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大型汉剧《赵成卖身》改编

2005年安康汉剧团排演的大型古典汉剧《赵成卖身》在第四届陕西省艺术节上荣获优秀剧目奖。那是的事了，八年之后我应邀命写这个戏的剧评，写戏剧批评是一件很专业的事，我只是看了几十年的戏而已。但推辞不掉，只有小心慎重对待了。先认真做了功课，查阅当年有关演出的资料，细读了剧本，走访了作者。

此剧当年被媒体不同程度进行了报道，评价颇高。华商报记者写道“汉剧轻喜剧《赵成卖身》直叫西安观众笑声不断、掌声连连。“国粹祖先”着实惊艳了古都艺坛。而打动西安观众的不仅是优美的唱腔、好看的武打，而是将传统艺术融入了时代精神更是让人看了“顺气，解气，通气，服气”。

这部戏是从一部传统剧目改编而来，我有幸看过这两个版本的演出，所以试探从这两个戏的改编角度来探索一下。“此剧取材于传统汉剧《七人贤》”这一段文字写在《赵成卖身》剧本的封面上。改编名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一种潮流。在世界上，像《荷马史诗》和古希腊悲剧、莎士比亚的戏剧、雨果和托尔斯泰小说被不断地改编为各种舞台剧和现代影视作品。美国小说《汤姆叔叔的小屋》至少被改编过六次电影，前苏联红色经典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被七次改编为影视剧，证明了经典作品的改编价值。在我国，许多古代经典戏曲作品特别是四大古典名著不断被改编，《白蛇传》、《杨门女将》、《赵氏孤儿》等古典戏曲以不同形式依被反复改编。使我国的文艺丰富而繁荣。

一、集中写赵成一个人

为了解作者的改编意图，我采访了编剧张光明老师。他说：“这部戏的确取材于《七人贤》，但“山洞，卖身”这二场重要情节七人贤里没有，主题做了大的改变。改变之后人物更集中。主要写一个人”。

20年前我参加汉剧《七人贤》的演出，对老一代著名演员顾明老师扮演的刘成（赵成）影响很深。他风趣幽默，演技出彩，掩盖了剧本中的不合理情节。中年演员陈红霞把老妖婆子的可笑恶毒演的很到位。在改编之后的《赵成卖身》里，她依然扮演老妖婆角色。传统戏是一个恶人和七个好人的故事。恶人老妖婆和刘成的对戏特别搞笑。刘成（后来叫赵成）天真无邪，在剧中穿针引线，穿插在各个人物当中插诨打科逗乐观众。改编之后的《赵成卖身》把刘成树立主要人物，给这个帮工添加了一些戏，他在金珠被妖婆毒打后救他逃出并为他借钱治病，最后为给金珠治病把自己卖了，导致差点丧命，拔高了原来的形象。

我们看看，新编的《赵成卖身》大幕一拉开，舞台上一本巨大的书，赵成从书中走下来。唱：
祸害、祸害、老祸害
东家婆婆谋家财
逼得前方长子逃离在外，
卖他的媳妇太不该…….

这是一段介绍剧情的唱段，就像一个引子。接下来舞台变开始演故事。首先，舞台上呈现一片荒郊野外的画面，夏氏(妖婆子)登场,叫嚷：“金珠，金珠！你躲在这个旮旯做啥，出来！给我出来！”

接下来，妖婆子对小男孩（金珠）又骂又打，直打的金珠偏体凌伤，最后把男孩独自丢在荒郊野外，希望夜晚来临被狼拖走吃掉。但很幸运，赵成从此路过，看见躺在地上的男孩子，他立刻背男孩去外婆家养伤。但男孩病重需要看病抓药，赵成就想办法找钱，哪里能借到钱呢？赵成想起在老摇婆子家干长工很久了，一直没有拿到工钱，接下来一场戏是：赵成要工钱，最后当然没有要到钱。赵成只有四处借钱。接下来的戏是“债主逼债”、“ 赵成卖身”这就是这个戏的主题。赵成通过卖自己展示了他的可贵精神。

但买他不是干普通的活，是干一件送命的差事，伺候一个瘟疫病人。但他不去不行啊，需要钱呐。这时剧情出现一个情绪高潮，赵成唱了一段二黄慢板，是赵成的一个核心唱段。

众乡亲好言来提醒
几句话说的我汗湿衣襟，，，，
舍不得外婆年迈人
舍不得打樵捕鱼的小伙伴
从此后谁给我娘烧纸上坟，，，，

最后赵成绝处逢生。“典型环境逼的赵成没有办法，他只能这样做”。编剧张光明如是说。

二、第二条线

另一条线---老大媳妇菱角。传统戏《七人贤》有二场戏叫“枪板”“路遇”，以前这两折是精髓戏。一个是写母子两个的感情戏，一个是写金珠和押解他的衙役老伯的感情戏。菱角被老婆子陷害，关在大牢。儿子金珠到公堂击鼓，请求县官他要代母亲去死，县官很感动，无法决定。无耐之下，定下生死二板，“抢生则生，抢死则死”。让母子二人去枪板，由天决定。母亲和儿子在公堂上争夺死板，母亲用计策抢到死板，儿子咬伤母亲的手，把死板抢过去。争夺生死板。是《七人贤》的一个核心戏，过去演出很感人，但现在看来是不符合法律规定的。所以这场戏被编剧删除了。“抢板”之后就是“路遇”金珠抢到死板之后，县官念他是个未成年人，所以发配边疆，一路上金珠颠簸脚痛，走不动，押解他的老伯背他走。近似苏三起解，人们喜欢看到衙役有人情味。这是传统戏里的老套子，体现演员的唱功和做功。金珠在流放的路上遇见了他父亲，父子团圆。改编之后的“抢板”“路遇 ”被删除。把主题定格在赵成身上，剧作者把金珠交给赵成，让菱角去塞外。

在老戏里，菱角在枪板之后就没戏了。改编之后的菱角被婆婆卖给人贩子，在路上遇到番邦入侵，番邦人把菱角掳走，菱角被带到酒店，两个番邦人在酒店因为争抢菱角打起来，开酒店的汉族人出钱解救了菱角。菱角在塞外遇见老大，夫妻二人在塞外团圆。

三、情节两次逆转

病人是一个财主的千金女（名青娥），身染瘟疫病，住在山洞里。赵成登上山洞见她，最终赵成的善良感动了青娥。但青娥不愿意连累赵成这个好人，于是自杀。服用了上山之前她从家里带在身上的毒药，结果没死，反而病情好转，剧情产生了逆转。最后青娥与赵成结婚。

还有一个逆转，老妖婆迫害前方大儿子，但赵成放跑他。老大逃到外面走投无路便去投军，在战场上立了功，被封为侯爷。老二是老婆子亲生的，老二看不惯老婆子的做法，跑去找他大哥，和他大哥一起参军，兄弟二人不但没死反而都被封官。剧情结尾时兄弟两人衣锦还乡。

编剧张光明说：“我之所以选择改编这个戏，我的人生观如此。一直以来我希望大家都是和谐的、宽容的。”

二、细节的亮点

传统戏里赵成和老要婆子逗乐的戏是一大亮点，在改编之后的《赵成卖身》里被采用了，于是有了幽默鲜活人物和生活情调。老妖婆很坏，但奇怪只有赵成这个佣人可以和她开玩笑，这也体现一种不同身份下男女的情趣关系。

1、在要债的这场戏里，老妖婆问赵成干吗去了，也不来给她喂牛。赵成骗她说自己去京城了，遇见了一件事怪事，皇帝妃子把玉玺摔坏了，需要熬胶来粘玉玺。赵成说“一位大臣启奏皇上说：熬胶需要一百个妖婆子”老妖婆问：“哪里去找一百个妖婆子呢？”赵成：“不到一天就找到九十九个”。老妖婆：“还差一个不要紧吧”？赵成：“要紧的很，没有这一个总妖婆子胶就熬不成”。老妖婆：“上哪里去找啊？”赵成：“皇上跟前的能人多得很，有一个叫晴天剑的观天师，夜观天象，人家看见咱们西北仁和县赵家庄有一个总妖婆子就是婆婆你呀。”老妖婆：“哎呀。赵成呀，你可要给婆婆我拿个主意呀。”这场恶搞的戏很长，直接把老妖婆子吓的丑态百出。最后赵成终于说跟她逗乐的。虽然赵成想办法逗乐老婆子，但老摇婆子并不心软，她七算八算，算的赵成反而还欠她的钱。赵成失望的唱到：“和尚斗法败给鬼，两年工钱一风吹”。

2、结尾一场团圆戏也充分表现了赵成性格的风趣，赵成说：大爷二爷荣归故里，我去老婆子家报喜。别忙，先装鬼吓一下老婆子，赵成进屋藏起来，装鬼的声音：“我是大爷，今天来索你的命”。老婆子吓得跪下连连磕头。赵成哈哈大笑，走出来说：“我是赵成，我来给你报喜来了，老大、老二回来了，在外面当官了”。

3、老婆子坏事做尽，亲儿子不愿意认她，老大说不管怎么样，还是一家人嘛。老二让赵成当着祖先堂的面，把老婆子干的坏事一一讲来。赵成唱一段流畅的流水也很有意思：
祖先堂前作个转转揖，
说一说婆婆你一二三四五不仁……
发霉的馍馍胀不死我，
如今落得个孤家寡人…….

老妖婆请赵成帮她说情，赵成说：你害金珠，你去给金珠赔礼，让他给你说好话，老婆子：金珠，婆婆给你道喜了。金珠：在郊外叫狼吃了。赵成：“哎嗨！羊油掉到石板上，清住了”。

4、还有一个亮点；是菱角的演唱。菱角是一条付线，但剧作者却写了一大段戏给她，因为扮演菱角的是汉剧团著名青衣李明，李明重唱功。所以剧作者量身定做了曲折经历，在恩人店家询问她的身世时，安排了一大段二黄唱词。菱角唱：未曾开言珠泪滚……

四、作者

作者张光明老师安康汉剧团专职导演。1959年毕业于陕西省戏剧学校汉剧班，工净行。后嗓子不好改行学习导演，曾导演过《红珍珠》、《马打怪传奇》《杨门女将》等几十台戏。写剧本也是近几年从实践中摸索出来的。不是专业编剧，存在一些问题也在所难免。而且安康编剧人才匮乏，剧团没有新剧本不行。作为导演的他，很多时候都是被任务逼得赶鸭子上架。他说：“一处好戏，首先要有一个好的平台，就是塑‘造人物的平台，这个人物的平台就是一个好的事件。好事件能生发成一个好故事。主要人物才能有所作为”。《赵成卖身》整个事件围绕救金珠一件事，因为救金珠衍生出很多戏出来，为救金珠他去要账，为救金珠他把自己卖了，为救金珠他要冒生命的危险，最后宁愿去死，也要救人。张光明继续阐述“当然，一定要有几场好戏，故事过程很长，但选择哪一个节点作为一场戏，这就是作者的本事，你选的节点有戏，逗人看，能把前后连上。分场次也是本事，有的事只能在幕后处理，或者用道白场次处理掉，要推动故事往前走。不能被不必要的情节所干扰。”张光明从导演的角度说：不懂舞台实践的人写出来的剧本，让导演无法处理。

五、对改编的一点观点

这部戏专门为参加第四届艺术节而写的，解决了当时汉剧团艺术节没有戏的燃眉之急。完成了历史任务。赢得了一些好评。从写剧本到演出只用了五个月时间，可谓是神速。由于编剧、导演是一个人，所以省去导演二度创作的时间。这个戏之所以获奖，赢在角度和细节。此戏从低处入手，写小人物。赵成是一个没有地位、没有钱财、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的小人物。他具备忠厚、善良、诙谐，是丑行戏。他的付出看来似乎是绝望的，没有出路的。但他不假思索就做。因此，他的命运改变了。非常事件使这个小人物超越了自己，超越了平凡，赢得幸运结局。这也是我国古代戏的一个普遍结局。故事性通俗艺术作品往往有三类幸运结局------
a善福恶殃及；
b有情人终成眷属；
c事业成功。

赵成卖身故事架构属于开放式叙事方式（按时间顺序讲故事），这一种传统的讲述方式符合人们的心里需求，值得肯定。但存在一下几个问题值得商榷：其一对手很强大，主角很软弱。面对老妖婆残害三个人的种种恶劣手段，剧中人和主角与对手没有发生任何正面冲突，一直回避矛盾。那么靠什么力量推动故事的发展？不符合戏剧关于冲突的原则。其二剧中故事的两次逆转均是意外，是作者的无奈之举。几个被害人物完全靠幸运活下来，一个离奇的故事结局应该在预料之外，但也应该在情理之中。一些著名戏剧告诉我们；发生重大事件或发现隐藏多年的秘密才是导致剧情逆转的原因。其三剧中一条主线是围绕赵成救金珠。另一条付线是菱角被卖他乡遇救。但遗憾的是两条线没有关联，付线完全游离在主线之外。一部戏剧,无论有多少条冲突线索,但每条线索都不会是孤立的,而是彼此渗透相互作用才对。戏剧家何丹萌说：戏剧的变化掌握在作者手中，作者有生杀大权，戏是人编出来的，生活原型有，也可以没有。戏剧题材是宽泛的，但选择的情节必须符合戏剧要素，什么都可以入戏，但不是什么都可以入。以上观点纯属个人意见，不当之处请指正。（罗玉梅 作者单位：陕西安康市群众艺术馆，非物质遗产保护中心 2013年9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