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人的审美情趣与二人转的走红
一
应当承认,当代审美文化的最大变化,就是伴随着经济的不断繁荣、政治的日益开明和娱乐行业的逐渐兴盛,以平民视角体现和反映大众情怀的行为与艺术,正在成为我们精神生活的主要景观。
仅以最能体现大众审美风尚的通俗艺术而言,诸如赵本山、黄宏、巩汉林、潘长江等演艺明星,借助电视传媒和春节联欢晚会,挟“小品”表演持续走红的非个例事件来看,这种通俗风格的谐谑性表演之大受欢迎与风行当世,与其说是这些人个人才艺的功劳,毋宁说是这些人身上所体现出来的审美精神及其文化背景使然。这些当红的演艺明星,与其说是一个个成功的社会人士,毋宁说是现实在传统的纵坐标和时代的横坐标上交织起来的一串特殊的审美文化符号。
与通常我们所指称的文化符号主要是形形色色的各类文化产品或文艺作品不同,这些审美文化符号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他们都属于活性的文化载体,而非传统意义上的格式化存在。如果逐一仔细地检索这些特殊的文化符号,我们不难发现:这些人大多出身东北且与东北土生土长的二人转艺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者干脆换句话说:是东北地区的文化土壤尤其是二人转艺术,给了他们驰名天下的内在资本。
当然,二人转艺术对于当下审美文化的巨大影响,还不完全由于二人转本身的能量。二人转的影响之所以能够走出东北,推及全国,现代科技造就的当代媒体巨无霸——电视的推波助澜,是非常巨大的。10多年来,的确是二人转艺术滋育成长起来的赵本山们的创作与表演,在独领文艺风骚的同时,给了国人一种脱离高台教化即意识形态宣传和道德操守说教之后,真正较为纯然轻松的娱乐意义上的精神慰藉。亦即在经历了长期“左”倾思想的高压管制特别是“文化大革命”的精神禁锢之后,类似“小品”和二人转等民间性很强的艺术形式,以平民化创演的审美姿态,给了当代的普通大众一个较为亲切而又自然的思想寄托方式与情感宣泄机会。正如有人已经指出的那样:赵本山们的小品和二人转不见得一定有多高明,但是他们的确藉此“制造了中国民间的一种精神狂欢”。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认为东北的黑土地及其二人转艺术,确实在某种程度上孕育了中国当代娱乐审美的一种格范,寄托了当代中国普通民众的一种审美情感与生活理想。
二
要想了解东北以及东北人的文化气质,二人转应当说是一个绝好的标本与窗口。率性、火爆、直露和不羁,是东北二人转的主要美学特征。但是,正是二人转表演中展示出来的这些美学品格,长期以来存在着许许多多的争论。但争论的焦点,无非是所谓“雅”与“俗”的风格界定,或者“收”与“放”的分寸把握。比如近年为了改变一些二人转表演低级庸俗和渲染色情的“荤黄现象”,矫正二人转演出中粗鄙庸俗的非艺术因素,赵本山提出了创演“绿色二人转”的口号。尽管有人以为“绿色二人转”的提法,有将传统二人转统统归入“荤黄”的嫌疑,因而表示不满。可应当承认,提倡“绿色二人转”的初衷毕竟是好的,是为了引导传统深厚又魅力无穷的二人转艺术,能够朝着健康向上的方向发展。
但从当下二人转艺术的演出实际来看,那些远离传统胡乱拼凑、被有人称之为“变形的二人转”,比内容低俗的所谓“荤黄的二人转”更值得我们关注。因为,“荤黄的二人转”虽然品位欠正,但形态尚真;而“变形的二人转”由于不再创演完整正宗的二人转节目,而是将原来用以招徕观众或服务“正曲”的诸般技巧与手段,包括动作舞蹈、绢功杂技、发托卖相及其他绝活等等单展独卖,鸡零狗碎地加以经营,表面上是在展演和展示二人转的“绝活”,实际上已经蜕化变质为挂着二人转幌子的什样杂耍。久而久之,必定破坏二人转艺术传统的完整性,失却二人转艺术思想内容表达的深刻性。想以技示艺,却以技代艺、以技掩艺、因技废艺,最终势必会使原本表里如一的二人转技艺彻底解构而分化游离。由口头“说唱”统领的综合性表演艺术的优势,因此面临丧失殆尽的危险。从这个意义上说,影响当下二人转艺术发展的真正危机,首先不是所谓的“黄绿”问题,而是急需引起大家警醒的“真假”问题。这种问题的产生,无疑是市场经济条件下,二人转艺术市场发育不健全,艺术的创演和经营理念不成熟,缺乏审美的自觉意识和艺术发展包括演出收益的长远眼光,只顾眼前,单一追求娱乐效果和经济收益的恶果。正如有人所说,是“乐”字当头,“钱”在其中。至于随意越过伦理界线、不惜触犯道德规范的插科打诨与粗制滥造表演,即“荤黄的二人转”,不过是寄生在“变形的二人转”或者说“蜕化的二人转”之中的一种内容上低俗的具体表现。由此看来,所谓“荤黄的二人转”与“变形的二人转”,不过是二人转艺术在滑向低俗与粗俗过程中一枚硬币的两个不同表面。只有在维护二人转艺术本体完整性即坚持二人转艺术优秀传统的基础上,去发展二人转艺术,才能获得这种艺术的健康生命,实现这种艺术既娱乐普通大众又滋育人们心灵的神圣使命。
三
二人转艺术的影响是如此的巨大而且深远,二人转艺术面临的困境又是如此的普遍而且深刻。在瞩目这种给我们带来快乐又让我们揪心焦虑的传统民间艺术时,我们不能不想,二人转艺术到底应当怎样发展,才能带给当代中国的审美文化更为清新鲜活的气息,注入当代中国的审美文化更加健康向上的内涵?
是的,告别了一本正经的唯意识形态时代,我们需要更加本质的自由和自在;为缓释市场经济时代无休无至的竞争与压力,我们需要更加审美的寄托和宣泄。对于当代大多数的中国民众而言,休闲需要找一个好的理由,而审美则需要从各人所喜欢的娱乐方式切入。于是,我们开始喜欢、迷恋并且更加依赖喜剧,我们也像赵本山一样,在“小品”无法完全满足自身的精神需求之后,重又开始怀念并且亲近起诸如二人转等等能使我们的灵魂变得更加快乐自由而且健康向上的种种民间艺术来。
二人转本质上是一种农业文化的产物,传统的二人转体现的是东北农民的智慧。这种“出身”与“本性”,决定了二人转的品格与品性,是属于“土野”。二人转的美,正如有人指出的,属于“土野的美”。即便进入都市,也不会因为“土野”的出身,减却自身的价值,反倒可能由于审美的距离,增添更大的魅力。“土野的美”曾经被认为难登大雅,殊不知被许多人划定的所谓“雅”与“俗”的分野,原本不是价值判断的“高”与“低”或“好”与“坏”,而是审美判断的“甜”与“酸”或“苦”与“辣”。没有定于一尊的问题,只是风格口味的不同。更何况,有“土”才会有“根”,有“野”才能保持鲜活与清新。二人转“土野美学”的精髓,因而不是一般人眼中的“粗俗”与“粗糙”,而是根植土地的宽广博大与深入民间的贴切深到,亦即替民众写心代言,为民众喜闻乐见。任何艺术,只有具备了这两点,庶几可以兴旺发达、万古长青。二人转的当代发展需要如此,其他一切娱乐形式和审美创造在当代中国的健康发展,也莫不如此。这是二人转艺术的特殊品性给予自身的现实戒勉,也是二人转艺术的历史发展给予当代中国审美文化健康发展的有益启示。
二人转作为一种综合性很强的表演艺术,又是借鉴融合了文学、音乐、舞蹈、杂技、美术等等艺术元素和审美手段的艺术文化形态,几乎吸纳并体现着东北地区民间艺术的所有成分及其养料。堪称东北民间艺术的“集大成”者。但二人转中的诸般艺术元素,都是按照不同的节目类型,统一于相应的曲艺或戏曲形式之中的。要发展二人转艺术,即既不能随意地“单打一”而使成为“变形的二人转”,又不能盲目地“齐并举”而使成为“新的什样杂耍”。它对其他艺术养料的吸纳,是积极主动不客气的;它对其他艺术形式的影响与贡献,也应当是有机的有益的,而非机械的消极的。就好像它在戏剧小品的创造中,注入了自身“说口”艺术的非凡魅力,从而于三言五语的话语言说中,解人心颐,沁人心脾;又能于这种语言的魅力释放中,给予包括手机短信在内的当代民间口述文学的现代创作和高科技传播,以无限的灵感和不尽的启迪。以此给当代人们文化心理的展示与揭示,提供一种潜移默化的手段与形象生动的凭藉。
试看赵本山的早期小品《相亲》中那段比较经典的“说口”:“就兴你们年轻人连蹦带跳,搂搂抱抱,我们老年人只能干靠。搞过对象的人都知道,一般情况下,说出‘傻样’这个词就百分之八十了”。话是大白话,理是常情理。但一经赵本山那受过二人转表演“说口”艺术专业训练的东北口音说出来,借助由此掀起的娱乐审美“东北风”的猎猎“风势”,“刮”遍神州大地,不仅很快成为了广大民众精神审美的一道“盛宴”和藉以进行心理调适的一味“佳肴”,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激活了包括以“短信文学”为代表的传统民间口头文学的异常活跃和“现代觉醒”。比如“情人是鲜花,拿在手里不肯撒;朋友是葱花,哪里需要哪里抓;小密是火花,偶尔来点小摩擦;老婆是麻花,饿了才会想起她”,和“老婆是操作系统,一旦安装卸载十分麻烦;小密是桌面,只要有兴趣,天天可以更换;情人是互联网,风光无限花钱不断;小姐是盗版软件,用时千万记着先杀毒!”之类的“桃色短信”,一望便知其版本的体裁与风格源头,就在东北,就在东北二人转的“说口”当中。
问题是,包括“说口”在内的二人转艺术的当代发展,不能仅仅停留在此种类型“桃色短信”对于某种社会现象虽然入木三分但却缺乏寓意的一般描述或客观揭示上,还应当着眼于对那些不良风气与不正之风的提醒劝诫与鞭挞批判上。艺术不仅有雅俗,审美而且有是非。如何使平地起波澜,怎样化腐朽为神奇,经典的传统二人转节目里有着非常丰富的艺术蕴藏,完全可以为导引当代“桃色短信”之类所折射的世态与人心走出阴暗与迷茫,走向清新与健康,尽到自己应有的责任。我们的二人转艺术家通过深刻地继承优秀传统,完全可以在自身和别种艺术的当代创演中,为展示并且弘扬包括“说口”艺术在内的审美智慧,做出自己更为巨大和更加切实的积极贡献。
二人转艺术的当代崛起,同时也警示我们,蕴藏于我们周遭的丰富多彩的民族民间传统文化艺术,特别是那些非物质文化遗产,对于熔铸我们民族当今的精神魂魄,丰富和充实今人的精神生活,具有不可估量的作用。其实何止是二人转之于戏剧小品,与之相类的曲艺形式相声对电视小品和传媒主持人的滋育,同样为传统曲艺在当代中国审美文化变迁中的价值与作用,书写着鲜明的注释:如前面提到的小品明星黄宏和巩汉林,又如在中央电视台和一些省级电视媒体正在或曾经担任过主持人的朱军、王刚、叶惠贤等等的媒体“常青树”,包括曾经兼做或经常兼做电视节目主持人的姜昆、常贵田、陆鸣等等,无一不是受惠于相声艺术的表演功力与审美滋育。
从而提醒我们:以二人转为代表的传统民间艺术,在建设社会主义先进文化的历史进程中,完全能够通过振兴自身,发挥积极的更大的作用;而要熔铸属于我们当今时代清新健康的审美文化魂魄,从诸如二人转等传统艺术中汲取积极养料和优秀成分,加以借鉴利用,不仅是一种现实的抉择,而且是一种历史的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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