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炳晨,1930年5月生,国家一级作曲,吉林省艺术研究院研究员,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享受者。半个多世纪以来,潜心研究、收集、整理、创编二人转音乐,是吉剧的创始人之一,二人转音乐的开拓者。曾为《蓝河怨》、《桃李梅》、《包公赔情》、《雨夜送粮》等剧目作曲、编曲。1971年创作完成坐唱《处处有亲人》,传唱大江南北。论著有《东北民歌》第一集和第二集,《二人转曲调介绍》以及二人转音乐、理论工具书《二人转音乐》和《二人转唱腔六百例》等。
——访二人转作曲家那炳晨
辽阔富饶的关东大地,孕育了二人转这朵艺术奇葩。翻开二人转的历史,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幅瑰丽多姿的东北民风民俗画卷,而这其中,就有那炳晨先生浓墨重彩的一页,可以说,那炳晨用自己大半生的心血,谱写了二人转音乐的华彩乐章。
盛名之下的那炳晨,平和、亲切、朴实。而今,古稀之年的那老依然活跃在二人转演员中间,教书育人,为二人转事业奔走,那种勤奋和认真的态度,是多少年轻人所不能及的。也许,正是这种勤奋、认真和朴实的风格成就了那炳晨,使他在二人转音乐创作上成就了一番辉煌的事业。
年轻的时候,谁没有过满腔的理想?那炳晨也是。学小提琴出身的他原本梦想着成为一名音乐家,在流光溢彩的大舞台上激情演奏,可是,命运似乎还是跟他开了一个玩笑。1953年,23的那炳晨被二人转的独特魅力所吸引,从此决心抛弃“阳春白雪”,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下里巴人”。他成了一个不知疲惫的“淘金者”,走乡串屯,四处搜求,与农民一唠就是一宿,一住就是几个月,通过老艺人的口传心授,那炳晨整理了几百出二人转的曲目,记录了四千余张曲谱卡片、上千条“艺诀”,从而结束了传统二人转音乐“九腔十八调七十二嗨嗨”驳杂、无系统可言的状况。在二人转音乐史上,那炳晨掀起了一场划时代的变革——他成为了旧二人转音乐的终结者,新二人转音乐的“开山鼻祖”。
1959年,省里提出以二人转为母体创作吉剧的口号,那炳晨又成为了吉剧的创始人之一。当年,吉林省新剧种实验剧团(省吉剧团前身)成立,那炳晨被派到新剧种创编室工作,经过半年的努力,创编出了第一个实验剧目《蓝河怨》,以后又完成了吉剧《桃李梅》、《包公赔情》、《雨夜送粮》等剧目。1971年,那炳晨创作完成坐唱《处处有亲人》,一时间,传唱大江南北。
时光流转。如今,许多传统戏曲都像当年的吉剧一样,起起落落,几经兴衰。说起传统戏曲不景气的原因,那老风趣地讲起了从前农民口中流传的一句顺口溜:“来了个大剧团,开着个大客车,搭了个大舞台,还得杀一口大肥猪。”演出一场,劳民伤财,时间长了,老百姓就不买账了。由于时代远、色彩淡、感情旧、节奏慢等原因,一些传统戏曲离人们的现实生活越来越远。
“不像二人转,演出时轻便灵活。比如乐器的伴奏,现在很多人都不会吉剧的伴奏了,而二人转的电子琴、板胡、唢呐伴奏相对就方便易学,韩子平和董玮下去演出,兜里就揣着个"MIDI(伴奏带)就可以了,随时随地,走到哪儿唱到哪儿;另外,今天的二人转服装也好看,什么都能穿,什么都敢穿,根据人们的审美需求,流行什么就穿什么。而各种各样的雅艺术,比如时装秀、模特表演等,二人转对这些流行元素都有借鉴,因此,它才能越发地吸引人们的眼光。再说节奏慢,这更是传统剧种致命的弱点。1964年,我到湖北采风,去拜访当时的汉剧创始人陈伯华先生,正赶上他在录音。一句十个字的四平调,“走一山又一山山山不断”,头六个字他就唱了三分半钟,正是唱盘的一面,后四个字,连甩腔带过门儿又用了三分半钟,又是唱盘的另一面。”那老幽默地说:“这与杨利伟一个小时绕地球转一圈的速度,太不适应了。现代人生活节奏加快,大都不喜欢那些滞涩冗长的东西。”
现在回想起来,那炳晨还是会为自己当初的选择而感到庆幸。几十年的风风雨雨走过来,二人转已经成为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一旦讲起二人转,他的话就变得滔滔不绝。
“二人转是这样定义的:彩扮的两个男女演员载歌载舞转进转出表演着一个诗体故事。‘诗体故事’就很好地概括了二人转的特点。鲁迅认为,中国诗歌的特点就是有韵、易记、上口、能唱,这几点,二人转就完全符合。像《杨八姐游春·要彩礼》,唱词就非常精彩:‘我要你一两星星二两月,三两清风四两白云,五两炭烟六两气,七两火苗八两琴音,雪花晒干要九两,冰溜子烧炭要十斤’,这是诗一样浪漫的语言。二人转的艺术特点就是:明白、开窍、对味、热闹。明白,就是唱词易记、上口;再说‘开窍’,比如《禅宇寺》中的伍子胥救马国母一段,就有一段扎心词儿、动情段,叫《娘怀儿十个月》,‘娘怀儿一个月不知不觉,娘怀儿两个月心中发烦,娘怀儿三个月长成血饼,娘怀儿四个月想辣想酸,娘怀儿五个月五指分瓣,娘怀儿六个月毛发长全,娘怀儿七个月分为七窍,娘怀儿八个月懒把身翻,娘怀儿九个月以上反下,娘怀儿十个月才把儿添。’很多老太太看了这场,都痛哭流涕。我一问才知道,原来老人家的儿子当了官了,就忘了爹和娘了。二人转就是这样,能表达人们的情感,寄托人们的哀思。二人转的明白和开窍,还体现在它的知识性上,一部二人转,可以说就是一部百科全书,里面包含了气象学的知识,比如‘燕子钻天山戴帽,蚂蚁寻营蛇过道,不是下大雨也得庄稼涝’,还有许多民俗知识,如果生活中你不知道红白喜事咋办,看两出二人转就知道了,《红月娥做梦》和《包公赔情》,把红白喜事的礼仪程序都说尽了。”
对二人转,对农民,那炳晨始终怀有着浓厚的感情,他认为,二人转就是农民的艺术,农民的人生观、世界观和价值观很多都是在二人转的影响下潜移默化地形成的,反过来说,农民的生活方式,所思所想,又成为了二人转创作的源泉。
如今,一些剧场里的二人转演出随意性增加,“说口”变成了时髦的脱口秀,打情骂俏、庸俗不堪,有人形容二人转为“杂碎汤”,对此,那炳晨说:“进入21世纪,二人转又有了发展变化,不再是单纯的单、双、群戏的艺术结构了,它乃‘不全是曲艺的曲艺,不全是戏曲的戏曲,不全是歌舞的歌舞,不全是小品的小品’,这句话也可以这样理解,二人转既是曲艺,又是戏曲,还是歌舞,也是小品。现代人的生活需求,已经由原来的‘衣食住行’四大要素变成了‘衣食住行乐’五大要素,花钱找乐,这是人们的一大精神需求了。农民(民工)花钱到剧场里看二人转,同时又看到了杂技、魔术等等,就会觉得很过瘾,认为这钱花得值。我们提倡的二人转境界,是‘唱得动听,说得风趣,扮得逼真,舞得优美,绝活精湛。’当前的二人转,的确有太俗的成分,毛病就出在“说口”上,还有就是演员的丑态怪相上。丑是二人转里的一个行当,并不是说要把这个角色丑化,我的主张就是‘丑要俊扮’,要充分体现出男演员的阳刚、帅气,而不是一味地丑化角色。杂耍和杂技,其实就是二人转里的绝活,比如用鼻子、耳朵吹奏乐器等,都是让观众开阔眼界的,但是一旦要把违反科学规律的事情搬上舞台,就有损人的身心健康,还有一些形象恶劣的举动,我也是很反感的。”
“清水不养鱼”,这是那炳晨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他一直都在强调,不要对二人转的“俗”抨击得太厉害,二人转如果太高雅,就不能贴近老百姓了。
任何艺术,可以说都是生于民间,死于庙,二人转作为一种民间艺术,它的产生不是源自一时一地,而是老百姓在劳动中,在生活中,经过年深月久的积累才生发出来的,俗才体现了二人转的生命力。“我的学生常问我,二人转有什么特点?我说,千特点万特点,最大的特点就是群众观点。”
针对“绿色二人转”的提法,那炳晨认为:“这是相对于‘粉色的甚至是黄色的’二人转的。现在的二人转演出市场,毛病大多出在‘说口’上,有些演员为了招徕观众,就说脏口、春话,但也有一些人坚持着底线,比如辽宁的二人转演员王咏会就曾对我说,‘我上台,一不骂共产党,二不骂爹和娘,三不把屎尿屁生殖器往台上端。’我对此就很赞赏。”
今天的二人转演出市场红红火火,对二人转的发展前景,那炳晨也一直保持着乐观的态度。他认为,当前的二人转正有向本体艺术回归的趋势。很多观众都对剧场里二人转唱得太少,而通俗歌曲唱得太多的现象不满意了。“二人转是农民的艺术,只要我们国家还存在着三农,二人转就会兴旺发达,就会用乡音、乡情、乡土为他们服务。现在很多二人转演员都富起来了,纷纷都开起了汽车,这一是串场演出的需要,另一方面,也说明他们的腰包鼓起来了,二人转演员的钱,都是农民(民工)给的,人们这样认可他们,也正说明需要他们。二人转是与时俱进的艺术。适者生存强者兴,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时期里,二人转的路都会越走越宽,越走越亮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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