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当一出川剧看——看川剧《欲海狂潮》

只当一出川剧看——看川剧《欲海狂潮》

中国戏曲的剧目，历经七八百年，不可胜数，来源有二：一是不断地新创，二是不断地从文学和旧戏中改编。改编是一种独特的并不容易的创作。上世纪以来，又出现了从外国的文学和其他艺术品种特别是外国话剧中改编戏曲剧目的新渠道，虽然成功者不多，却不绝如缕。近三十年来，改编成功的戏曲剧目逐渐多起来，《图兰朵》、《李尔王》、《罗密欧与朱丽叶》、《美狄亚》等都成了中国戏曲剧目。现在《榆树下的欲望》又成了川剧《欲海狂潮》。看得出来，这种改编将会更加受到青睐。

这种改编究竟值得不值得肯定？我的答案是肯定的。我以为，无论从中国文学或中国传统戏曲改编，还是从外国文学或外国戏剧改编，都是戏曲剧目创作的一个正途。中国现在是一个开放的国度，海纳百川，中国的艺术应该有这个器量。中国历史上的汉唐朝代，能够以博大的襟怀吸纳外国的文化艺术成为中国文化艺术的有机部分，开放的当代，怎么就不能？

那么，从外国戏剧改编为中国戏曲，究竟是穿着外国服装说中国话好呢？还是改穿中国服装说中国话唱中国戏曲好？我以为都好，都需要。像话剧那样，照外国的样子表演，让中国观众开开眼界，看看外国风情，是中国老百姓一种增长见识的机会。把外国戏剧故事改为中国老百姓喜闻乐见的戏曲故事，穿上中国戏曲服装，唱起中国各种戏曲的腔调，在不知不觉间接受一些外国事物，无疑也是中国老百姓的一种艺术享受。我看《欲海狂潮》，就只当作一出川剧，就是看徐棻如何写戏，看陈巧茹们如何表演，不再顾及奥尼尔不奥尼尔。

徐棻确实老辣，她把一个对于中国人来说不知所云的话剧，弄成了一个麻辣味十足的川剧。剧中反复说着两句话：“如果没有欲望，你将怎样生活？如果只有欲望，生活又是什么？”剧中四个人物的欲望，除了茄子花表现的是只要人外，白老头只要钱财，蒲兰和三郎既要财，也要爱，最总还是为爱而死。自然得出结论，人活着不能只为钱财。其实是重在表现“只有”：“如果没有钱财，你将怎样生活？如果只有钱财，生活又是什么？”奥尼尔时代已经提出的这个问题，在今天的中国，这个问题也一样突出。这个戏有价值。

徐棻的老辣之处，又在于把剧本铺排得戏味戏趣盎然。用“骚动之间”、“喜怒之间”、“爱恨之间”、“进退之间”、“离合之间”、“血火之间”六个场次结构全剧，环环相扣，步步逼进，故事再不能紧凑了，人物凝缩得再不能少了，表演也够充分了。特别是把三个人的内心世界揭示得赤裸裸。仿佛川剧那条无形的线，把你的眼神紧紧拽住，使你进得戏来，就别想再出去：走不得神。

正戏中首先出现的是“来无影，去无踪”的“欲望”：“我是你的欲望。轻薄似流云，狂暴如旋风，藏在你的灵魂里，伏在你的心坎中，我将你喜怒哀乐全操纵”。他使白老头“盘算了一辈子，为的就是钱财。”“人生在世，最重要的东西就是钱财。”他看儿子不如牛，母牛生了两个崽，“一个顶你大郎，一个顶你二郎。他们比你们还要好，光吃草，不吃饭，又不穿衣服，又不接婆娘，又不争财产……”他要三郎找一个女客成亲，也是为了“可以得到一笔财产”。他娶年轻漂亮的蒲兰，“就是为生儿子”，却不把她当人，“老婆再贴心，总非骨肉亲。一旦我死去，老婆再嫁人，把我的钱财带到别人家……”。最后当“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财产，财产又带不进棺材”，似乎有些悔悟的时候，他也不能把财产给任何人留下，他放了一把火。可是当他忽然意识到烧的是财产时，却又要抢救，可是什么也抢救不到了。他是一切贪婪者、守财奴的一面镜子。

蒲兰和三郎的欲望是变化着的。蒲兰“服从了乖蹇残忍的命运，抛弃了清白明净的纯真”，“情急乱把终身托。”首先是为了摆脱“三分姿色频招祸”。而进入白老头的大院，很快就产生了占有财产的欲望，为此她必须生出儿子来。近在咫尺，就有能和她生儿子的三郎。而三郎是两个哥哥被逼迫出走后唯一的“长工”，他视父亲为“肉中的刺眼中的钉，一个不共戴天的大仇人。”这样，他与年轻漂亮的“新妈”蒲兰之间，就有了共同之点：要和不公的命运抗争。他们都有一种报复的心理：“我要委身他的儿子”，“我要占有他的妻子”。他们终于推倒了横在中间的墙，“撞开了爱情的闸门”，他们有了儿子。然而名分上却是白老头的儿子，又成了三郎继承财产的障碍，成了蒲兰表白心迹的媒介，在三郎“杀死他”的误导下，从爱情的结晶变成了爱情的牺牲品。如果说，三郎最终有了一点清醒，蒲兰则至死也是糊涂的：“撞倒了铜墙铁壁回头看，只看见白茫茫一片云烟。”蒲兰经过了为生活、为财产、为爱情的三段历程，三郎也展示了为财产、为报复、为爱情的三种心态，人物是活灵活现地刻画出来了，然而却是不可超脱的悲剧人物！

徐棻确实是刻画人物复杂心灵的高手，把白老头刻画得惟妙惟肖，把蒲兰和三郎刻画的淋漓尽致，神情毕现。请看“进退之间”这几句：

蒲兰：一阵阵品着蜜糖，

一阵阵吞着黄连。

似觉得幸运在向我招手，

又仿佛灾难已降临身边……

三郎：盼夕阳西坠，

恨夕阳落山。

似觉门内有妖魔，

又觉门内有天仙，

胆儿怕，魂儿牵。

如果不加介绍，你能相信这是出自过了“从心所欲”之年的徐姐之手吗？

《欲海狂潮》的演出是很成功的，不仅在于有一个好剧本，还在于张曼君总体把握的得当。她不仅把握准了徐姐的意图，把握准了剧情和人物，而且调动了演员、音乐、舞台美术各个部类，使他们各自的拿手本领发挥到了尽可能的高度。我过去看一些高腔戏（不只是川剧），总感到帮腔帮得不好，往往在高潮的节骨眼上，打断了情绪。看《欲海狂潮》却没有这种感觉，一些地方甚至帮得天衣无缝。灯光的使用，正适合“欲望”的“来无影，去无踪”。而发挥得最好的是陈巧茹的表演，可以说发挥到了极致。她把蒲兰的心理外化得细致入微，她的唱腔声情并茂，她的眼神把一个过来的小寡妇演得火辣勾人又心灰意冷。在北京演出的时候，我的女儿和她的中国戏曲学院的学生们看完后，啧啧连声说：“人漂亮，演得更漂亮！”其实，那三郎王超不漂亮不勾人么？那白老头演得不漂亮么？只不过他演的是一个让人从反面看的人物，他演得入木三分。

这就是艺术，这就是川剧艺术，这就是这一出川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