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罢晚饭,麻三长长地打了一个饱嗝,小白脸就颤动了一下,嘴里就涌出酒精的味道。他给自己冲了一杯糖茶水,美美地喝上一口,咂了一下嘴,用舌头舔了一下薄薄的嘴唇,便打开电视机,这个时候正是市电视台播放“家乡戏”呢。麻三眼球不动地盯着电视机,一句跟一句地哼唱。他老婆玉香正在猪舍里喂猪,只听见老婆嘎啦啦的叫猪声。
玉香养着十几头猪,又饲弄二十多亩土地,还要照顾二个未成年的孩子,真就够她一个人忙活的了,每天都累得玉香直不起腰。有时玉香叫麻三帮忙,麻三就生气,和玉香吵嘴,玉香便挺直腰杆子说,没有我养的猪,饲弄的地,就靠你走东屯,串西屯地唱二人转,挣那俩钱,老婆孩子还不得喝西北风啊。麻三不说话,只是到猪舍里,狠狠地朝猪屁股踢上一脚。
麻三从小就喜欢二人转,可以说到了痴迷的程度,不但爱听,而且能唱。周围几个村的乡下艺人组织了一个草台班子,自然就把麻三请去了。麻三唱得好,嗓子又亮,扮啥像啥,自然就成了戏班子的台柱子。这天,戏班子来到小北屯。天刚擦黑,屯长许二虎家的院子里就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很是热闹。麻三是主要演员,唱压轴戏。那天他唱的是《大西厢》,唱得特别的起劲,那嗓子越唱越嘹亮,不但唱得台下观众的心里忽上忽下起起伏伏,也把屯中的大老朱给唱醉了,第二天竟然一分钱财礼没要地把女儿玉香许给了麻三。
玉香嫁给麻三后,生了两个女儿,麻三家里的活一手不伸,只顾不着家地在外唱二人转。二人转虽然唱得好,但它挣不了几个钱,日子过得非常紧巴,这可苦了玉香。有一次,小女儿得了病,急得玉香团团转,手里一分钱没有,借了几家,人家怕她还不起,不肯借她,玉香眼泪止水住地从脸上流了下来。
玉香就是在那一刻痛下决心挣钱的,她开始养猪,先是三头五头,后是十头八头,养的猪渐渐的多了起来,就有了不小的收入。可怜她背着小女儿起早贪黑地干活,腰都要累断了。可她的麻三回家时却一点不帮忙,对猪舍里的猪更是瞧都不瞧一眼,只管在院子里得嗨呀呼嗨地唱。有一次,麻三回来,正赶上玉香得了感冒,发着高烧,浑身疼得像散了架似的躺在炕上,晚上的猪还没有喂呢。她叫麻三喂猪,麻三伸出白晰细长的双手,做了一个亮相说,我这双玉手怎么能喂猪呢?跳着十字步走了。泪一下子就从玉香的眼里涌出来,一只水碗被玉香扣在了地上。
玉香拖着发痛的身体喂完猪,已是下半夜了。回到住屋,麻三还躺在炕上依呀嗨地哼唱,她打了一个长长的冷颤,心里凉到了极点。当初父亲为什么要把自己嫁给麻三,可父亲已九泉之下了,她又向谁哭诉呢。
第二天,玉香狠下心来,扔下二个女儿离家出走了。开始,麻三还真没当回事,心想,没有你玉香,我日子照样过,可过了不到半月,他就有些招架不住了。猪舍里的猪饥一顿,饱一顿的,已经死掉两头了。责任田的草都比苗高了,二个女儿整天哭着喊妈妈,麻三那有心思再去唱二人转,他连吼的力气都没有了。
麻三出去几次找玉香,可连个影子都没有找到,看着两个女儿,他只好强撑着把日子过下去。
麻三自觉不自觉地勤快起来,精心饲养着猪,责任田的草也被他铲干净了,学着给孩子们做饭,洗衣服,日子过得还真像回事。
两年后的一个上午,玉香突然踏进家门,这让麻三大吃一惊,张了半天嘴才说,你回来了,为什么要走?玉香望着麻三,只两年的时间,麻三那满头黑发已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增加了许多,心里酸酸地说,我要不走,你那懒劲能改吗?成天唱那二人转,挣不下几个钱,家里活你又不干,这日子怎么过?麻三只是木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傍晚,玉香炒了几个菜,麻三就多喝了几杯,有些醉了。玉香问麻三,还想唱二人转不?麻三不说话。玉香又问,今晚来一段呗。麻三还是没有吱声,只是一仰脖,一杯酒就干了下去,忽然他便开口唱道:“一轮明月呀,照西厢……”
两年没有唱了,麻三的嗓子还是那么圆润透亮,只是给人一种凄凉的感觉,玉香听着听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从脸上流了下来。
发表于2012年9月14日《齐齐哈尔日报》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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