练得很苦，连晚上睡觉的时候，都用绑腿把腿吊在床上。皇天不负苦心人。两年下来，他的小翻带踢，又轻又稳；他的旋子360，又高、又飘、又旋。
　　
　　“这些活在京剧那个圈子里不算什么，可在黄梅戏里头，那可是了不得的。”小陶听得津津有味。
　　
　　张辉不甘心只演武生。京剧艺术大师马连良也曾“倒仓”，但他苦练，吊嗓子，练白口，无一日懈怠。隔壁一位保姆，每天清晨洒扫庭院，听马先生唱念，久日久之，居然也会了《十道本》。由于苦练，马先生的嗓子不仅练好了，从此以后还再也没有坏过。京剧大师余叔岩嗓子不宽、不厚、不润，也曾“倒仓”，但余先生苦修苦练，终成“谭派”的主要传人。张辉从这些艺术大师的身上找到了自己努力的方向，从此以后，他更加苦练，又得到王少舫的真传。1980年，他和杨俊一道，以毕业考试名列男生第一（杨俊是女生第一）的总成绩，走进安徽省黄梅戏剧院的大门。安徽省黄梅戏剧院人才济济，小张辉刚进剧院，也只能跑跑龙套，演演小角色。有一次演《天仙配》，演董永的演员嗓子发炎，不能登台，怎么办？有人提议让小张辉试试。这一试不打紧，张辉由一个小龙套，一跃成了大主演。同时，还参加了多部电影、电视剧的拍摄。1985年，与杨俊同在黄梅戏电影《孟姜女》中担任男女主角，张辉饰演范杞良。之后，又在黄梅戏电影《龙女》中饰演文哥。拍摄的黄梅戏电视连续剧有数十（部）集，其中，《这家没男人》、《赊官》分别获得全国电视剧戏曲片一、二等奖。
　　
　　“这个张辉还真不简单呢。”徐康感叹。
　　
　　是啊，像他这样文武兼备、扮相又好的男演员，真是“学如牛毛，成如麟角”啊！
　　
　　“张辉既然这么奥（鄂东方言：很行的意思），他会到黄冈去吗？”
　　
　　是啊，他会来吗？我也多次这么问过自己。好在我带来了他特别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