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歌与二人台——以《五哥放羊》为例

王有国

我们喜欢民歌,就像喜欢地方小吃一样,就是喜欢它的味道,喜欢他独特的地域特色。一道地方小吃凝聚着一地的文化,民歌就更不用说,反映当地的文化和艺术,风俗民情。地方小吃是民间的,民歌也是民间的,但民歌又是艺术上的民间小吃,因此人们喜欢民歌。

民歌的特点是淳朴直率,有泥土的味道,山野的风味,有真情实感。人都有抒发感情的需要,郁积在心的感情需要抒发,或喜或悲或愤或忧,都需要宣泄出来。抒发情感的方式很多,但最为痛快淋漓的莫过于唱歌或者跳舞。因此人类最早的艺术便是歌舞。说到舞蹈,不管怎么说,其实最早的舞蹈是源于性的挑逗,动物们要将自己的美展现给异性,将自己的爱意通过身体语言表达出来,人也是动物,自然也不例外,那就是用舞蹈。

再说民歌,一个成天在山上的放羊汉子,心中总有许多或悲或喜的事情,他又找不到一个可以述说的对象,跟谁说呢?跟羊说,那么多的羊都听不懂他说的什么,于是就唱。开始当然是瞎哼哼,没有作曲家,没有词作家,也没有舞台指导和音乐伴奏,一个人在那里瞎哼哼,其实就是创作。把自己想说的事情全部唱出来,一首歌的创作也基本完成。然后就是自己的不断完善,选择自己认为最好听的调子,最精炼的唱词,然后觉觉得有点意思的时候就唱给别人去听,别人听完也觉得有点意思,这就传开了,在传唱的过程中难免有不少的加工,传来传去,不知被多少人加工过,越来越精,流传的地方越来越远,最终会形成许多的版本。

越是穷人越需要唱歌,用唱歌来充实精神,用精神生活来填充物质生活的匮乏,贫苦的老百姓们全用唱歌来调剂一个个的苦日子。而贫穷的焦点最终会聚集在婚姻爱情方面,因此民歌中大都是情歌,艺术性最高的也是情歌。“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我们没办法知道古时的人们唱这首歌的时候用的是什么样的曲调,一定是很委婉的,感人的,让人听了睡不着觉。因为那时候的人就已经足够聪明,会拐个弯把自己的爱情表达出来,这样表达出来的爱情似乎更有情调。

《五哥放羊》是二人台一个极其普通的剧目,就像《走西口》一样,知道二人台的人就知道《五哥放羊》。在二人台流传的山西内蒙陕西河北等地,人们都会哼唱几句二人台,那么最简单好唱的就是“正月里,正月正,正月十五挂红灯,红灯那个挂在大门外,单等五哥来上工。”这便是《五哥放羊》。

二人台《五哥放羊》是从山西民歌《五哥放羊》脱胎出来的,于秀芳编的《山西民歌》里收入的《五哥放羊》有四个版本,即晋中、临汾、汾西、河曲四种。其中晋中和汾西的版本虽然曲调不一样,内容却都是河曲民歌《五哥放羊》的一部分,可见是同出一源的。只有临汾的《五哥放羊》与河曲的不同:

正月里是新年,花灯挂在大门前,小妹妹穿得雪青青鞋,但不知五哥来不来。

二月里来龙抬头,好一个狮子滚绣球,小妹妹穿得大花绸,五哥不来心里愁。

三月里来是清明,遍地的麦苗青又青,小妹妹拿出长线线,但等五哥来放风筝。

以上是流传于临汾地区的民歌《五哥放羊》,歌曲里的主人公显然是个有钱人家的闺女,闺女是非常清纯的,心里没有什么杂念,只是一心一意,爱着一个五哥,五哥是个什么人,从这里看不出来,更看不出是放羊的,可见这只是一首普通的情歌。里面全是思念,为了等心上的人来,姑娘用心地打扮自己,穿雪青青鞋,穿大花绸衣服,拿出风筝等着五哥来放,姑娘是很浪漫的。但跟放羊是没有关系的,这首普通的民歌只是受影响,借用一个歌名人名而已。更有可能是附会《五哥放羊》而作,但是也很感人。

二人台《五哥放羊》是在河曲民歌《五哥放羊》的基础上形成的。但河曲民歌《五哥放羊》里反映的仅仅是青年男女的恋爱,三妹妹对五哥百般思恋与关怀。与此相近的本子还有邢野整理的《二人台传统剧目集成》(内蒙古艺术研究所编)里任万宝、郭五毛口述的两种版本,大同小异,都是表达三妹妹对五哥的绵绵情意,三妹妹是什么身份看不出来。而河曲二人台《五哥放羊》中的三妹妹显然是地主家的闺女,据贾德义编的《山西二人台传统剧目全编》(北岳文艺出版社)里面的《五哥放羊》剧本足以证明:

二月里来刮春风,五哥放羊在山顶,猫耳朵莜面窝窝蒸满笼,心急不过人等人。


八月里来月正明,长工短工分月饼,三妹妹长个偏心眼,多给五哥分半斤。

而《二人台传统剧目集成》里还有根据冯有才口述整理的《五哥放羊》,内容大部相同,里面的三妹妹可能是地主家的妇人,她与五哥已经不是一般的恋爱关系,而是偷情。

二月里,龙抬头,三妹子上楼梳油头,多搽上胭脂少抹粉,我问五哥亲不亲?


三月里,三月三,三妹子在家攒金莲,金莲又攒三寸三,叫一声五哥攥一攥。

五月里,午端阳,江米粽子包砂糖,冰糖黑糖全包上,不顶五哥唾沫香。

另外,还有我与五哥和烧酒等内容。在旧社会,婚姻不能自主,地主家的妇人与长工相爱偷情是不足为奇的。这个版本显然是流传中的变异。从几个不同版本可以看出二人台《五哥放羊》发展的大致脉络:普通男女爱情→与地主家闺女相恋→与地主家妇人偷情。这样内容走向复杂,越来越有故事情节,主题亦趋于厚重。

《五哥放羊》是个不成熟的剧目,原本是民歌的对唱形式添加了舞蹈变成表演唱,属于二人台中注重舞蹈表演的“带鞭戏”,人物还不是代言体,是笼统的,不具体的,应该说进一步发展完全可以成为非常生动的小戏,不知什么原因竟没有发展下去。

二人台里像这样的小戏不在少数,《打樱桃》、《挂红灯》、《打金钱》等。在二人台有民歌走向戏曲的过程中,此类剧目多为半成品,这充分体现了民间小戏的一个重要特征,他不是作家的创作,而是民间流传形成。从这里可看出二人台形成的基本脉络:歌唱——演唱——戏剧。即对唱,带鞭戏和硬码戏。

二人台小戏由于形成的历史短,所以保留下诸如此类的半成品。

由民歌变为二人台,先是由独唱变为表演唱,由一人变为二人,无情节冲突,无人物性格,还不属于代言体的戏剧形式。只是由民歌到戏剧过渡的一种中间形式,从这里可以看到戏剧形成的痕迹。二人台只有约二百年的历史,又是局部地区流传的民间小戏,所以能够保留下其形成的轨迹,是探究戏曲起源与形成的活化石。

附:河曲民歌《 五哥放羊》

正月里,正月正,正月十五挂红灯,红灯挂在大门外,单等五哥他上工来。


六月里,二十三,五哥放羊在草滩,身披那个蓑衣,他手里拿着伞,怀中又抱着放羊的铲。


九月里,秋风凉,五哥放羊没衣裳,小妹妹有件小袄袄,改了一改领口,你里面穿上。


十二月,一年满,哥算帐转家园,有朝一日天睁眼,我来与五哥他把婚完,哎哟那个哎哟,哎哎来哎哎哟,我来与我五那个哥哥把婚完。

河曲二人台《五哥放羊》(节选)

女:正月个里正月正,正月十五挂上红灯,红灯挂在那个大来门外,单等那个五呀那个哥他上呀么上工来 ……

男:十月里来天又短

女:五哥放羊受风寒

男:我吃不饱来穿呀穿不暧

女:没钱的人儿真可怜

男:哎嗨哎嗨嗨哎嗨哎嗨嗨哎

女:没钱的人儿真可怜

男:十一月里天又凉

女:白毛旋风冻死人

男:人家有钱在家中坐

女:五哥没钱赶羊群

男:哎嗨哎嗨嗨哎嗨哎嗨嗨哎

女:五哥没钱赶羊群

男:正月里一满年

女:一年一年又一年

男:有朝那一日那天睁眼

合:我和妹妹(哥哥)来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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