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喝一杯小酒,肖婆婆的一生还有一个最爱,那就是川剧。都说人生如戏,我们并不知道,那些或高或低的川剧唱腔,究竟寄托着肖婆婆几多人生感慨与情愫……
百岁老人档案
姓名:肖素卿
生日:1909年9月26日
籍贯:简阳
住址:水碾河路81号21栋1号
老人日常食谱:回锅肉,红烧肉,海椒,泡菜,大蒜;自制葡萄酒。
101岁的肖素卿婆婆坐在轮椅上,手拿一个小录音机,声音开得很大,靠近她的人都觉得有点吵,但是她觉得刚刚好,嘴里还不时哼出几句模糊的唱词。不说外人,就连她的儿女们都听不清老人家在唱什么,反正大家知道她在哼川戏就是了。
要不是耳朵不好使,眼睛看不清东西,腿脚也不灵便了,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家住水碾河路81号21栋1号的肖婆婆,一定会出现在戏园子,背靠藤椅,桌上摆一杯茶,悠然地品着川戏。
都说人生如戏,我们并不知道,在女儿毛秀华的讲述里,那些或高或低的唱腔,究竟寄托着肖素卿婆婆几多人生感慨与情愫……
她,坚韧的家庭主心骨
上世纪60年代初,丈夫去世后,一个雨夜,女儿看到妈妈朝金河边走去,上前死死拉住她的衣服。不料妈妈却平静说了句:“女儿啊,妈去借钱。”
1909年9月26日,肖婆婆出生在简阳一个小镇上,上世纪30年代嫁给了一个农村青年,之后夫妻双双来到成都打工,并安家金河街。肖婆婆帮人洗衣挣钱,丈夫则当搬运工养家。几年间,几个儿女相继出生,他们也开了家豆花店,自己做餐饮生意。
上世纪50年代末公私合营时期起,肖婆婆进入成都一家毛肚店(如今的火锅店)工作,一家人日子还算过得去。但生活的苦难骤然而降: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因自然灾害和“大跃进”等原因,新中国遭遇严峻经济形势,肖婆婆的小家也和千千万万的家庭一样,陷入了“吃饭”困境。屋漏偏逢连夜雨,另一番撕心的阵痛突袭这个家庭———肖婆婆的丈夫不幸撒手人寰。当时一家人仍住在金河街,丈夫去世后,一个雨夜,女儿毛秀华和姐姐看到妈妈朝金河边走去,她们都以为妈妈会做出轻生之事,上前死死拉住她的衣服。不料妈妈平静地说了一句:“女儿啊,妈去借钱。”看着母亲孤单的背影在雨夜里远去,毛秀华和姐姐相拥痛哭。“此后那么多年,妈妈就这样以她的坚韧和勤劳,支撑起我们的小家。”回忆起当初一幕,女儿毛秀华仍有些唏嘘。
时光流逝,1980年代,从毛肚店退休后的肖婆婆当起居委会委员,专门负责卫生工作。和当时全国很多居委会老太太一样,她臂戴红袖章,夏天时手拿一把蒲扇,冬天时裹着军大衣,在路边“监视”来往行人。看到随地吐痰或丢垃圾的行为,她会毫不客气上前批评;而看到和自己年龄相仿的老年人过马路,她也会上前搀扶,形同家人。
也许一直从事餐饮工作的缘故,肖婆婆做得一手好菜,不管怎么忙,平时从来不让子女下厨。哪怕70多岁了,仍不让回家看望她的子女孙辈们做家务,自己一个人就整得巴巴适适的。直到眼睛看不清东西了,从来不希望麻烦别人的肖婆婆才“屈服”,勉强同意儿女们来做家务。
如今都101岁了,肖婆婆并没有固定和子女一起住,几个子女轮流到肖婆婆那儿住两个月照顾她。老人家耳朵也不灵便了,在家只能坐着轮椅活动。“她每天早上喝点牛奶,蛋白粉,不吃有渣的东西,一是怕半夜起床方便会给家人带来麻烦,二是自己太爱干净。”女儿说。
她,三个知青的母亲
探完亲后准备返乡的小毛喊了声“妈,我走了啊”,但妈妈背对儿子一语不发,只有间或的一声抽泣,泄露了母亲的感情……
上世纪50年代,肖婆婆决定响应号召送三个子女上山下乡,女儿毛秀华和儿子小毛被送到彭山农村锻炼。
下乡“锻炼”充满着酸甜苦辣,但有些苦事,子女们因为担心妈妈牵挂,家书都是报喜不报忧。然而,肖婆婆怎会不知道子女的辛苦,尤其是女儿。她年轻时可也在农村呆过,干过农活啊。因为田地间没有厕所,当初肖素卿还练出了一种不寻常的“本事”:基本上可以一整天不喝水,这样中午可以多休息一会,不用走老远去“方便”。对于女儿们的“报喜”信,每次母亲只是在回信中淡淡地嘱咐,要注意身体。
那时候农村家家户户都用煤油灯,玻璃灯罩中飘忽不定的小火花,至今还在女儿毛秀华记忆中闪烁。她凑在油灯下写信,写给日夜思念的父母,写给同在农村锻炼的弟弟和姐姐。有时看书或写信太专注了,头凑向煤油灯,越凑越近,甚至撩着了头发,熏黑了鼻孔。
有一次,弟弟小毛回成都看望母亲后写信给毛秀华,提到的一件事让毛秀华这辈子都无法忘却,每每回忆都忍不住流泪:当时准备返乡的小毛喊了声“妈,我走了啊”,但妈妈并没有回头看一眼,而是背对儿子一语不发,只有间或的一声抽泣,泄露了母亲的感情……
她,一个痴心的戏迷
“妈,给钱买甘蔗吃!”或许戏听得太投入了,女儿突然出现,把妈妈吓得向后倒去,顺势将后面票友压倒了一大片。
“人都到齐了吗?厨房的菜都端出来了没?”2010年3月2日中午,女儿毛秀华,女婿余光全围着肖婆婆吃午饭。这位101岁高龄的老人始终保持着一个习惯,每到吃饭时间,总不忘叮嘱家人“饭菜要趁热吃”。但老人今天似乎胃口不太好,喝了点营养液。穿着厚厚的棉袄,外面裹了毯子都还喊冷。
桌上放着的一个小玻璃杯已经见了底,肖婆婆喝了点子女们专门为她酿的葡萄酒,不多不少,就一小杯。打年轻时开始做生意,肖婆婆开始喝点小酒,但从不多喝,这一喝就是近80年。去年百岁大寿四世同堂,儿孙齐聚其乐融融时,肖婆婆还喝了点白酒。但这段时间,由于身体原因,她开始喝子女们自制的葡萄酒。
除了一杯小酒,肖婆婆的一生还有一件最爱,那就是川戏。以前,每当人民公园、青羊宫有川戏表演,她总会带几个孩子一起去,但一到门口就又买了甘蔗等零食将子女们打发走,不让他们跟着,因为小孩子太闹了,免得打扰自己的看戏雅兴。有次去青羊宫看戏,肖婆婆并没有带孩子们一起来,正看得入神,女儿毛秀华忽然从身后冒出来大喊一声:“妈,给钱买甘蔗吃!”或许戏听得太投入了,女儿突然出现,把妈妈吓得向后倒去,顺势将后面的票友一个接一个压倒,听戏的人倒了一大片。毛秀华见状拔腿就跑,以为会被追打,但跑到家了也不见妈妈来追。原来,肖婆婆舍不得精彩的川戏片段,跌倒后立马爬起来继续看戏,连晚上回家也没有教训女儿,“不知道是不是妈妈看戏看忘了。”
孩子们总是乐此不疲地跟着妈妈去凑热闹。川戏对于他们来说并不重要,而甜甜的甘蔗就亲切多了。年少的孩子并不知道,可能,川戏对于妈妈这代川人来说,也正是生活中不可多得的“甘蔗”———从舞台上的一颦一动,一唱一和,乃至悲欢离合中,他们也能嚼出别样深长的滋味来。
因为眼疾,肖婆婆不看川戏已经20多年了,但终究难舍。“我腿脚不灵便,给我买个录音机和川戏磁带嘛!”少有求人的她还是开口叫儿女们买来她最爱的川戏磁带。只要精神足,天气不好时她就在房间里听磁带;出太阳时,她就独自在院子里细细回味那一声声抑扬的川腔。落日余晖下,老人的影子慢慢拉长,就像她的人生轨迹,延伸向边界模糊的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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