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年2月8日,黄清海撂下20余年压在自己肩头的传承川剧艺术的一副重担,他的生命已经永远停止在80岁。

获悉他离别尘世的消息,富顺县城关镇航运社的工友们、富顺县川剧协会的艺友们和街坊好友纷纷从四面八方赶来悼念,“戊戌六君子”之一的刘光第的亲堂侄孙刘弟麒含泪用川剧腔调唱出了自己亲撰的哀歌:“噩耗一声惊天地,清海先生往西行;一生勤劳多本分,为人处事多诚恳……”

艺友们则为黄海清传开了口碑:

“他是一个艺术界的‘雷锋’!”

“他给我们留下了一笔宝贵财富,那就是为社会、为艺术无私奉献!”

一个又一个“盖棺定论”的“荣誉称号”,虽然来自民间,却也情深义重。

A 、自摘“乌纱帽” 一心忙生产

他摘下了一顶戴在自己头上的别人百求不得的“乌纱帽”,悄然辞去了“文化大革命”时期的“革命委员会副主任”职务

黄清海有一张常带笑意的清癯面孔,有一双富有机趣的明亮眼睛,有一个智圆行方的醒豁头脑,有一副结实灵巧的中等身段。他在江边出生成长,父亲黄永和就像沈从文小说《边城》那一位在沱江上撑“官渡”船的老船工一样讨生计,只是彼沱江位置在湖南省凤凰县城边,此沱江位置在四川省富顺县城边。

1951年黄清海顶替父亲黄永和的工作,成为了燎原航运社的一名船工,其工作便是在现富顺县城红旗大桥上游附近的流水沟撑“官渡”船。他每天在清波粼粼、浪花激溅的沱江水面上来去往返,等到中午他把一船行客送到对岸,回眸看到岸上自家破旧瓦屋的烟囱里冒出了袅袅炊烟,便知道贤惠的妻子周元均已操持好了家务事,在心里呼唤着自己回家吃饭了。于是,他心情愉快地哼起几句川剧唱腔:“多的我不要,马上就开船。急忙搭跳板,顺手拿篙竿……”他激荡桡片,飞快驾着起船儿,向住家所在的对岸驶去。

1956年在社会主义建设的浪潮中,富顺县国营水陆运输公司成立,黄清海不再在江面上摆渡,换了工种,成了一个造船的“水木匠”(捻工)。这是一份异常艰辛的修、造船的技术加体力的活儿,夏天免不了汗流浃背地整天暴晒在烈日下;冬天免不了浑身哆嗦地浸泡在冷水中。黄海清的妻子周元均则在公司里做“旱木匠”,制造些船上用的木甑子、脚盆、水桶、桡片和桨脚。

1968年3月,“文化大革命”运动已咆哮而来,全国各地都在建立“革命委员会”,进行领导班子“重组”和权力“再分配”。由于黄清海心地善良,为人豪爽,体贴他人,任劳任怨,又是公司里为数不多的四级“水木匠”(最高五级),所以,工友们一致推举他担任城关航运社“革命委员会”的副主任。过了两年“官瘾”,黄海清觉得自己只是断断续续上过一阵夜校,文化水平不高,当干部自己玩不转那一大堆五花八门的政治概念,现在扮演一个“癞蛤蟆穿腿裤——蹬打不开”的角色怪憋气。于是,他缠得上级头疼后,终于遂愿摘脱了一顶“革命委员会”的副主任的“乌纱帽”,不再继续管“抓革命”,一心只去忙“促生产”。这也是一种不可污损的淳朴人格、人性、人情的天然流露。

以后,10多年的日子,黄海清撂开一把“大官”交椅不去坐,偏偏甘心做个降职两级的“小官”,一直在城关航运社的四队任副队长,下苦力,出热汗。他非但无怨无悔,相反乐在其中。

B、 出钱还搭力 玩川剧上瘾

玩川剧,他上了瘾,自己不但搭力、搭钱,还真把自己当个拯救剧团的“舍我其谁”的英雄……

富顺县川剧院有些生不逢时,1970年它因不适应“文化大革命”的形势发展的“政治气候”被解散,粉碎“四人帮”后才得到了重生,艺人们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走进了改革开放的新时代,谁知是好景不长,1985年它经不起市场经济的冲击陷入长期亏损,县里忍痛“宰”了“一刀”,再次将剧团解散了。

川剧团解散后,酷爱川剧的玩友们真有丧魂失魄的扫兴。他们常常聚在一起喝茶、聊天、弹唱,一副副怀旧腔调似乎是面对残垣断壁悲泣故宫离黍,似乎是身临荒园芜林痛失异彩奇葩。于是,玩友们在1987年成立了富顺县业余川剧协会,每逢重大节日举行川剧坐唱。这时候,已经退休的黄清海加入了川剧协会,他痴迷地听艺人坐唱戏曲,看艺人表演折子戏,简直狂热到了学新曲百学不厌、学表演百练不倦的程度。与当年自摘“官顶子”相比,黄清海不愿再当旁观者,他一直主动靠前、积极争取参与其中的机会,并在川剧折子戏《下游庵》中扮演文生的角色。在彩排现场练唱,在家中练唱,在路上练唱,哪怕洋相百出,他乐意进入艺术境界去享受那开心一刻。玩友们欣赏过黄清海的表演,赞扬他学戏不耻下问,唱戏不开黄腔、不顶板,算一个“入了门”的人。

对川剧情有独钟、爱得狂热的黄清海,当然是协会的积极分子。每到玩友相聚的“哨期”,无论坐唱还是游街,他十处打锣十处在;组织活动需要会员们纷纷凑钱,别人捐钱不过是一元两元,充其量是五元十元,而当时他的退休金不过三十元左右,可他出手就是上百元,次次都是捐款冠军。同时,黄清海的组织协调能力很快显现出来,在会员中人望日益提升,他被县协会选为理事、城关分会理事长,后来又连续几届被选为县协会的副理事长和理事长。随着黄清海在协会的地位攀升,眼见川剧的社会地位的衰微,而民间爱好者又大有人在,决定扯旗放炮自拉队伍,按股份制的做法建立富顺县川剧协会剧团,玩友们报以一片欢呼声,他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首任“团长”。

C、感情留人 培育川剧新苗

他是川剧艺术的守护者,“守护”有别于“守望”,后者仅仅处于旁观和期待的位置,前者更多了一种不计得失、义无反顾的保护行动,显然已有境界的升华

1989年10月,富顺县川剧协会剧团按投资入股的方式开始商业演出,每50元一股,除了黄清海和协会理事熊利文入了两股外,其余参与的都仅入一股,总共才16股。显然,多数人都对川剧市场并不看好。但是,黄海清没有放弃,没有畏难而退,他像一个不惧与野兽般狂跳的波涛对决的纤夫一样,不顾艰辛地逆流而上。

黄海清抱定自己的奋斗目标,奔走四方,网罗人才,搜集道具,寻找彩排场地。他传书带信、口口相托,把有过从艺经验的或有潜在才具可培养出来的演员和准演员一一物色到,不分昼夜的排练《别宫出征》《霸王别姬》《御河桥》《八件衣》《玉堂春》等节目,城市没有市场空间就到乡场去寻觅,硬是在川剧衰微的年代苦撑场面。演出一段时间后,一碰算盘珠算细账,扣去支付演职人员薪酬的费用,每月都要蚀本两三百元,亏空部分黄清海贴钱三分之二,其余由熊利文分摊。

为了让山区观众看得起戏,剧团一张戏票长期只卖两三元钱,仅相当于一包低档香烟的价位。为了让演员不愁生计,剧团对所有加盟的演员都包住宿、包一日两餐。但是,剧团依然得面对市场行情看淡的严峻现实,如何生存和发展?为此,黄清海使出了浑身解数,台上在演戏,没有上场的演员则在戏场内外拧着竹篮、端着筲箕卖豌豆饼、麻花卷,他们连蝇头小利也不放过。否则,从外地赶来救场的“台柱子”演员的往返费用和报酬就不能兑现。

在备尝引进演员的酸苦后,黄清海苦思怎样培养出剧团养得起留得住的新苗,他想来想去,既然待遇留人差一些,就在感情留人上多下一些功夫。于是,他采取了具有“黄清海特色”的留人办法,把来自农村和异地的家境贫寒的王丽君、尹谷音、宋云芳等认为干女,吃住都在自己家中。另有一个胡晓蓉当演员不出众,黄海清便请来琴师教她学胡琴,烟、茶、酒、饭都由自己包揽,终于将她逐步磨练成一个属于剧团的名琴师。

当了三年“团长”后,黄海清意识到自己是专业水平欠火候经营不好剧团,便让位于来自宜宾长宁县的演出功底扎实的胡志全、川剧协会的业务组长张义贵等人,承包经营近十年,直到2005年才重新出山。但是,在胡志全、张义贵出面承包经营期间,黄清海从来没有收过他们的道具、音响设备折旧费,相反他还自掏腰包为胡志全制作了急需的价值1600元的头帽及服装等。不仅如此,他还将每月小女儿寄给老两口的生活费补贴2000元80%都用来弥补剧团亏损。可贵的是,无论是胡志全还是张义贵承包,黄海清从没有撒手不管,他一一认领了“捡角子”、“收摊子”的麻烦事,大凡亏损几乎都由他填补,真是做到了大事难事有担当。否则,这个剧团根本不可能熬到今天。

二十年间,富顺县川剧协会剧团可谓尝尽了颠沛流离之苦,为留住传统文化的“根”,演员们风尘碌碌辗转于城乡旅途,上演了一出现代版的“八千里路云和月”。剧团分别扎“营盘”在富顺县城围城马路百货公司仓库、吉安山庄农贸市场、关闭了的县棉麻公司会议室、自贡市大安区神仙岛(原市机械二厂旧厂房),演员们赚不到钱也没散场合。正是这样一股坚忍不拔的民间力量,使传统文化得以生生不息的代代承传。

D、三颗火热心 驱散一片云

剧团的背后站着黄清海,黄清海的背后站着他的妻子,跟在他妻子后面的是他的儿女,正是这个了不起的家庭那一颗颗火热的心,驱散了袭击剧团的片片阴云

一个人做点好事并不难,难的是像黄清海这样几十年不计回报的做好事。他真是艺术界的一个“雷锋”,把自己有限的生命和财力投入到了无限的为社会服务之中,把经营富顺县川剧协会剧团当成了公益事业来做。二十余年,除几十张市、县颁发的演出奖状外,县里总共支持过剧团2.5万元,他自己前前后后倒贴了60多万元,如果按人民的现值计算,总共该不下100万元。就这样,家人非但没有埋怨他,反而事事支持他。

在1990—1998年,黄海清的妻子周元均,不仅将她在家熬更守夜加工塑料瓶盖整整九年赚到的好几万元钱毫不犹豫地拿出来,全部交给丈夫用于弥补剧团经营的窟窿,同时还要负责剧团的后勤工作,剧团二十余年上演了百多个剧目、几千场戏,她则长期提着篮子、背着背篼去买菜、做饭,并成天坐在窗口售戏票,剧目开戏时帮着沏茶等服务。

更难能可贵的是,周元均黄海清夫妇养育了两双优秀的儿女,他们唱着《社会主义好》《学习雷锋好榜样》的歌曲长大成人,加之有良好的家风熏陶,又亲眼看到了父母靠艰苦劳作维持家庭生计,所以,从小就懂得好歹,个个学业精进,工作兢兢业业,一副助人为乐的热心肠,算得上颇有出息。黄海清的大儿黄显贵曾为中昊晨光化工研究院工会副主席、二儿黄显明为原富顺县电渗器厂供销科长、三女黄显芬现为富顺县发展和改革局中层干部、幺女黄显淑现为中国冶金纸业集团副总经理。只要剧团有需要,黄家兄妹个个百呼百应,毫不推辞,都不吝惜出钱出力。

当剧团走入低谷,黄清海眼见干女儿尹谷音、干女婿郭笑村生计成了问题,立即出面担保租好场地,帮助他们开了一家川剧坐唱茶馆。黄清海的儿女们也闻讯赶来,将属于自家财产的22套桌椅搬去,终于把场面撑了起来。

尤其是黄清海的幺女黄显淑,每每在关键时刻,总是给予父亲有力支持。1993年,在剧团被经费拮据压得喘不过气来,其时尚在加拿大BlackClawson制浆设备公司任总裁助理的黄显淑闻讯慷慨解囊资助400美元,作为剧团添置服装道具等的费用。以后,她坚持年年资助数千元钱不间断。2006年开始,剧团开支增大月均亏损2000元左右,黄显淑毅然决定每月固定资助2000元,在后期亏损加剧时她每月资助增至5000元。至今为止,黄显淑一人资助剧团的资金就达50多万元。黄显淑为什么这样做?她吐出了衷肠话:“父亲热爱川剧,富顺有一批酷爱川剧的老人们,能让他们像父亲一样精神上有所依,生活上有所乐,心灵上有所慰,我感到非常高兴。同时,能为家乡的川剧事业贡献一点微薄的力量,这是我的荣幸!”

如今,随着党的十七届六中全会“关于深化文化体制改革的决定”出台,黄清海苦心经营的富顺县川剧协会剧团已经熬过了一个漫长的冬季,迎来了春风拂面的好时光。这足以告慰他的在天亡灵。而植根在富顺这个千年古县广袤大地上的川剧艺术,必将如原上芳草岁岁飘香,年年繁荣,给乡土、给乡亲展示一片姹紫嫣红的多彩景色……

黄清海和老伴在一起

点赞(0)

评论列表 共有 0 条评论

暂无评论
立即
投稿
发表
评论
返回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