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转的商业运作

主持人：本报记者 施维

嘉宾：中国艺术研究院曲艺研究所所长 吴文科

在现代化的进程中和市场经济的背景下，许多曾经辉煌一时的传统艺术逐渐走向了衰落。可是，近年来，我国东北地区的二人转，不仅在当地热闹地演出，而且还把舞台搬到了京城。并且，随着二人转演员出身的小品演员赵本山及其徒弟小沈阳等人的走红，和他们同时回归本行经营二人转演出的行为，似乎使关注二人转成为当下最流行的文化现象之一。无论是普通的社会受众还是专门的从业人员，对此都存在褒贬不一的态度。在强大的社会聚光灯下，二人转及二人转演员的走红已经不单是一个文化领域的事件，似乎还有更多的东西值得我们去挖掘和探讨。本期对话，我们请来了中国艺术研究院曲艺研究所所长吴文科，听听他的看法。

主持人：首先请问您一个问题，您喜欢看二人转吗？

吴文科：当然喜欢。二人转是很讨人喜欢的曲艺表演形式，其演出火爆热烈，唱腔酣畅淋漓，有着东北人的豪爽性格和黑土地的质朴风格在里面。作为曲艺的一种唱曲形式，二人转的地域特点非常鲜明。它的很多唱腔都非常优美，可惜现在传统正宗的二人转节目很难听到。

主持人：应该说，以赵本山为代表的一批来自东北地区的演员，让更多的人知道了二人转这种曲艺形式。尤其是今年，二人转演员小沈阳登台春晚及此后刘老根大舞台进军北京，二人转在全国范围内似乎也更加火爆了。但是仔细思考一下，现在走红的究竟是二人转演员，还是二人转这种曲艺形式呢？

吴文科：情况很复杂。可能更多的是名演员带动的一种明星效应，还很难说是二人转艺术或者节目本身的魅力在征服着当今的观众。

今年春晚结束后，就有许多媒体找到我，想请我谈小沈阳。我说他表演的是话剧小品，属于戏剧范畴，这不是我研究的领域。他的表演适应了电视文艺之中一些直接服务于节日欣赏的综艺晚会的需求。过节了，大家都希望看点轻松逗乐的节目，而这种时候，艺术更多的只是一种渲染气氛和点染情境的手段，目的是联欢。但是，如果我们把实用性、功利性很强的节目作为判定艺术的通常尺度，那就会出问题。

主持人：那究竟什么样的形式才是真正的二人转呢？

吴文科：二人转是一种曲艺唱曲形式，以唱为主，间有说白。在二人转的表演里还有舞蹈、杂技等艺术手段或要素。即二人转是通过唱、说、做、舞、绝等艺术手段的综合运用，来叙述故事、抒发感情、阐明义理、娱人耳目、启人心智。可现在大家看到的很多“二人转”表演其实是个“四不像”，很少属于完整正宗的唱曲节目，只是将原来用以招徕观众或服务“正曲”的诸般技巧与手段，包括动作舞蹈、绢功杂技及其它绝活单展独卖，表面上是在展演二人转的“绝活”，实际上已经蜕化为一种讨巧炫技乃至挂着二人转幌子的“杂耍”。其作为曲艺唱曲的艺术主体，基本上淹没在这种“杂耍”表演之中而难以体现自身的特质与属性。

这样一来，所谓的“二人转”演出，由于以现实需求为指引，观众需要什么就提供什么。好比明明是一杯茶，顾客的口味偏甜，就往里加糖；顾客的口味偏苦，就往里加咖啡。加来加去，艺术本体的“自我”便逐渐迷失。这杯茶虽然还名曰“茶”，但实际上已经不是茶了。一些当下的“二人转”演出，实际上就是这样。原本特色鲜明的曲艺形式，被当成一种主要是追求商业利润的手段，被当成了一个“筐”，什么都拿来往里装。这本身或许并无什么不好，但于二人转艺术自身的发展而言，就不能说是什么好事情。

主持人：但是这里有一个问题，时代在变，人们的口味也在变，艺术必须适应时代的需求与节奏而不断地创新发展，二人转也必然面临这个挑战。

吴文科：笼统地从理论上去讲，你的话有一定道理。我们当然欢迎对二人转艺术按照时代的审美要求不断进行革新。因为不革新就不可能有发展，这个革新可以是新节目的推出，新手段的丰富，也可以是旧东西的摒弃，但是千万不能让革新后的二人转怎么看怎么都不是二人转、怎么都不是曲艺，而是小品、武术、杂耍。不能以革新为借口、用唯市场的标准，为现在商业市场上变种的“二人转”做托辞。

很多变种了的二人转，其实是打着二人转之名行非二人转之实。这是很令人遗憾的。最后只能是“假作真时真亦假”，假的东西反而被人以为是真的形态。对二人转的革新与发展，必须是要让二人转更加二人转，而不是变成另外一些东西。假如二人转是马，对它的革新应该是使马的性能更加优良，但是不要把骡子说成革新后的马，不能拿骡子的标准去衡量对马的改良。要知道，骡子是马和驴结合的产物，但骡子是不能繁育后代的。因此，不要偷换概念，不要误导观众，更不要怀揣革新发展二人转的美好愿望，去消弭二人转艺术的本身基因，乃至破坏人们赖以认知二人转的知识体系。

主持人：可老百姓似乎对这样的“二人转”非常欢迎。刘老根大舞台场场爆满，票都卖到好几天以后了。对于普通观众而言，他们看文艺表演其实就是图个乐，究竟是什么形式也许并不重要。比如有些人就提出“只要观众满意的就是好的”，您怎么认为？

吴文科：这种话只对一半。现在很多假的、庸俗的二人转节目为什么能够大行其道，原因十分复杂，需要具体分析。观众各种各样，有辨别力高的、有辨别力低的，有审美趣味高的，也有审美趣味低的。观众需要尊重、需要服务，但观众也需要培养、更需要提高。艺术是用来为观众服务的，但同时也是用来塑造人格、提升境界的。我们过去曾经过分地强调了艺术对人的教化作用，但是现在也不能绝对地唯市场论、唯观众喜好论。不能因为一部分人的喜欢，就认为其有历史的必然性和艺术的合理性。

艺术是通过对人心灵的塑造来服务社会的。艺术家在思想上必须要高于一般观众，才有能力去为观众服务。反之，最终会被观众抛弃。为此，艺术家应该对观众怀有敬畏之心，应该用自己高超的艺术、健康的思想、优美的表演去打动观众，而不是靠着性感、逗乐去取悦乃至迎合某些趣味不高的观众。

主持人：我们知道，二人转在其发展过程中，因为一些节目内容过于低级庸俗和渲染色情而备受非议。于是，赵本山就提出要发展“绿色二人转”，但是又有人说他这样使二人转失去了原本的特色，对此，您如何评价？

吴文科：“绿色二人转”的提法，照我的理解，至少说明赵本山是想倡导创演健康向上有益社会人心的二人转节目。但如果不将所指归结到节目上，难免给人一些误解，似乎二人转本身有着“黄色”的宿命。为此，不能使二人转有原罪感。二人转就是二人转，本无蓝绿黄红之别。要把二人转作为曲艺表演形式的本身和创演的节目分开。二人转是一种魅力独具的艺术形式，本身没有罪过，只是一些二人转节目没有达到我们所希望的水平，从而遭到大家的诟病。

当然，现在二人转之所以在全国许多地方受到关注，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是因为赵本山的名气即社会关注度。这是赵本山对二人转的贡献，值得肯定。但我们也希望赵本山作为国家公布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二人转项目的代表性传承人，同时能够通过自己及其刘老根大舞台的创作和表演，为二人转艺术传统的深刻继承和发扬光大，做出更加切实的贡献。即通过创作和演出大量杰出、典范、优秀、正宗的二人转节目，为二人转赢得真正的艺术尊严。

主持人：您刚才提到，观众是需要培养的。观众的欣赏水平如何，同整个社会的文化发展水平息息相关。经过多年市场经济的洗礼，我们的艺术文化市场在表面火爆的情况下，发展水平并不理想，市场没有给观众提供更加充足和积极的文化产品，这也许是需要我们反思的。

吴文科：你说得对。具体到曲艺包括二人转的生态环境，其实并不十分健全。打个比方，如果有人现在写一个二人转唱本投稿给某文学刊物，编辑极有可能无从判断这个体裁样式是什么。原因是我们的教育和教材中，几乎没有关于曲艺的知识内容，导致很多人分不清两者的区别。如果有谁家的孩子由于喜欢相声或者二人转要报考大学里的相关专业，那一定会感到“走投无路”。因为国家现行的高等教育专业设置目录中，像曲艺和杂技等传统艺术门类，尚未列入“户头”。这就是曲艺目前的文化生态！在这种情势下，曲艺怎么可能会有健康持续的发展呢？因此，包括二人转在内的传统曲艺之在当今的发展，需要广大曲艺工作者和文化传播者担起责任，同心努力，把二人转乃至整个曲艺当作真正的艺术去经营，而不是仅仅作为一种赚钱的工具。同时，国家和社会也应积极关注曲艺的科学发展，尤其要通过健全和完善相关制度包括曲艺的高等教育制度，在造就大批优秀专业人才的过程中，推动这门艺术的良性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