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采访沈阳东北浪剧场老板孟凡坤,在采访结束时,他站起身,非常严肃认真地说:“没有赵本山就没有我们,我希望他健康长寿,他是一面旗帜,他飘扬的时间越长,我们的机会就越多。”孟凡坤两年前在沈阳开了一家剧场,专门从事二人转等综艺节目表演,这个剧场虽然无法跟刘老根大舞台相提并论,上座率也不是天天爆满,但这已经让他非常知足,十年前,他还对二人转毫无兴趣,没想到后来看了一场二人转,就喜欢上了,借赵本山的光,自己也开了剧场。

在东北,类似孟凡坤这样感恩于赵本山的人有很多,因为赵本山改变了民间艺术和艺人的命运,让很多人有了重生的机会。

可以不夸张地说,东北的民间文化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繁荣过。在东三省的省会城市,每个城市都有十几家大剧场,每天都上演着改良后的二人转。在二级城市,如果有一定人口密度,也会有一两家像样的剧场。甚至在省会城市,这些剧场已经变成了旅游点,看东北二人转已经成了当地接待外地人的项目之一。

但是在这繁荣的背后,也能很清楚地看到,真正原汁原味的二人转或者东北地方戏曲已经在这些舞台上销声匿迹了。现在人们提到的二人转,实际上已经是东北剧场里综艺节目的代名词,它和正宗的二人转概念已相去甚远。这些综艺节目包括小品、流行歌曲、杂技、武术、硬气功、杂耍等各式各样的吸引眼球的节目,就是一个微缩的春晚。本地人想看传统二人转已经很难,外地人看到的二人转其实不是二人转。

二人转的最大特点就是它可以接纳任何一种文艺形式,这种二人表演方式最符合戏剧的最基本表演规则,如果用现代戏剧理论来解释,二人转很符合布莱希特体系那一套理论。所以二人转长久不衰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它最符合人们看戏的习惯,两个演员跳进跳出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二人转从唱到舞到说的演变

二人转是如何演变成今天的形式呢?原铁岭民间艺术团副团长乔杰向我们解释了其中原委。那还是上世纪80年代初期,当时的二人转并不景气,尤其是辽宁省。当时吉林省每年都搞东北地区二人转汇演,用东北人的话讲,吉林省是二人转的窝子,省市县都有专业的民间艺术团体,这一点比辽宁和黑龙江都完善。但是谁也没有想到,铁岭这个地方改变了二人转。

乔杰回忆说:“原来铁岭有话剧团、曲艺团,还有京剧团,我在话剧团当导演,因为一次偶然的机会,东北三省举行二人转汇演的时候,曲艺团去参加比赛,文化局比较重视,曲艺团自己的力量又不太足,当时就把我借调帮着曲艺团排节目,等于文化局成立了专门班子,帮助他们搞节目,参加汇演。我们的几个节目都获了大奖,后来局里就考虑干脆铁岭要打自己的特色,后来我们也提建议,要想打特色,最好两个团合并,话剧团和曲艺团合并,因为话剧团和曲艺团当时都有铁岭地区小班歌舞底子,当时小班就是文工团性质,什么都演,有底子,这样就把两个团合并了,叫铁岭民间艺术团。”

辽宁省之所以重视东北三省的二人转汇演,是因为在这之前,二人转汇演辽宁省什么奖都没拿到,当时的辽宁省在歌舞方面比较红火,这也是为什么在当时辽宁省出来很多流行歌手的原因。但是省里比较重视东三省的二人转汇演。1984年,辽宁省在全国各类文艺比赛中都没有拿到奖,11月份,东北举办东三省首届民间艺术节,铁岭曲艺团代表辽宁省参加民间艺术节,他们排了两个二人转和三个拉场戏,全都拿了一等奖,其中的《1+1等于几?》还获得了特别贡献奖。

赵本山进入铁岭民间艺术团,也是一个偶然的契机。当时《1+1等于几?》这出戏是由李海和李静主演,后来获奖后,乔杰总觉得李海的表演有点弱,于是就有人向乔杰推荐赵本山。赵本山当时正好在铁岭参加农村业余小戏调研,得了一等奖,于是把他调来试演,结果很成功。于是乔杰便把赵本山调到铁岭市民间艺术团,同时调到该团的还有潘长江。

而在此之前,铁岭地区的曲艺团在城里表演二人转几乎没有什么观众,所以只能在县城和农村表演,曲艺团游走于乡村县城,二人转也不过是整台节目中的一小部分。“铁岭的转折就取决于那次汇演。那时铁岭还没改市,当时有话剧团、京剧团、曲艺团,其中有一两副二人转架子,有两个演员不错,观众也知道他们,他们也得过奖,但总的来讲是不景气的。第一次我们曲艺团参加汇演得奖了,尝到了甜头,文化局就开始重视,说还是要集中力量,把话剧团和曲艺团合并,那时候主要还是政府主动抓的,不是自身改革。后来文工团复活,汇演越来越多,政府需要荣誉。”乔杰说。

但是对铁岭民间艺术团的骨干人员来说,他们早就发现,二人转在辽宁省尤其是大城市并不像吉林省那样受欢迎,所以必须改变,才能让更多观众喜爱。第一步就是让二人转舞动起来。乔杰说:“我最早是搞舞蹈的,后来做导演,一开始我不喜欢二人转,觉得太俗,没多大意思。后来逐渐进去以后,研究它,可以说是越来越喜欢,从中吸取了很多营养。当时二人转流行‘南靠浪北靠唱’,就是辽宁以舞为主,吉林以唱见长,主要较劲的就是辽宁和吉林。当时吉林有点儿故步自封,他们也吵吵改革,他们有二人转专家级的演员,他们有自己的作品,有自己的书。我们都是小字辈,我们强调载歌载舞,因为二人转本身特色就是两个人载歌载舞,吉林的简单舞几下,就不动了,就开始唱,它过多借鉴戏曲的东西,吉林之所以没发展起来就是它太守旧,把唱腔变成板腔体、程式化的表演,完全把戏曲的东西给了二人转,实际上把二人转原有的美学的东西削弱了。当时在铁岭,有我们这样一批人,大家目标比较统一,研究把民间舞蹈和其他舞蹈结合到二人转中,除了跳进跳出扮演之外,还要加强舞蹈性,让人一边看一边美,二人转本身有些旋律很美,把舞蹈增加进去,把土的东西稍微提个色。不舞蹈和舞蹈的表演状态就不一样,舞蹈的可能更多会被城里和年轻观众接受。我们拉场戏也都是这样,吉林都是原原本本、地地道道的那种,表演都是戏曲化的表演。而我们想让它回归二人转原来的秧歌戏,靠大秧歌招揽观众,打开场子,吸引观众,然后再表演节目。有的戏本身穿上秧歌服就能演,也是能舞的时候尽量舞蹈,赵本山演的《麻将豆腐》,过多的载歌载舞,东北秧歌。从服装道具的使用上,我们也强调二人转的虚拟。吉林虚拟的表演过多借鉴戏曲,而我们借鉴舞蹈的东西。舞蹈道具的使用上,我们更多围绕二人转的扇子和其他东西,人物服装也强调中性化,便于舞蹈。《大观灯》演出创了全国纪录了,一个剧场演出能创500多场,《大观灯》这个戏是吉林原创,但吉林没火起来,我们团把它改了,中间糅合了现代歌舞、通俗歌曲,我们就火得很,一个剧目演了两年,为我们团年创收二三十万元,那个时候还了得?!”

1985年以后,赵本山在东北成了最红的笑星,他录制的二人转节目卡带铺满了音像店的柜台,那时候他表演节目是连说带唱,但一个偶然事件,把拉场戏中的说口演变成了小品。

乔杰说:“当年姜昆看完我们的演出后,要把赵本山和铁岭民间艺术团介绍到北京,参加一台晚会。因为晚会有时间限制,只能给这个节目13分钟,但这个节目有18分钟,怎么压也压不进去,因为带唱,不可能像说那样容易压缩时间。按他们的要求我实在完不成,只好带人到北京现场表演给他们,结果大家都乐,连摄像的手都乐得直抖。最后晚会导演看完后说:不改了,有多长算多长。这件事之后,我们再上晚会,就干脆把唱腔拿掉,直接说,就这样出现了小品形式。”

谈到二人转向小品的转变,宫庆山认为这是赵本山扬长避短的结果:“赵本山的小品是脱胎于二人转,但是它取代不了二人转。我觉得很多人和我的观点是一样的,赵本山最早流传于市场音像资料中,那时候大众传媒,电视也没有这么火的时候,赵本山真正火就是通过磁带。他的磁带有这么几个:《十三香》、《麻将豆腐》、《1+1等于几?》、《摔三弦》,包括和潘长江的《大观灯》。他这些东西原来都是二人转的拉场戏,都是带唱的,他演拉场戏可以扬长避短,一个是他的冷幽默,挺搞笑。再一个赵本山嗓子条件不好,他过去录磁带,很多伴奏都是吉林吉剧团和省民间艺术团的乐队,有时候他正唱呢,乐队自然就停了。它不像民间,你唱我就拉,稀里糊涂就过去了,很不专业。后来他进了中央电视台,演小品就把唱完全取消了。直到现在,赵本山小品里都带着二人转拉场戏的特点,比如,说的时候都是四六八句带押韵,都是惯口。话剧小品和电影小品不是这么说话的。这些年给赵本山创作小品的作者,他们本身过去就是二人转的作者,张超和崔凯,包括我们吉林的张庆东,都是二人转作者。”

至此,二人转转型成小品,几年后,它被赵本山带上央视春晚,从此脱胎于二人转中的小品开始了长达20多年统治春晚语言类节目的现象,与此同时,其他带着东北口音的演员——潘长江、巩汉林、黄宏、范伟、李海、小沈阳……都成为央视春晚不可或缺的一部分,20多年来,人们已经习惯了东北口音,最初还有人质疑中央电视台的春节晚会是为北方人办的,现在南方人也逐渐接受了这一事实,实际上也是接受了东北文化。

乔杰举了一个很直接的例子:“最早刚出现‘忽悠’这个词的时候,央视春晚或央视其他晚会导演都会提出来,不要用这个词,怕人听不懂。现在南方人也在用,包括文章和影视作品都有。《蜗居》是典型的上海剧,都有这个词,时间长了以后慢慢地理解了,接受了,不自觉地使用了。”类似这样的很多东北方言土语,逐渐变成全国性的“普通话”。

那么,为什么是铁岭这个普普通通的城市走出了这么多喜剧小品演员?二人转主要活跃在吉林省,无论从哪方面讲它的水平都是最高的,四平地区的梨树县是二人转之乡。而四平、梨树、开原、铁岭从地理位置上讲非常接近,正好是辽吉交界地区,京哈线将它们串联到一起。这也是为什么当辽宁省在二人转不景气的时候,铁岭地区的二人转非常活跃的原因。宫庆山说:“铁岭的二人转受梨树的影响非常深,梨树可以追溯三四代人,李财、徐广财那些老艺人,就在铁岭开原和四平周围活动,他们现在的传人吉林有一个叫董孝方,这个人赵本山非常尊重,抛手绢儿就是他发明的,抛出去还能回来,凤还巢。赵本山和潘长江演那个《大观灯》就是董孝方一口一口教出来的,赵本山身上那种幽默,那种表演,有很多都能看到董孝方的影子。在那个地区、那方水土,辽河边上,就产生了这些人,从演员到创作、导演、作曲。”

《乡村爱情》导演、曾为赵本山创作过春晚小品的张猛告诉我们:“我父亲(张惠忠)那一代,都有样板戏,但不懂什么叫戏剧,可是就有一个神奇的老头给他们讲,包括给崔凯、张超、乔杰他们讲,那老头是从上海电影制片厂下放到铁岭话剧团的,那个人鼓动我父亲、乔杰等很多人报考中央戏剧学院,当时这个人写给金山一封信。后来知道这个人是上海特别牛的一个演员,受到江青迫害。那个阶段恢复高考后突然铁岭出来一批人。在这个老头鼓动下,一批人从戏剧学院学成回到了铁岭。我父亲、乔杰、张超,这都是中坚力量,所以出来的好多东西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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