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樊六(中为樊六,右为本文作者)

1977年初秋,我尚在报社工作,出差路经包头东河区时,专门走访了二人台老艺人樊六。

提起樊六,在包头地区可说是无人不晓:旧社会,他是个流浪艺人;新社会,他是个拔尖的老彩旦。

他家住东河区二道巷坐西迎东一个小院,住房不大,院、住房都是旧式的普通民居。他穿一身常见的黑色制服,年龄已近古稀,饱经时代风霜的脸上,一双艺人的眼睛仍然炯炯有神。

樊六原籍山西河曲,1910年,他出生于该县樊家沟一个穷苦农民家庭。从清末经民国直到改革开放前,河曲人主要经营农业,俗语说:“河曲保德州,十年九不收”。旧年头,河曲人习惯于走西口,到土默川、后大套种地、挖煤、拉骆驼,比起同省的忻州、代县人,晋中的祁县、太谷人走西口,他们是做买卖的多;河曲人干苦营生的多。穷地、穷家,樊六13岁就随其五哥逃荒走了西口,先投奔包头郊区刘姓姑父家,做小工,第二年,到包头(今东河区)财神庙街一家箩笼铺子学手艺。

河曲处于晋绥黄河转弯处,紧邻内蒙古西部区,二人台小戏“走西口”就出自光绪年间的河曲一地。樊六似乎在家时没学过唱二人台,而是在土默川开始学唱二人台的。在箩笼铺子学手艺时,他结识了与他同乡的孙银鱼师傅,后来又师从老艺人锁锁旦(张根锁)学艺。这位锁锁旦曾跟蒙古族老艺人云双羊、老兔儿、聂金锁等人搭班演唱。后来流传于土默川的蒙汉混合语的二人台道白,就是云双羊等人演出时留下的。在前辈艺人的熏染下,樊六勤苦学习,成了一名职业艺人。旧日,家乡的人称二人台为“打玩意儿”,好听的叫法,称作“小戏”(相对于山西梆子“大戏”而言);不好听的叫法骂作“鬼抽筋”。二人台艺人多是一男一“女”(男的装扮),一“滚边儿”、一“抹粉”的二人搭演;只有极简单的行头、道具;没有固定的演出场所。樊六从18岁开始随人搭班演唱,在土默川乡间、近城,到处流浪卖艺,过的是卖艺兼乞讨的日子,饥一顿饱一顿不说,兵灾、匪祸、体面人的白眼不时袭来,几经死难闯到了新社会。

50年代初,二人台艺人们有了自己的新事业、新生活。饱经旧岁月苦难的樊六和计子玉、高金栓等人先开始组成了包头市乡曲社,1951年改为民间曲艺社、民艺剧团,后来改称为包头市民间歌剧团。

樊六在学艺初始原攻小旦,如扮演过《走西口》中的孙玉莲,《打秋千》中的大姐姐以及《下山》、《放风筝》剧中的坤角。使他出彩的是,他依照自己的年龄、身样放弃了小旦而专演老旦、彩旦。在“小戏”改“大戏”、开创二人台演新戏的火红年代,他参演了《方四姐》、《梅玉配》和《柳树井》、《邻居》、《刘胡兰》、《小二黑结婚》、《一把镰刀》等剧,在这些剧目中,他扮演的是身份不同、年龄不同、性格迥异的中、老年妇女形象,各种人物都能表演的恰如其分,真切动人,同行、观众都一致给予赞赏。

他最出彩的剧目是《探病》,“刘干妈”是此剧中的一个主角。当干闺女患病,不思茶饭、卧床不起时,善良的刘干妈不辞远路风尘,臂挎篮子,上门看望女儿。经她善诱、化解,得知干闺女得的是相思病,她给女儿以自己作比喻,劝女儿别害羞,莫忧伤,并慨然答应,给女儿去思慕的人儿家提亲。戏小,却极具乡土气、生活气、喜剧味。樊六能将热心、幽默、诙谐的“刘干妈”表演的惟妙惟肖,妙趣横生,几代乡人都认可樊六演的刘干妈,以至一谈起樊六,就想起了“刘干妈”。

谈到这里,樊老很兴奋,他说:六十年代初,老舍看了他演出的《探病》后,夸奖说:“这是我在华北地区见到的第一个老彩旦,太精彩了!”

文革时期,樊六和许多老艺人一样,受到了迫害。他被定为包头市“文艺黑线”的代表人物,被开除出文艺界。粉碎四人帮后,文艺界落实政策,樊六获得了平反。我们来包头时,正赶上了他重返舞台的日子。

那天晚上正有樊老演出,演出的剧目正是《探病》。《探病》是压轴子的戏。“刘干妈”一出场,一位行走在荒郊野外的中年妇人,手臂挎篮,边唱边行,步法既是戏中的人,又仿佛是生活中的人。1963年,我看过粤剧名演员马师曾演出的《搜书院》电影,马师曾将舞台戏剧表演生活化,抬手、举步、说唱皆能动人。粤剧是大剧,二人台是小戏,剧不同,艺有别,然表演生活化,自然感人,应是大家们的共同功夫。这时,我想起,樊老在和我们谈话时说过,他为了琢磨舞台上中老年妇女的台步,曾在生活中悄悄跟在女人们的身后学她们的走步,有时还闹出误会、笑话,被人家骂为“流氓”。

我又想起,他在送我们出门前,说晚上有演出,不吃药支撑不下来,看得出,他有些气短身虚。但一上舞台,他精神抖擞,竟大换一个模样:一个亮丽的刘干妈。

散戏时,我们登上舞台与樊老合影。这是一张珍贵的照片:我们与“刘干妈”。

1979年9月我调到内蒙古大学执教,至今32年,近几年知道:1979年10月,樊六代表包头市文艺界出席了全国第四届文代会;1981年1月,他又被选为包头市剧协名誉主席;这年11月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1982年冬,包头市首届中青年演员汇演时,年逾古稀的樊六老人还作了精彩的示范表演,这也是他从艺一生的最后一次告别演出。1984年11月28日,樊六因病逝世于包头,终年74岁。

那次走访老艺人樊六真称得上是一件幸事,因为有了那次走访,才有了当晚的观剧,也才有了演出结束后与未卸装的彩旦樊老的合影。老艺人樊六是走西口文化中的一棵大树!

那晚在剧场时,还会见了著名演员郝秀珍,她是呼和浩特人,是50年代初走出家门、投身二人台演艺界的第一批女性之一。那时,女孩儿家唱二人台,是要担当“伤风败俗”骂名的。然而,终有几个人作为带头羊入了此门道,如班玉莲、顾小青、姬玉莲等人。郝秀珍没负苦心,认真学艺,终于成为包头市民间歌剧团的台柱子演员。在文革前,包头地区老百姓有口头赞语:“樊六郝秀珍,不吃不喝也爱听”。那晚,她也是刚返舞台,是带病演出的。

时光一晃,事情已过去34年,许多事情模糊了,但那张与“刘干妈”樊六的合影却依然清晰,艺人樊六永远活在民间。

樊六本是旧社会的一个苦艺人,在新社会,他成为受人尊敬的文艺工作者;他纵情地歌唱党、新社会、颂党恩。他是带着伤残走出文革,进入改革开放的新时代的。谨以此诗献与谢世的老艺人樊六:

曾比惊雷震四邻,狂飙卷地自难珍。

最高打伞拟和尚,下艺无端化鬼身。

宪法何行炫暴力,人权忌怕贱耿民。

青山有泪歌良善,更有黄河亦唤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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