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佛寺的暮鼓晨钟,惊破了红尘蒙染的昏沉,云缝间星斗闪耀出一道晶亮,那个古老的提问依旧缭绕耳畔:你从哪儿来?还往哪儿去?茫茫人世,修行百载,一个细节,一个道义,一个信念,一个因缘,将决定人神之间的升华或蜕变的迥异境界。
所以,我们在寻找引领世路的好人,我们在仰慕百代师表的高风,我们一度翱翔于虚无缥缈又收羽回到真实,我们在天地间校正着一个作人的神圣坐标。
有一个口碑流传的感人故事:
富顺县城关航运社黄清海,他在职时只是一个声名不显的普通工人,可他在退休后却声名鹊起,尤其是他以80岁的高龄仙逝后更是名播四方,成了人们津津乐道的文化名人,这本身就是一个戏剧性的茶舍传奇。
为什么?
其实,原因既简单又不简单,黄清海在退休后充当了一个川剧艺术传承人的社会角色,他在挺住了市场经济冲击下的历史转型期的重物质轻文化的滚滚寒流的逼袭,捧出一颗火热的丹心,不惜付出精力、心力、财力去不懈努力。他为富顺县川剧艺术的续存、发育和繁荣,保住了一脉深入民间沃土的根系。
这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功劳!
而黄清海从没有奢望会有谁来颁发给自己一枚闪光的勋章,他只是出自一种来自火热心灵与滚烫血脉中的对美好艺术的热爱和珍惜,他无私、无畏、无限、无止、无悔、无怨地付诸了切切实实的行动,他耗尽了二十余年的夕阳红去改写文化生态所遭遇的冷漠黯淡,而今回眸一看决不乏令人动容的绮丽景致。
如今,黄清海走了,一头苍苍白发,一派仙风道骨,一阵自打响器,一路纵情放歌,步踏云朵,袖拂烟霞,继续在九天之上扮演川剧艺术的爱好者和守护者的双重角色,把自己内心深处保留着的对美好艺术的向往、期待与追随淋漓尽致地播扬在短暂与永恒冲撞不休的时空场。于是,在人间万目仰视中的他渐次化作了一尊黄金雕像,以平和却永不消褪的淡定微笑,向凡尘中碌碌奔忙的人们传递着天地间正气凛然的道义与责任,护佑那些人群、人心、人目应当珍惜和留取的一切都生生不息,都代代绵延,都决不因急功近利而贻误精神的薪火断送于风雨晨暮,那向真、向善、向美的歌句将不绝于苍生耳畔……
于是,一支被良知召唤的笔管开始汩汩吐诉黄清海的故事,为过去,为现在,更为了将来!
一路跋涉放歌喉
沱江,自古以来就是一条滋养智慧、繁衍财富、催生奇迹的浩浩长河。
黄清海,小名玉华,他的父亲名叫黄永和,是一位在绕行富顺县城的江面上撑“官渡”船的过渡船工。风霜雨雪,烈日酷暑,拍舷激浪,把黄永和磨练成一个吃苦耐劳、乐观大度的血性汉子。在往返于此岸彼岸的奔波辛劳中,当送完最后一船过客,撒开脚丫向岸上炊烟袅袅的自家破旧瓦屋奔去是黄永和最开心的一刻。当此之际,一支欢快的小曲便不知不觉从黄永和唇间口中溜出来。
1951年,黄清海顶替父亲黄永和的工作从事的劳作则更为艰辛,因为,黄清海主掌的不再是独来独往的过渡客船,而是顺水逆流上下往返而且跋涉不休的运输货船。说穿了,黄清海主要工作是拉船工,也就是人们通称的“纤夫”。
黄清海这个纤夫,拉的绝不是流行歌曲《纤夫的爱》中所渲染那类浪漫蒂克的“花船”,它没有“妹妹”坐船头的风光,纤绳也不是戏剧化的“荡悠悠”的轻松,更多是面对咆哮波涛秒秒心惊步步胆颤地挥洒汗点、急喘粗气、拼命搏力。一待船抵码头,岸上传来场镇上川剧座唱的胡琴丝竹的低吟和情感饱满的高歌,黄清海的双脚便会像被磁石吸引般靠近,侧耳屏息的聆听,直面睁眼的观看,久而久之也会习惯成自然的开口哼唱几句。川剧艺术消除劳顿困乏的奇效与抚慰人心寂寞的飘逸,在他心灵播下了一粒粒野风吹来、鸟嘴叼来的艺术种子,他会心韵味至到融入持身素养,并为他数十年后开启的艺术人生埋下了一个优雅的伏笔。黄清海酷爱川剧艺术的嗜好,既如江流般纯净又如江流般奔放,甚至等到他过世后亲朋好友到他家中拜访,只见儿女为他装修得品位不低的居室,有几分欧化风格的家具摆设中,穿插一些客厅内重重叠叠的川剧道具木箱的朴实厚重,依墙林立的舞台用刀枪棍棒的插科打诨,以及卧室中古香古色的戏袍衣带的冷幽默,你会觉得爱戏如命的黄清海还活灵活现的生活在你的身边,无时不在地为你表演出一个又一个妙趣横生的川剧大戏。
1956年,伴随社会主义建设“一日千里”的发展进程,富顺县国营水陆运输公司成立,黄清海不再做江面俯仰、岸上匍匐的运输船工,换了工种成了一个造船的“水木匠”(捻工),这依然是一份异常艰辛的修、造船的技术加体力的苦累工作,夏天免不了汗流浃背地整天暴晒在烈日下,冬天免不了浑身哆嗦地浸泡在冷水中。好在黄清海腹中有激情口里有川剧,他有转移劳苦疲乏的神奇招数,那就是时不时的哼唱几句:
正月梅花开满林,
许仙西湖去游春;
白娘娘一见中了意,
小青作法起乌云。
二月杏花白如银,
叫船摇到涌金门;
白娘娘上岸把伞借,
许仙讨伞结成亲……
黄海清的妻子周元均则在同一公司里做“旱木匠”,制造些船上用的木甑子、脚盆、水桶、桡片和桨脚,她扮演的工作角色是“岸上人”为“船上人”乐此不疲的忙个不休。
黄清海扮演得最糟(抑或是演砸)的社会角色,大抵是在“文化大革命”被披上大型号的“官袍”。那时,伴随非理性的浪潮咆哮而来,全国各地都在草创临时权力机构——“革命委员会”,进行领导班子“重组”和权力“再分配”。由于黄清海心地善良,正直爽快,体贴他人,任劳任怨,又是公司里屈指可数的几个技术顶呱呱的“水木匠”,所以,工友们一致推举他担任城关航运社“革命委员会”的副主任。过了两年“官瘾”,黄海清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神经错乱的导演选中的一个缺少天分的笨演员,唱的剧本又是筋筋绊绊扯不清的闹台剧,而自己仅仅是断断续续上过一阵夜校,文化水平不容易被拔高,着一身“官袍”上台却无法玩转那一大堆五花八门的政治概念,何妨唱一出“归去来兮”的退场戏?
于是,黄清海决意卸妆下台不再扮演这出闹剧中被折腾得浑身疲惫的“三花脸”,他一直缠得上级心如火燎,终于摘脱了自己头上扣着的一顶“革命委员会”副主任的“乌纱帽”。在那乱世年头,黄清海牢牢守护自己的作人底线,拒绝一切逆来顺受的蛮横污损,保持了一颗光明磊落、高洁自珍的平民良心。
尔后,10多年的日子里,黄海清撂开一把众目睽睽中摆在戏台上的养尊处优的显赫交椅,退身在城关航运社的四队任副队长,尽管脏活累活见人有、见天有,他却心甘情愿奉守一个降职两级的“小官”的本分,把蓄满火热胸膛的纯朴良知实化为有益于世间的平凡劳动。
挺身而出救艺术
艺术的命运线曲折而险夷莫测,谁也猜不准它会在哪一刻嘎然中断,这对于热爱艺术的人们,恰似一枚钢针深深刺进了自己的心窝。
1985年,经常给黄清海夫妇购买戏票的干侄女黄显玉带来了坏消息,粉碎“四人帮”刚刚才恢复五六年的富顺县川剧团,因为无法扭转长期亏损,县委、县政府已经决定忍痛“宰”下“一刀”,剧团再次落入树倒猢狲散的劫运。这是改革开放后,市场经济的浪潮对富顺县的文化事业的一次最大的冲击。一时间,那些视剧团为精神家园的艺人们,视川剧为命根子的玩友们,顿时成了无根无凭的“漂”一族。
伴随剧团的解散,酷爱川剧的玩友们毕现丧魂落魄的失意状,他们常常聚在五府山烈士陵园茶肆饮茗、聊天、弹唱,借曲抒怀,借歌遣愁,赏曲眼泪汪汪,临别依依不舍。由于内心郁闷,他们时不时口无遮拦的发泄自己的“离骚”,怨恨决策的领导“缺德”,怨恨社会重金钱不重文化,怨恨大家缺少了一个自己的心灵皈依的消遣处所。不久,这批精神上相互依傍的艺术爱好者,成立了他们共同的民间组织——富顺县业余川剧协会,并以此为依托,每逢重大节日便是他们的“哨期”,吆吆喝喝地凑钱演节目,跑得脚板翻地找场合开设川剧座唱。
这时,已经退休的黄清海作为当然的中间骨干加入了川剧协会,他痴迷地听艺人座唱戏曲,看艺人表演折子戏,简直狂热到了学新曲百学不厌、学表演百练不倦的程度。与当年自摘“官顶子”相比,黄清海不愿再当旁观者,他一直主动靠前抛头露面,并在川剧折子戏《下游庵》中扮演了自己平生的第一个戏剧角色——文生。玩友们欣赏过黄清海的表演,不仅报以掌声鼓励,还翘起大指胟赞扬他:“学戏不耻下问,唱戏不开黄腔、不顶板,算一个‘入了门’的人了”。
在“哨期”演出尽兴而散的归途中,黄清海落落寡欢地陷入了往事的回忆。1970年,平地起波澜的“文化大革命”已经泛滥成灾,在“破四旧”与“立四新”的声浪中,富顺县川剧团被列为大破“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的主攻带,川剧最终难逃被“革命大批判”的“铁扫帚”无情横扫的厄运。一天,正在富顺水东门码头上劳作的黄清海,看见一大堆由人力架驾车拉来的舞台背景、道具、戏装被付之一炬,伴随毁灭传统艺术的毒火烈烈,浓烟滚滚,他真想捧脸、捶胸、顿足的嚎啕大哭。而今,事过境迁,他对比富顺川剧团两度被解散的现象,觉得第一次是属于政治原因,那是谁也无力扭转的历史悲剧;第二次属于经济原因,只要条件具备,剧团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想着想着,他眼珠发亮,内心激动得热血沸腾。
对川剧情有独钟的苦恋,黄清海从来都是富顺县川剧协会的最积极分子,每到玩友相聚的“哨期”,无论座唱还是游街,他总是锣鼓未响人先到;组织活动需要会员们纷纷凑钱,别人捐钱不过是一元两元,充其量是五元十元,而当时他的退休金不过三十元左右,可他出手就是上百元,次次都是捐款冠军。同时,黄清海的组织协调能力很快显现出来,在会员中的人望日益提升,他被县协会选为理事、城关分会理事长,后来又连续几届被选为县协会的副理事长和理事长。随着黄清海在协会的地位攀升,眼见川剧的社会地位的衰微,而民间爱好者又大有人在,他要把自己的内心夙愿变为具体行动,决定按当下流行的股份制做法去建立富顺县川剧协会剧团,玩友们闻讯报以一片欢呼声,他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首任“团长”。
颠沛流离走四方
俗话说,说时容易做时难。富顺县川剧协会剧团的建立、生存与发展,就是对这个简单常识的一个百味俱全的注脚。
1989年10月,富顺县川剧协会剧团按投资入股的方式开始商业演出,每50元一股,除了黄清海和协会理事熊利文入了两股、10余个热心人入了一股,其余人任凭你喊破嗓子他也不“绷面子”,总共才聚拢16股。显然,多数人都看淡川剧市场,看淡剧团前景。
但是,黄海清是铁塔般坚定的硬汉,他没有为自己预备“回头路”,他凭借了当年沱江岸畔练就的拼出性命也要与野兽般狂跳的波涛对决的纤夫意志,不顾千难万难迎头而上。
黄海清抱定自己的奋斗目标,奔走四方,网罗人才,搜集道具,寻找彩排场地。他既采取协会对协会的方式与邻近地市的加强群体联系,也采取人托人的的方式与熟人、朋友保持单线联系,传书带信,口口相托,甚至亲自登门拜访,施以“三顾茅庐”之礼。他煞费苦心,千方百计,终归把有过从艺经验的或有潜在资质的急需对象一一物色到。召集好队伍,黄清海赶紧运用自己独特的速效培训法,老演员教新演员,老琴师带新琴师,不分昼夜的排练《别宫出征》《霸王别姬》《御河桥》《八件衣》《玉堂春》等节目,就这样临阵磨枪上场,虽说不算一炮打响,却也还过得去。
为了维系剧团的日常运转,黄清海硬拖老伴周元均负责后勤管理,周元均不假思索应承下来,嘴上却不时抱怨:
“你在,你爱做的事情,我都支持你!你死了,我不欠你的情了!”
剧团每天管中午、晚上两顿饭,天天见油荤,周元均早晨肩挎着个竹背篼去集市采买,回来就站在案桌前练菜刀戏,围着灶头跳锅边舞,尽量保证饭菜实惠可口,并且还得不断换花样、换口味。只是,管理到位、演员尽力还不完全算数,剧团经营盈亏还得看市场行情的盛衰和观众眼色的冷暖。临到月末一碰账,扣去二十元、三十元、四十元一天不等的演职人员薪酬,以及场地、道具、服装、日常生活等费用,每月都要倒贴“黄瓜二条”,蚀本两三百元。对于亏空部分,黄清海一副侠义心肠自认三分之二,其余由他的忠诚搭档熊利文掏个人腰包解决。
为了让剧团能生存下去,黄清海使出了多种经营的招数,台上在演戏,没有上场的演员则在戏场内外拧着竹篮、端着筲箕卖豌豆饼、麻花卷,他们连蝇头小利也不放过,否则,演职人员的薪酬,以及从外地赶来救场的“台柱子”演员的往返费用和报酬就不能兑现。这方面,黄清海一向重诺守信,宁亏自己,不亏他人,该付给他人的绝不会拖欠一分一文。
借来的人才是“宝”,自己的人才是“草”?黄清海不认“远香近臭”的歪理,苦思怎样培养出剧团养得起留得住的新苗,他想来想去,既然待遇留人差一些,就在感情留人上多下一些功夫。这样,他把来自农村、异地、家境贫寒的王丽君、尹谷音、宋云芳等认为干女,吃住都在自己家中,还请来师傅给他们授课开“小灶”。另有一个胡晓蓉当演员不出众,黄海清便请来琴师教她学胡琴,烟、茶、酒、饭都由自己包揽,终于将她逐步磨练成一个属于剧团的名琴师。
当了三年“团长”后,黄海清意识到涉足艺术行业自己存在“专心”不“专业”的短板,经营剧团力不从心,便采取引进“能人”治团的做法,先后请来宜宾长宁县的演出功底扎实的胡志全、川剧协会的业务组长张义贵等承包经营近十年,直到2005年才重新出山。胡志全、张义贵出面承包经营期间,黄清海从来都尽着自己一份帮忙不沾光的义务,赚钱不分享,难事出手帮,他不仅没有收过他们的道具、音响设备折旧费,相反,还自掏腰包为胡志全制作了急需的价值1600元的头帽。不仅如此,无论是胡志全还是张义贵主掌剧团期间,黄清海关键时刻都及时伸出援手,一一认领了“捡角子”、“收摊子”的麻烦事,大凡亏损几乎都由他填补。他频频慷慨付出却从不计回报,好一副侠肝义胆的热心肠!
1998年,富顺县举办纪念戊戌变法100周年的系列活动,黄清海积极协助剧团彩排乡土作家幸代明花费10余年功夫写出的川剧新作《刘光第》,把跻身戊戌变法六君子之一的乡贤刘光第的英雄事迹第一次搬上川剧舞台。川剧《刘光第》上演既是纪念戊戌变法100周年的特殊献礼,也是川剧艺术变革的一个大胆尝试,因此,得到了县委、县政府领导的大力支持,县委还专门下发文件,支持剧团到乡镇、校园献演这一个自编自演的优秀剧目。这次活动中,剧团按照保本微利的原则,前前后后总共演出70余场,既起到了对青少年进行爱国主义和革命传统教育的良好效果,也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剧团的知名度。
但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受重物质、轻文化的社会大环境的制约,剧团的好光景只是昙花一现,更多时候依然要面对门可罗雀的尴尬现实。二十年余间,富顺县川剧协会剧团可谓尝尽了步履艰难之累与颠沛流离之苦,为保住传统文化的根系,演员们风尘碌碌辗转于城乡旅途,扮演了现代艺术流浪者的悲怆角色。
为了节省场租开支,剧团采取了远离高楼大厦和繁华地段的经营策略,分别扎“营盘”在富顺县城围城马路百货公司仓库、吉安山庄农贸市场、关闭了的县棉麻公司会议室、自贡市大安区神仙岛(原市机械二厂旧厂房)等地段。尤其值得一提,租住吉安山庄农贸市场二楼的一段时间,业主刘克鑫同情剧团处境窘困,只是象征性地收取少量月租,给了剧团一个喘息的机会。
黄清海像一棵磐石般地独立苍茫的老青松,庄重从容,傲挺虬枝,任凭风霜雨雪,任凭烈日火爆,他带着一种大丈夫耻于言败的狠劲儿,虽然历尽千辛万苦也绝不放弃,赚不到钱也没有解散剧团。他借助一支坚忍不拔的民间力量,替父老乡亲保住了“野火烧不尽”的传统艺术的老蔸根系,为他日百花依旧笑春风创造了一个来之不易的绝佳前提!
天上人间长相忆
或许,按照民间的传统说法,几十年如一日行善积德的黄清海,必定能得到佛祖拈花一笑的嘉许。此刻,这位化羽登仙的老人兴许正作为贵客应邀出席王母娘娘的举办的蟠桃宴会,他端坐仙乐萦耳、檀香飘绕的瑶池金莲台上,手把一盏香醇可口的琼浆玉液,放开乡音未变的川腔歌喉,丝毫没有因为饱享荣华富贵而乐不思蜀。相反,他将借助一柄仙境拂尘拨开云翳,俯瞰人间的故园旧址、昔日好友,端详他魂牵梦萦的贤妻周元均的容颜,以及注目他疼爱的两双好儿女——大儿(黄显贵曾为晨光研究院工会副主席)、二儿黄显明(原为富顺县电渗器厂供销科长)、三女黄显芬(现为富顺县发展和改革局中层干部)、幺女黄显淑(现为中国冶金纸业集团副总经理),他惦记着亲眷是否生活得幸福安康,他思念的泪花会化作飘飘坠下的雨雪霏霏。
尘世奔走的漫长岁月,黄清海痴情于川剧艺术而又淡泊世俗名利,他把经营富顺县川剧协会剧团当成了公益事业来做,乃至大限来临依旧毫不后悔。二十余年,除去几十张市、县颁发的演出奖状,除去满墙壁观众和友邻地市同行赠送的锦旗与贺联,县里总共支持过剧团25000元,他自己前前后后倒贴了60多万元,如果按人民的现值计算总共该不下100万元。即令如此,家人非但没有埋怨他,反而事事支持他,这样的亲眷真是打起灯笼火也难以寻觅。
周元均作为黄海清的结发妻子,对于他真是琴瑟和同的百依百顺,剧团二十余年献演了上百个剧目、几千场戏,她则长期提篮子、背背篼去买菜、做饭、沏茶,并成天坐在窗口售戏票。周元均凡事慈悲为怀极富同情心,看到观众为登台的演员“献花”她心比蜜甜,不少演员“献花”的分红比工资更高。而对那些罕见收到“献花”不知名演员,周元均也理解他们内心深处那份缺少知遇的悒郁,常常自讨腰包奉送“献花”,鼓励他们力争上游。
周元均起初是带着帮助丈夫念头的被动介入剧团事物,在丈夫影响下,她逐渐对川剧艺术本身也产生了浓厚兴趣,她嗓音清纯,乐感强,唱起川剧还真有那么些韵味。为了庆祝黄清海80大寿,剧团的所有演员精心为老人排练了一台节目献演。周元均也决定以特有的方式为丈夫祝寿,即上台同丈夫同台演出。这样,黄清海、周元均夫妇提前一月多就忙乎起来,在家中乐此不疲地背台词、熟悉唱段。2011年10月5日,举办庆典那一天,黄清海对剧团演职人员讲出了一番语重心长的话语:“我已经满八十岁了,行动也不方便了,但我要给大家做一个榜样。我这么大的年龄都可以上台演,你们年轻,一定要热爱川剧艺术,学到老,演到老,为群众服务到老,把川剧艺术传承下去!”这一次,老两口都精心地化了妆,他们庄重地换上戏装,共同演出一台《白蟒山》,丈夫演周宣王,妻子演葵妃,身体瘦弱的黄清海走路都颤巍巍,是在青年演员的搀扶下坐上龙椅的。但他吐词清楚,声音洪亮,让观众们忘记了他已是80岁的老人。夫妻二人的的表演多次赢得了满场的鼓掌喝彩。谁知他们这一次表演,竟成了名副其实的“绝唱”。2012年2月8日黄清海告别了尘世,唱着川剧上了天堂。
值得一提的是,富顺川剧协会剧团能支撑到今天,周元均是一个不容忽略的“无名功臣”。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周元均在家熬更守夜加工塑料瓶盖整整九年间好不容易赚到几万元辛苦钱,她甚至于没留下零花钱,痛痛快快地全部交给丈夫去弥补剧团经营的窟窿。一次,周元均忙于加工塑料瓶盖时,不小心触了电,她遭电击昏倒在地。等周元均醒转过来,她一吐叹息,平淡地对家人说:“刚才,我恍恍惚惚中,看见一个手拿柳枝净瓶的白衣仙子笑吟吟地走到身旁,对我作了自我介绍,说她是观音菩萨,是她显灵把电源断了。她对我说,你做过不少好事,有善报!”也许,这只是周元均昏迷时产生的梦幻感觉,但是,谁听了不是交织心敬、心爱、心痛、心酸的复杂心情?不管是真有神灵护佑,还是侥幸度过灾祸,她一副质朴善良的好心肠,令人心感动,令天地动容。
在父母的熏陶和带动下,黄家兄妹个个做人正直善良,做事急公好义,只要剧团有需要,他们从来都是闻讯而动,积极为剧团协调社会关系,打通与演出关联的各个环节,真心实意地替他人抒难解忧,慷慨无私地出钱出力。
黄显淑是黄清海的幺女,1980年她以优异学业考入四川外语学院英文专业读完本科,尔后,又获得清华大学高级工商管理硕士(EMBA)和澳大利亚南十字星大学MBA两个硕士学位。这位拥有加拿大国籍的“富顺才女”,集人格、意志、智慧、胆略、才情、品貌于一身,有一段海外职场拼打并播扬芳名的奋斗经历,她自尊、自信、自助、自立、自强于异国他乡,不仅得到高鼻子洋人的认同,也得到了解她的情况的中国人赞叹。后来,黄显淑被求贤若渴的山东省临清市银河纸业公司(现划入中冶纸业集团有限公司)的伯乐慧眼相中,作为优秀海外人才引进回国托付重任。黄显淑不负重望,她一手一脚建立起新公司负责市场国际开拓,短短几年时间,使进出口业务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蓬勃发展,年出口额达5000万美元,银河的产品延伸到遍布五大洲的95个国家。黄显淑因工作业绩卓著,先后获得了山东省人民政府所颁发“齐鲁友谊奖”、全国“巾帼建功”等荣誉称号。
无论身处何时何地,黄显淑的胸膛中始终跳动着一颗热血沸腾的“中国心”,始终保留着中华民族正义、仁爱、孝顺和眷恋故土的传统美德,始终密切关注父亲黄清海惨淡经营着剧团的基本状况,并且总是在最关键时候给予他最有力的支持。1993年,剧团经历经费拮据、前景难卜的存亡之秋,其时尚在加拿大Black Clawson制浆设备公司任总裁助理的黄显淑闻讯慷慨解囊资助400美元,作为剧团添置服装道具等的费用,以后,她坚持年年资助数千元钱不间断。黄显淑2000年回国后,更加大了对剧团的支持,每年出资几万元钱,并且几次剧团购置新戏服,她都分别赞助上万元。2006年开始,剧团开支增大月均亏损2000元左右,黄显淑毅然决定每月固定资助2000元,后来又逐月增加,最高达到每月5000元。至今为止,黄显淑一人资助剧团的资金就达50多万元。对此,黄显淑连雁过留声、人过留名的念头都没有,她为什么这样做?黄显淑吐出了衷肠话:“父亲热爱川剧,富顺有一批酷爱川剧的老人们,能让他们像父亲一样精神上有所依,生活上有所乐,心灵上有所慰,我感到非常高兴。同时,能为家乡的川剧事业贡献一点微薄的力量,这是我的荣幸!”
依惜啊,黄清海抖掉了一身尘埃,他辞别了城郭的画楼望亭与古寺晚钟,他辞别了故园的满庭芬芳与寻常巷陌,他辞别了朝夕相伴的滚滚江涛与穿峡帆桅,他辞别了半路出家又眷念不舍的川剧舞台,他辞别了耳鬓厮磨的亲眷和朝夕与共的友人。
难忘啊,黄清海已经一去不复返,他哼着川剧的华彩唱段驾上瑞云,他听着锣鼓的响声扶摇直上,他没有留下有负他人的愧疚和碌碌无为的遗憾,他的名字在平凡世界闪烁不寻常的异彩。
怀念啊,黄清海绝不会被人们遗忘!他为五千年的文明古国书写了守护艺术的血性诗行,他虽然没有被供奉寺庙塑造金身却有来自民间的口碑流芳后世,他的姓名将永远是一个昭示文化良心的感动符号!

黄清海(中)与川剧演员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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