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县汉剧艺术团老艺术家肖昌明的戏剧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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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入行追梦远执迷一生德艺馨

——桃源县汉剧艺术团老艺术家肖昌明的戏剧人生

2015年7月10日，在桃源县剧院一楼接待室，豫约而至的肖昌明老师端坐在沙发一侧侃侃而谈。清癯俊朗的脸庞，有板有样的身型，举手投足间，透露出一种稳健与刚毅的气质。虽已年近七旬，但其精神面貌仿佛正当盛年。若不是事先略知道他的生平，我绝对猜不准面前这位长者的真实年龄。

肖昌明老师生于1947年9月，老家在桃源县佘家坪乡黑溪峪村。未满十二岁便应招到县汉剧团当学员，至今他与戏剧结缘已近六十载。与人聊起当初入行的经历，肖老师禁不住感慨万千。

肖昌明早在7、8岁时，少不更事的年纪便已对戏曲表演情有独钟，痴迷不舍。那时候桃源县城里有个小戏院，假期里他经常爬围墙、躲厕所，悄无声息地溜到戏台边饱览一番。有时候被把门的大爷逮个正着，还免不了遭受两个耳巴的责罚。宁舍一顿饭，难忘戏台喧，戏台上的唱念做打、剧中人物的身世命运深深地烙印在他幼小的心灵中，多年以后仍是记忆犹新。

在那个物质与文娱生活同样贫乏的年代，属于孩子们的快乐却无处不在。闲暇时肖昌明与伙伴们一同玩耍，经常别出心裁地把积攒的烟盒扎成不同的官帽，操起棒槌、鸡毛掸子当做戏台上的道具来舞弄。有一次为了扮相显得逼真，他还悄悄从家里偷来了大人的花短裤，用剪刀剪成细布条扎成胡须戴在颌下。住的宿舍院子里有个晒楼，是肖昌明儿时登临的第一个舞台。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一群小鬼扎堆盘踞在这里排戏、演戏，别人想进门看个热闹，还得拿几个烟盒子当票钱来抵账。在宿舍楼子里，肖家的这个娃儿顽皮是出了名的，左邻右舍的人都晓得他每晚临睡前一定会行腔走板、鬼叫鬼喊地唱上一段戏才得安闲。如果某天突然不唱了，还真有点不习惯。大人们背地里议论起他，都说这娃儿天生就是块唱戏的料子。

上世纪50年代中期，肖昌明老师就读于漳江小学50班。当时的他天资聪颖，不仅学习成绩优异，还是年级乃至全校颇有名气的文艺骨干。58年正值大跃进时期，学校文艺队排练了一个小剧目《孙悟空下凡》，由他在戏中扮演主角土地公公。节目公演时学校请来了桃源县汉剧团的专业老师给小演员们化妆和指导，因此机缘，他被当时的剧团领导发现。时任剧团党支部书记的王天祥老师是他平生遇见的第一个伯乐，惜才如渴的王书记对这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印象深刻，不吝赞赏。小学毕业那一年，肖昌明意外地收到了两张录取通知书，一张桃源二中的，一张县汉剧团的。在一份懵懂的向往和激情的驱使下，肖昌明不顾家长的反对毅然选择了后者。

记得接到通知书的那天，心系儿子前途的母亲在院子里一手拿着剧团的通知书，一手拎起扫帚追着他赶了几个圈，逼他放弃志愿，直到扫帚在头顶扬起也死不改口，最后还是王书记出面保了驾才免遭虐打。1960年8月，肖昌明正式成为桃源县汉剧团“文”字二班年纪最小的一名小演员。不满12岁的他与四十几个年龄相差不大的少男少女们一起投身到这座火热的熔炉里，共同接受那几近严酷的淬炼。

青年时代

当时地方戏剧团体人才梯队的培养，大多数采取的是随团办科班的形式。小学员们过的是严格的集体生活，边练功、边学习、边演出，由各个行当的老演员言传身教，进行一些专业的训练和指导。肖昌明年少时眉目清秀，口齿伶俐，被带班的老师傅因材施教引入生行的行当。

学艺之初正值困难时期，生活条件非常艰苦。当时学员们的伙食标准是老秤三两米一餐，实则100克都不到。吃的菜也大多是清汤寡水，少有油荤。在“文”字二班的四十个小学员中，竟有三十九个人先后出现了尿床的症状。因为长期营养不良，面黄肌瘦，肖昌明被同龄人取了个绰号叫做“肖骷髅”。最困难的时候，这个班的学员还一度在河边捡白菜梆子果腹，在田里割稻草蔸子，熬成淀粉做稻草粑粑当主食充饥。

条件虽然艰苦，但是训练却严厉得无以复加。在当时的“文”字二班，肖昌明练功吃得苦在班上是出了名的，带班的老师都公认他是最拔尖的苗子。每当集体练功时，他都被安排在第一排的最中间，容不得打半个马虎眼。练基本功“立手劲”的时候，师傅规定要数到三百下方可落地，很多人坚持不到一半便纷纷倒地，惟有他每次都要捱到或超过三百。“上老虎凳”更是个让人心悸的训练科目。他不仅不挪动砖头，还要求老师加砖，哪怕痛得泪珠子直掉，也要咬紧牙关坚持到最后。练“打小翻”，每次要不歇阵地连打十几个跟头，轮流上场，十几轮下来常常累得人仰马翻，人事不省。师傅之一的蓝加红，因为下乡演出时深受老百姓的喜爱，拥有超高的人气，被团里同事称作“乡大王”。威望高、功力强、脾气倔，选徒弟自然相当挑剔。他和另一个师傅钟华飞，都对这个性格倔强、意志坚毅又吃得苦的孩子赞不绝口，相当器重和喜欢。以至于分人时别的伢子一个都入不了他俩的法眼，最后都异口同声地点名，表明只收肖昌明做徒弟。

风华正茂时

实习阶段的肖昌明不仅吃得苦，而且相当霸得蛮，这一时期练就的扎实基本功，是他日后成为一个大腕级演员的关键质素。1961年,初任要角的肖昌明随团流转到石门演出，背上突然冒出了几个蜂窝子疮，痛得锥心刺骨，每天的演出有两到三场，十几天下来，他苦熬着没有休息一天。1963年在长沙巡演时，演出的一个重头戏是《战洪州》，他在剧中饰演的角色是马夫。翻跟头时折断了小脚趾，一时间疼痛得眉关紧锁，嘴扭鼻歪，他硬是坚持到谢幕以后才下场就医。那个时期上山下乡演出，条件极为艰苦，常常一出门就是几个月，少有闲暇休整。辗转于不同的演出地点，不光要翻山越岭，还得肩挑背扛，架起行头和道具上路。他清楚地记得有次在牛车河转场到瓦儿岗，六十多里山路走到了天黑，他挑着担子竟然一头栽倒在路边休克了过去，最后还是瓦儿岗公社派来了一队前来接应的社员，才将队伍和行头、家什带到了宿营地。

1963年，时年16岁的肖昌明被团里选派到常德汉剧团接受培训。这是一次难得的学习机会，让朴实好学的年轻人倍加珍惜。那年在培训班里，他虚心地听从专业老师的指点，不断地摸索和总结自己在实践中遇到的问题。特别是每次观摩新戏之后，他经常在演出间歇谦恭地向资深的老演员讨教。将近一年时间的培训结束后，肖昌明对剧本的理解、人物的心理、细节的刻划上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从文艺理论到演艺实践上都得到了明显的提升，这为他以后的成长与转型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青年时代扮演的英俊小生

在常德培训时，有天训练出了个意外，几乎让他热爱的事业毁于一旦。他记得那是在两个人练对翻时，舞台上的一个搭档因为疏忽大意而打偏了方向，导致两个人在空中重重地撞到了一起。他的下颌碰着了搭档的头盖骨，牙齿被磕掉了一个缺，鲜血汩汩直冒，嘴角缝了七针才将撕裂的伤口缝合。在家休养的一个多月时间里，肖昌明生怕从此便要作别心爱的舞台。好在苍天有眼，担心是多余的，除了落下一道疤痕，还不致于有其他大碍。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聪敏好学加上勤奋刻苦，几年下来肖昌明就在这个行当中一步步地站稳了脚根，慢慢进入了佳境。
文革期间，样板戏风靡全国，桃源汉剧团也紧随潮流，多次派人到省城观摩和学习。1970年，他和张文玖乘船去长沙学唱《红灯记》，途中高烧四十度，身体乏力，虚脱得挪倒在了座位底下。一路迷迷糊糊捱到长沙，整个学习期间高烧也一直没退。直到学成归来，新戏按期公演病体才彻底痊愈。

《智取威虎山》扮演的杨子荣剧照

中年时期的舞台形象

文革十年，肖昌明成为几经波折的剧团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一时间声名大噪，几乎是家喻户晓。这一时期，他扮演的都是重大剧目里的要角。如《磐石湾》里的陆长荣、《红灯记》里的李玉和、《沙家浜》里的郭建光、《智取威虎山》里的杨子荣、《龙江颂》里的李志田、《洪湖赤卫队》里的刘闯……一个个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因为他的悉心塑造而扎根在城乡观众的心里。成功的背后，倾注着常人难以体验的艰辛与付出。当年在《磐石湾》的汇演期间，由于文唱武打、唱功和体力消耗极大，肖昌明因为劳累过度得了胸膜炎。胸腔里积液严重，本来是要及时入院治疗，由于角色没人替换，只能由他坚持演出。他一连坚持了十几天才住院治疗，那种敬业的精神，让团里上上下下都感动和钦佩。

《龙江颂》是桃源县汉剧艺术团第一个被省电视台搬上荧屏的剧目，后来又有两个剧目先后被省电视台、省广播电台录制和播放。肖昌明在《三备棺》中出演的许秀、《红书宝剑》中出演的梅仲，1979年进京献演的《买盗攀脏》中出演平均赞，《发霉的钞票》中出演李主任，一系列成功的作品为他赢得了较高的个人声誉，更为县汉剧艺术团创造了空前的辉煌。

从演戏到导戏，从演员升格为导演，是肖昌明老师艺术道路上的一次跨越，支撑他不断地前行的动力源于他对这门艺术深入骨髓的热爱。

1982年5月，由刘志钧编剧、肖昌明导演的新编大型现代汉剧《姻缘错》参加了湖南省巡回演出季调演，荣获了演出一等奖、剧本创作二等奖。并被评定为当年全省三个重点剧目之一，获得了湖南省文化厅的表彰以及“现代戏优秀创作剧目演出百场万元奖”的奖励。这一荣誉的背后，他为此付出了外人难以想象的艰辛与努力。那一年光是导演此剧的案头脚本，他就熬更守夜写了两万多字。有天晚上他秉灯夜书到凌晨四点钟，突然就出现了间歇性的失明，直到闭目十几分钟方才恢复视觉。他的一些事迹，曾被省里的记者当做先进典型，披露在当年《湖南日报》的纪实报道中。

肖昌明老师在个人成为一个出色的演员及编导之外，还非常重视对年轻一代的提携与培养。但凡有人向他讨教，无一不是费尽心力倾囊相授，甘当园丁成就新人。谆谆的教诲，高尚的人格，像一盏指路明灯，照耀着徒弟们成长的道路。1997年，由其嫡传弟子罗小刚出演的折子戏《失金钗》，是他悉心改编及导演的代表作，参加了湖南省青年演员比武，一举荣获了“湖南省十佳青年演员”的称号，他本人也因此获得了“育花奖”的荣誉。

“秋高气爽又一度，奋力拼搏五十有；喜看生活非昔比，更有艺作流千秋”。弟子罗小刚撰书的这首贺寿诗，表达了对师傅的敬重，还有艺品、艺德的双重肯定。

1998年年底，肖昌明老师从剧团退休以后，人却压根没有闲下来。每年县里、市里的一些重大的展演任务，只要领导开口，他都会不遗余力地积极参与。或是在幕后出谋划策，或是在台前倾力执导。退休十几年来，他先后编导了几十个戏剧小品。连续三届的常德市群众文艺百团大赛，都会看到他活跃在桃源县参演团体的节目排练现场，为之倾注了大量的时间与精力。2012年，常德市第一届百团大赛，由他创作并导演的小品《买婚》获得了精品节目奖，由其编导的情景剧《烈火警魂》也赢得了现场观众经久不息的掌声。

在2013年常德市第二届百团大赛的决赛中，他编导的山歌剧《春暖花开》好评如潮。2014年的常德市第三届百团大赛，由其编导的戏剧小品《打乡长》，鸳鸯鼓《“秋北瓜”参军》，均取得了不俗的成绩。但凡由他出马，每次都是载誉而归。2014年由钟士英创作、肖昌明导演的《暗访》，荣获了湖南省2014“欢乐潇湘”大型群众文艺汇演决赛优秀节目一等奖。这个戏剧小品融思想性、艺术性于一炉，表现形式新颖感人，赢得了评委们的一致肯定。这是时隔30年以后，桃源戏剧人在省内大型文艺汇演中创造的又一次辉煌。

从艺将近六十年，肖昌明与他的同事们亲历和见证了桃源汉剧团走过的辉煌与衰落、转型及坚守。他对目前汉剧艺术陷入后继无人的尴尬处境而深感担忧，为此，曾经多次向主管部门建言和呼吁。他认为：地方戏曲要想继续传承下去，政府应该逐步加大对文化产业的投入，将专业剧团稳健地推向市场，一定要重视地方剧团人才的培养。

作为京剧母体之一的汉剧艺术，近年来正在申报联合国教科文卫组织争取列入“非遗”名录。在当前实施“文化强国”战略和“中华民族文化艺术大复兴、大繁荣”新的时代背景下，汉剧作为国家级的“非遗”保护剧种，政府应该进一步加大保护力度，强化扶持措施，并在队伍建设、人才培养上给予一定的保障，这门传统艺术才能转暖回春，重新焕发生机。汉剧人则责无旁贷的要代代传递汉剧的香火，传承汉剧的血脉，守望汉剧的精神家园。

“生是戏剧人，死是戏剧鬼！一辈子热爱着这么一项事业，苦乐尝尽，亦无怨无悔。哪怕现在已年近七十岁，我依然坚守和战斗在第一线。目前在长沙有两个艺术团仍需我来把关，一个月要去十几天，确实非常忙，但我真的是忙得乐意，忙得开心。”这是肖昌明老师略带哽咽、娓娓道出的原话，长者的心语，真情毕露。

基于这样深切的体认与崇高的情怀，我们有理由相信，肖昌明老师的艺术之路一定会走得更远，并跨越更高的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