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酸的生存智慧——观汉剧《打花鼓》

我并不觉得《打花鼓》是一出幽默剧,或者说它仅仅只是一出幽默剧。这出汉剧的很多地方,都让我感到辛酸。比如打花鼓的那对夫妇答应去曹相公的府第去为他唱戏。他们并非不知道那个纨绔子弟不怀好意,但为了挣到糊口钱,也只好矮檐低头。再比如打鼓汉对他的妻子产生了怀疑。打鼓汉并不是,一下就可以忘记和发妻相濡以沫的日日夜夜的轻薄之人。他的那种疑心,实际是来自于长期生活贫困所带来的不自信。所以我说《打花鼓》让人辛酸,因为它使我们看到人是如何被生活的艰辛所扭曲,不得不向它妥协的。而在我看来,这种辛酸实际上是超越的时空。我们现在的社会比当时要富裕许多,但生活依旧是艰辛的,每个人也在不同程度上被扭曲并妥协着。

可为什么这出戏要用喜剧的手法表现这些本该让人落泪的东西呢?我想这看似矛盾的地方,实际体现了一种在普通大众中有强大生命力的生存智慧。这种生存智慧不同于西方悲剧所体现的生存哲学。尼采在《悲剧的诞生》中引用希腊传说中的话:最幸福的人是从未出生的人,因为世间充满了苦难。但已经出生的人大多不愿意主动去选择死亡,所以他们面对这样的问题:在生活的苦痛中如何后下去。尼采认为,恰是悲剧,使得人们能够活下去。对命运徒劳的反抗,是希腊乃至许多西方悲剧的母题。它所提供的答案是:人败给了命运,但对命运抗争,却显现了人的尊严。但这不是东方生存智慧的说话方式,东方的戏剧也是使人能够活下去的。它的主角不会像哈姆雷特那样追问是不是自己生错了时代,去问是生存还是死亡,就像打鼓汉不会去想凤阳为什么要十年九旱,也不会追问曹相公就可以有那么多的财富,他们关心的只是如何活下去。余华在《活着》韩文版序言中这样写道:“‘活着’在我们中国的语言里充满了力量,它的力量不是来自于喊叫,也不是来自于进攻,而是忍受,去忍受生命赋予我们的责任,去忍受现实给予我们的幸福和苦难,无聊和平庸。”忍受终究是痛苦的,于是《打花鼓》式的诙谐出现。它告诉人们,要用一种玩笑的心态去看待生活中的困难。《打花鼓》的男主角是丑角,这本身就有些寓意:每个人在世上都只是一个丑角,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再大的苦难,也是可以去笑一笑的。笑舒缓了忍受的痛苦,这样人们又可以忍受得更长久些。当然有时候也要对生活反抗一下,打鼓汉那句“体面苕”,打鼓女的那一脚,都是反抗,但也就是仅此而已了,不过是在命运大大戏弄了你的时候,你回敬它一个小玩笑罢了。

这就是我对《打花鼓》的理解,一种辛酸的生存智慧:知道生活的艰难,但为了或下去,却要拿艰难开玩笑。你看了这出戏,可以去笑,因为它本来就是在开玩笑。但你未尝就不能落泪,因为我们不管是否玩笑,生活依旧艰难,而这种智慧本身也有几分无奈。

或许只是自己把一件本来简单的东西想复杂了。许多人是为快活而去看戏的,由此想到生活的智慧,不是太累了吗?我想,我也不是为学什么道理而去看戏,但《打花鼓》的确让我体味到了苦涩,也让我看到普通大众获得生命韧性的源泉。在戏的末尾,听着回荡在剧场内的笑声,我想:我们这些被命运戏弄的人,却笑着那对同样被命运戏弄的夫妇,这本身才算是一出幽默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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