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方方新作《水在时间之下》
她是一滴埋在时间之下的水,以她的尖锐对抗这不同流的世界,她生来就被贴上“要靠吸人血活着的煞星”的标签,注定了拥有爱恨情仇、跌宕起伏的人生。“水上灯”,曾是老汉口汉剧界的一盏明灯,她随水而来,浮在水上,光芒四射,却在最璀璨之时拂袖而去,隐身在陋巷里让时间洗刷尽所有荣辱。
“水在时间之下”,方方以这样诗意和哲理的标题,讲述了一个惊人动魄、扣人心弦的传奇。水上灯刚出生便“克”死父亲被扔到贫苦人家,养父母纷纷死去让她与水家结下仇怨。水上灯卖身草台戏班葬父,又被乡绅老头强奸,绝望中遇名家余天啸搭救。在一炮走红后却遇到武汉沦陷,她又经历了丈夫去世,情人出家,水家家破人亡,生母离去等种种遭际,解放后虽再次绽放异彩,却每晚噩梦缠身,在心力交瘁中退出了炫目的舞台,以照顾痴呆的二哥水武度过余生。
这无疑如方方所说是一部“好看”的小说,它借着汉剧的外衣以“陌生化”的手法来写一个爱恨情仇的故事,但那些经典的“媚俗”桥段却一次次引起“共鸣”。水上灯被大哥水文逼出家门,而水文却痴迷着长大的水上灯情不自禁,还差点就发生了乱伦关系,让人很容易就浮想出《雷雨》的场面。偷情、诱奸、包二奶、“劈腿”、贪恋荣华富贵而放弃爱情,都无疑再次集中地满足了人们的窥淫欲。小说情节中日军侵华的历史背景,正好与热门电影《叶问》相合,而其汉剧的主题,又与京剧的《梅兰芳》相合,三部作品正好相得益彰,以电影的画面来还原小说的历史场景和人物形象,因为在小说中所有人物的外貌形象都显得那么模糊。从叙事技巧来看,方方也不再用旧作《桃花灿烂》那样的片断剪辑、插叙倒叙、意识流等现代技巧,而是按照时间顺序、快节奏叙事、戏剧性描写让读者走进水上灯的故事,适合大众阅读品味,而缺少了猜想的悬念与重构情节的乐趣。
小说中有些情节明显在重复,是方方的黔驴技穷,还是她想以重复来表达命运的轮回与不可逆转?余天啸误场周上尚来顶戏一夜成名,而水上灯也是因为玫瑰红误场才炮走红,难道这是汉剧明星走红的固定套路,还是在暗示水上灯的汉剧生涯与周上尚一样,如黄小合预言的:“如果周上尚戏命短,这个伢怕也好不到哪里去”?玫瑰红抛却情人嫁给肖锦富成为姨太太又沦为寡妇,水上灯也嫁给张晋生变成“二奶”且不久就守寡,又正中了玫瑰红的预言:“你像极了我”、“你跟我正是一模一样的人”,玫瑰红让慧如、万江亭、张晋生等沾上她的人不得好死,自己连做梦都会有一串人在索命,而水上灯又是惊人的相似!她尖锐地说自己不像玫瑰红,不会过玫瑰红的生活,但造化就是这样弄人,她们的人生轨迹竟是那样的相似。这样的相似,仅仅是艺术的真实还是人生的无奈?
这些可怕的预言无处不在,弥漫在小说之中,说要死个人就果真死了人,说周上尚红不过余天啸就果真红不过,预言之多之灵,让小说充满着神秘但也略显真实性不够。水上灯的悲剧就从预言开始,她始终无法挣脱那些魔咒,反而最终陷入宿命的深渊。她出生的啼哭与父亲的死那么巧合,被迷信地认为是“到世上来就是专门克他家人的”煞星,而水上灯也认为自己“走在魔鬼的包围圈里……她就是它们在人世间的替身。”她与水家结怨并让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玫瑰红说她是“地狱爬出来的幽灵,小小年纪,一身鬼气”,生母李翠也说:“沾着你就是个死,没死也活得人不人鬼不鬼。”这些诅咒不断重复,不断验证,虽说只是一种自我暗示导致的恶性循环,却让尖锐的水上灯也不得不害怕命运。
小说中人物一次次说出认命的观点,“因为你这个人,和你该有的命。”“人生有命。这就是我的命。我得认。”这是带有封建残余的农民阶级的宿命观,也是方方小说乐此不疲反复咏叹的主题,小说人物要么是和命运抗争成为悲剧,要么是心甘情愿做了命运的俘虏。《出门寻死》里何汉晴说:“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命里该碰上你的事,你跑也跑不脱。”《定数》里也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而每种活法都有自己的定数。”方方借这些人物之口道出自己的人生观:“生活是很残酷的,不是你想怎样它就怎样,有时甚至可以说是有一点定数和宿命的。”而这正是她在经历了文坛风波后对人生的重新思考。
在小说中命运有时也不过就是一些选择,而这选择的背后竟是可怕的人性,方方再次用犀利的笔法让人们“看到生活本身的残酷,看到人性在与生活搏斗时人性的扭曲与变异。”不愿再过苦日子的李翠抛弃自己的骨肉水上灯,在安定富贵的生活与血浓于水的亲情之间,她选择了自私;同样在牢靠的日子与十年青梅竹马的爱情之间,玫瑰红葬送了万江亭。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人活得如此现实,有些无奈却又难以苛责。而经历抛弃和种种苦难的水上灯,复仇的欲望让她的人格处在分裂之中。自己的仇家偏是自己最亲的人,这本身就是一种分裂的张力。为保护爱人而做假证让水家家破人亡,大揭帮她扬名的陈一大的短致其自杀,拒绝让度日艰辛的生母和她重归于好,这些都是人性里最难做的抉择,水上灯都选择了尖锐地绝情以对。
然而她也并非没有人性,也不是只会吸血的魔鬼,她同时也有红了仍不忘日夜服侍恩师的孝义,有陪着残废的朋友度过余生的友情,有即使二哥杀害养父仍供养他至死的亲情,还有着坚决不为日本人献艺的民族气节……如此看来,她又有着温暖的人性、真诚的良心,她的行动也消解了作者有意刻画的尖锐,这就是方方在创作谈里所说的:“这是一本有关尖锐的书。我在写作之前,曾经先写下这样一句话。小说写完之后,我觉得不仅如此。人世有多么复杂,人生有多么曲折,人心有多么幽微,有时候我们自己并不知道。”正因为在水上灯身上有着人性的善与恶,美与丑,才让这盏灯在小说中绽放异彩!
在小说里方方也再一次阐释了她的生死观。《出门寻死》中何汉睛连寻死都还牵挂着家里人,她想:“可能人就是得把他这一生该受的累受完,才能去死。”《万箭穿心》里没有亲情的李宝莉想,“人生是自己的,不管是儿孙满堂还是孤家寡人,我总得要走完它。”如此看来,方方的人生观也还是世俗的,“好死不如赖活着”。正如她在武汉大学演讲时所说:“每个人都有亲人,朋友;有责任,义务,所以必须带着精神来战胜这些悲观主义的情绪,乐观地活着!”《水在时间之下》里也说:“人需要为自己找到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水上灯在逃难时有着很多活下去的理由,如不知道生父母,还没有享受生活等,而复仇是她活着的一个重要支柱,当这一切都已经完成,甚至当水武这最后一个活下去的理由都没有了时,她就选择了死亡,不是自杀而是心已经死了。方方难过地认为她没有继续去找活下去的理由,可是像她这样“心苦”地活一辈子,再继续又有什么意思呢。
最后回头来看看“水在时间之下”这个题目,它与主体情节并没有太大联系,小说的楔子写“我”在见到这个寡言少语的邋遢老太婆,对照在汉剧舞台上红透武汉的水上灯,让“我”惊叹“时间可以埋没一切,比坟墓的厚土埋没得更深更沉。”没有了仇家和依靠的肩膀,连荣华富贵都变得索然无味,水上灯失去了灵魂和寄托,只能用时间这良药来让苦痛逐渐递减,活在时间之下。“唉,其实这世上,最是时间残酷无情。”方方以这样的感叹结束,这是谁都懂却又是人们最不愿接受的现实,掩卷之后水上灯宕荡起伏的人生都成云烟,无情的时间成为小说最大的主角,而人生的意义和命运的迷离成为需要继续追问的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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