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转是“演述”的艺术,有着独特的“我、你、他”演艺原则,调动唱、说、扮、舞、绝等多种表演手段,敷衍情节,塑造形象,渲染气氛,展示技巧,与观众共同创造“曲目”丰富的审美蕴涵。其中,“塑造形象”是个很重要的方面。大多数传统曲目都有着至少一二个人物,及该一二人物的一二行为(行动线,即情节)。也正是由于这些人物和情节(事件)对观众的角动比较深刻,这些曲目才得以流传。

二人转的所谓“形象”,与纯粹的文学形象、戏剧(电影)形象、绘画(摄影)形象都不尽相同,它具体,但不具像——它是演员“嘴里说(唱)的”、“身上做的”,与观众“心里想的”相结合的产物。它既不属于典型化的,又不属于类型化的,也不属于一般意义上的“变形”化,而“大多是超越历史、地域、职业、文化甚至性别和年龄的奇特形象,”“观众感到这种人物就像他们中间的一个,就像他们老关故友一样的亲切”;“不会是写出来的,主要是口头创作,主要是演出来的。只读文学本,有如篇东北特色的说唱的鼓词,看不全‘他’的特点。”(王肯《土野的美学》)

二人转文学,是为演员和观众塑造人物形象提供文本支持的重要环节,也是二人转塑造人物形象的最初环节,在这里,所有的语言行为,本质上都是构成“形象”的基础材料(或称“形象的初级阶段”),还要靠演员的表演,将文字表述上升至立体展示,靠观众的联想,形成鲜活印象,才算完成“形象”的塑造。因此,为了给演员和观众留出“表演”和“联想”的广阔空间,它必然要具备“肖像从虚,性格求显”的特点。

同时,二人转是地地道道的关东民间艺术,演员(作者)是农民,他们对人物形象的理解和转达不可避免地要带有农民化倾向,观众(主体)是农民,他们对人物形象的理解和接受,也不可避免地要带有农民化的倾向,关东农民几近痴迷的“乡土情结”必然融于人物形象之中,并时时处处反映出来——这是二人转艺术形象的又一特点。

(一)肖像从虚

“肖像从虚”,指的是在二人转脚本中,肖像描写一般不取现实主义(细节真实)或自然主义(纯粹写真)的做法,而是采取“类型化”的方式,或粗线条地勾勒某类人群的共性特征,或突出某些知名人物众所周知的标志性特点,或运用“赋”、“赞”、“篇”及相似手法,做“程式性”处理,如状摹铁面包公,用“下生带来个阴阳脸《半拉脸紫来半拉脸青》;下生不像人模样,黑头黑脑活像妖精”(《包公赔情》);状摹黑旋风李逵,用“头戴扎巾黑飘带,两只环眼大又圆,虎口一张声音亮,钢针一般扎撒髯”(《李逵守鱼》);状摹猛张飞,用“乌缎扎巾包头顶,三寸珍缨顶梁堆,面如锅底一般样,扎撒胡须胸前围”(《古城会》)。这三个人物都是知名的有特点的形象,长得黑,是他们的共同特点,可是在二人转中涉及他们的肖像时,都只突出一个“黑”字就可以了,再如状摹农夫王三(《小锄地》)、胡二(《小送饭》)和农发王三媳妇、胡二媳妇,王三是“头戴一顶破草帽,没袖的小褂身上箍,青布裤子挽着裤脚,没穿鞋来光着足”;胡二是“马兰坡草帽头上戴,没穿鞋来光着足,身穿毛蓝小汗褂,肩膀扛着弯钩锄”;王三媳妇是“头上包块花条布,肩挑饭罐手提壶,褪旧的毛蓝大布衫,组扣袢儿钉的压葫芦,下穿一条古铜色的裤,腰扎围裙不显粗”;胡二媳妇是“头上青丝赛墨染,鬃边戴朵花骨朵,眉分八字杏核眼,桃花粉面红扑扑,上身穿毛蓝大布衫,纽扣钉的压葫芦,下穿中衣鹦哥绿,下露四寸金莲足”。如果将胡二媳妇的“青丝如墨”、“鬃边花骨朵”、“八字眉”、“杏核眼”和“桃花粉面”、“金莲”等形容词可用于任何年轻女性类形象。除此,王三、胡二、王三媳妇、胡二媳妇的穿着打扮,就代表着旧时代关纱青年男女穿着打扰的共性特征。同理,对多情少女如崔莺莺《西厢》、王美蓉《杨二舍化缘》之类形象的“肖像描写”,常常效仿传统绘画的“仕女图”,并参照民间流行的“美人”标准,从头到脚,循序道来,装束举止,描述一番。这类文字一般以“篇”的形式出现,如《杨二舍化缘》中富贵人家的小姐王美蓉的肖像,是通过“梳洗篇”来完成的:

双手捧水净了面,用汗巾擦去脸上的泥儿。

象牙木梳拿在手,打开青丝发万根。

一绺青丝分两绺,两绺青丝四下分儿,前两搭在后背心。

左梳左绾盘龙鬃。右梳右绾水磨云儿。

龙在鬃里加香草,水磨云儿里麝香熏儿。

前梳蚂螂来戏水,后梳蝴蝶奔山林儿,蚂螂戏水人人爱,蝴蝶奔山林爱死个人儿,中间剩下乱头发,梳上童子拜观音儿。中间梳上一座庙,

庙内梳上三尊神儿。若问梳上哪三个,刘备关公和赵云儿。她咋不梳张冀德?因为他性格粗鲁脸又黑儿,柳叶花就绪眉分八字,葡萄花杏眼长得精神儿,悬胆花鼻子樱桃花口,糯米花银牙口内含儿。

面擦官粉白如玉,朱红胭脂点嘴唇儿,上身穿红绸汗巾还可体,腰中扎八幅罗裙儿。鸳鸯裤腿蛇盘花带,小小金莲二寸七儿。

打扮起来千娇百媚,走一步站一站亚赛仙人儿。

又好像姑苏台前西施女,不亚如三国貂蝉美貌佳人儿。

同样的“梳洗”篇什,不加改动就可以用在《小王打鸟》中富贵人家的小姐苗梅的身上,还可以根据不同人物的身份、地位,在“穿着“上稍做改动,用到任何曲目的任何年轻女性形象身上去。这种“梳洗”篇什的核心要素是“青丝”、“杏眼”、“悬胆鼻子”、“樱桃口”、“糯米牙”、“金莲”,有了这些要素,就有了基本的“美女”。然后,“项缨披甲”的是女英雄刘金定之类,“披金戴银”的是仙女张四姐之类,“附龙着凤”的是贵妃吴香之类,“大花大彩”的是马寡妇之类……

另有“夸奖篇”、“盔甲篇”等,是丰富人物肖像的重要手段,其形态、性质与“梳流篇”大同小异,不一一赘述。

(二)性格求显

“显”是明显、突出,“性格求显”指的是二人转的脚本中,人物的“性格”一般比较“单一”,即突出显示某个人性格的某一侧面,以事及人,就事论人,绝不搞多侧面、多角度,绝不“为写人而写人”。并且,多数曲目是通过“此事”,褒贬“此人”的“此品质”(其内核是“此性格侧面”),赋予“此性格侧面”以更多的社会属性,甚至不避“以偏代全”之嫌,众而使形象更具艺术感染力,更能深入人心。

二人转脚本对形象的“性格描写”是完全依赖事件(情节)来展开的,即“人”和“事”紧紧纠缠在一起。如《包公赔情》,以“铡侄”为事端,以“赔情”为行动线,突出显示的并非包拯那尽人皆知的“铁面无私”,而是他“铁面无私”前提下的“有情有义”。又如《蓝桥》,以“不幸婚姻”为事端,以“一见钟情”为行动线,突出显示蓝瑞莲性格中“反叛”的一面。可以肯定,对二人转,人们(演艺者和观赏者)真正感兴趣的并不是某一形象的“这一个(人)”,而是“这一个(人)的这一(几)件事”,如一提到“崔莺莺”,就必然要提到她背着母亲与张群瑞“西厢幽会”的事,一提到“王二姐”就必然要提起她“想丈夫想得疯疯癫癫”的事,没有谁会为“崔莺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王二姐的其他状况怎么样”而枉费心思。另外,二人转的曲目名称,以“人加事”的为最多,如《吴猛喂蚊》、《王二姐思夫》、《杨二舍化缘》、《洪月娥做梦》等;其次是以“人”和“事”纠葛的环境(地点)命名的,如《西厢》、《蓝桥》、《浔阳楼》、《禅宇寺》、《双锁山》等;再次是单以“事”命名的,如《小送饭》、《小锄地》等,单以人名为题的曲目如《孟姜女》等,为数极少,也可以反证出上述“性格求显”的客观状况。

(三)乡土情结

情结,是深藏心底的感情(纠葛),是被意识压抑而持续在无意识中活动的,以本能冲动为核心的愿望。

吾乡吾土,从来都是人们深深依恋的家园。人们希望通过自己的辛勤劳作,使其美丽、富饶,希望生活其中的人们快乐、自由、友善、平等。虽然人们的愿望往往是以现实为根据,采撷、拼凑现实中的美好事物所构成的憧憬,并不是对现实的本质超越,并无解决现实矛盾的功效,却有慰藉与激励人心的作用。

愿望,对于旧时代偏居闭塞之区的关东人尤为重要,乡土情结挥之不去,难以化解。

作为关东农民自己的培植起来的艺术品种,二百多年来,二人转积淀了很可观的“形象谱”,王公贵胃、文臣武将、英雄义气、忠烈佞幸、君子小人、渔樵耕读、佛道仙妖……特别是其中的“女性形象,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刀马英豪、柴门“糟糠”,等等,几乎可以囊括旧时代关东农民能够听到、看到、想象到的社会生活中的各色人物,关东农民的“乡土情结”在这些人物形象中的反映比较明显,特别是在人物的“存在环境”和“言谈举止”中,都一定程度地带有农民化倾向。

1、存在环境

“存在环境”是人物所生活的、形成某性格并驱使其行动的特定环境,是一定历史时代的社会生活及其发展趋势在作品中的具体体现,是塑造人物形象的重要条件,也是人物形象某些基本因素的外延。二人转的环境描写,包括写乡野、山林、田间,写城池、街巷、宅院、房屋、店铺、等等,文字有繁有简有浓有淡,无不透出很鲜明的乡土色彩和憧憬的意味。如不止一二曲目用到的“田园风光”:

日暖风和春光好,万紫千红景色新。向阳枝头花开放,百鸟树上唱佳音,绿草萋萋花铺地,翠柏苍苍树成阴,小桥底下长流水,水碰山根震耳轮,

见几个渔翁河边垂钩钓,

见几个打柴樵夫奔山林,

见几个农夫执锄耕田地,

见几个科考举子奔京门……(《杨八姐游春》)

这类描写的要素是“渔樵耕读”理想的田园生活画卷。

再看写“城池”和“街道”的:

(城池)

十里听见人喧嚷,九里听见买卖声,八里修下巡更处,七里修下接官亭。六里河倒栽垂杨柳,五里荷花向日红。四寺长老焚香火,三层大殿念真经,

离城不过二里路,一条大路紧冲城,远看城门三滴水,0
近看垛口数不清。

一个垛口一尊炮,一杆大旗兵十名,城上吊炮城下靶,城外住民城里住兵,护城河倒栽垂杨柳,打渔小船来回冲,顽童就把莲蓬采,寒鸭浮水闹喧声,车走吊桥如擂鼓,马蹄尘沙太阳蒙。

城门就用铁叶子裹,上面钉着碗大菊花钉……

(街巷)

木匠铺里锛凿响,铁匠炉里冒火星,瓷器铺里碗摞碗,黄酒馆里盅摞盅,当铺就把龙牌挂,银匠铺就把龙牌挂,银匠铺里安宝龙,大小店里挂红幌,剃头棚外挂白绫,雅雅静静南宫院,吵吵闹闹察院中,文学以里把书念,武学以里练硬功,烟花柳巷学弹唱,丝琴楼馆丝弦声。
……

这边卖的油煎饺,那边包子才出笼,这边卖的豆腐脑,那边煎饼卷大葱,麻花犯了什么罪,三股就往一股拧,香油果子犯了什么罪,千刀剁来油锅烹。

……

西门脸本是码头地,说书唱影耍大棚。

打竹板唱的莲花落,打渔鼓唱的老山东。

大鼓唱的四平调,他说孔明草船借东风。

说书的好像包子馅,围的里三层来外三层……(《燕青卖线》)

这类描写有边走边看、秩序道来的特点,生动、细致,所及对象活脱一座关东现实中的城池(有些像当年的吉林城,即今吉林市),街边生意也都有地方特点和时代特点。

最有关东乡土色的是写“宅院”和“房屋”的,如《蓝桥》中周玉景家:

(宅院)

门口一棵柳,柳树三道弯,上边雀笼子挂,毛驴树下拴。

百灵得儿哒哨

毛驴乱叫唤

百灵哨的没把食儿喂,毛驴叫唤的没把草料添,它就乱叫唤。

门楼是个单脊,大墙一丈三。

门板黑又亮,绿牙嵌着边。,上边铁叶子裹菊花钉子嵌……

(房屋)

草房三间整,一明两暗间,前头一墁青,还有风火檐。

砖垛四条腿,两旁是硬苦。烟囱整一对,列摆房两边……

窗户玻璃口,盘肠在上边,屋里板吊搭,风窗子套在外边……

这是关东农村殷实人家最常见的住宅模式。

“房屋”与此稍有不同的是《西厢》中的“相府”西厢房,极尽渲染,不外是大门楼、大院墙、树木、水井、养鱼池、牛栏、马棚、猪圈、看门狗、报晓鸡、影壁、藤床、纱窗、纸棚、砖地、脚凳、炕沿、幔帐、炕桌、衣架、镜架、火盆架、衣箱、书箱、书案、琴案、笔墨砚台等等,充其量是捋法时地方豪富人家的一点“叶子”而已,可以理解,身为二人转艺术的创作者和表演者的艺人,身为二人转观众普通老百姓,能够见到、听说、想象的“豪宅不过如此,哪管它是皇宫、王府、将相门第。

另有“田间”、“路边”环境的描写,如《小锄地》中的“道旁的花草随风舞”、“蚂蚱突突草棵里蹦”、“豆蝈蝈吱儿吱儿喝那露水珠”等,《拉君》中的“路旁”环境“走一坡来又一坡,坡坡长些榛柴棵”、“走一沟来又一沟,沟沟长些好石榴”、“走一壕来又一壕,壕壕长些好毛桃”、“走一洼,洼洼长些好庄稼,高粱长个竹秆子样,荞麦开花白刷刷。高粱没苗带小豆,芝麻缺苗带打瓜”等,这里用“蚂蚱”、“豆蝈蝈”、“露水珠”和“坡”、“沟”、“壕”、“洼”,以及“榛些棵”、“高粱”、“荞麦”、“小豆”等关东特有的东西做点缀,已经给人生动鲜活的印象,可视为地地道道的关东原野景致的白描。

2、言谈举止

“言谈举止”是一个人全部内在素质的外显,只有通过“言谈举止”才可能揣摩出(或感觉到)一个人的性格。二人转的人物形象,如前所述,不论才子佳人,还是文官武将,都是由一男一女两个“彩扮”的演员表演,其中“言谈”由脚本提供基本材料(即文字,唱词或说口)。如包拯,本是宋代的高官,但在二人转《包公赔情》中,却可以唱出如下具有关东特色的唱词:

嫂嫂你千不看来万不看,

还得看你从小拉帮我——

擦屎裹尿那些功。

常言说拉帮人就得拉帮到底,

为啥你半途而废劳而不功……

这分明是近代关东农民的心态与形象,超越了历史、地域和身份。同样,众所周知的传说人物梁山伯和祝英台,典型的才子佳人,在《拉君》中,也成了关东的野姑娘和傻小伙,竟能唱出如下词句:

光念四书不识字儿,

吧嗒吧嗒掉眼泪儿,

撅箭杆儿(高粱结),

扎宠子儿,

养活蝈蝈百灵子儿……

以上两例的状况,在二人转的众多曲目中俯拾皆是,只有程度不同,绝无根本差异。

如此的“言谈”有了,“举止”在哪儿呢?在台上“具有关东农民气质”的演员“跳进跳出”的扮演之中,在台下同样“具有关东农民气质”的观众理解和接受之中——二人转独特的“我、你、他”之间的联系纽带,恐怕也非“乡土情结”莫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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