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二人台

当成熟了的玉米地和果实饱满的向日葵包绕着小村子,当牛驼闲卧,鸡犬相闻,村民悠然的在小村子里的一片空地处,呼吸着带有泥土芳香的空气,沐浴着从黄土屋顶斜射下来的阳光,笔者泡在土默川上那个叫土默特右旗双龙乡小寒营村的父老乡亲中间,与父老乡亲一同热切地关注着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戏台。就这样,随着 “四大件”乐器枚、四胡、三弦、扬琴的合奏声轰然响起,热热闹闹的地方戏——二人台开场了。

开场前,郭威老先生若不出现,似乎这场戏也不够尽兴。只见72岁的郭威老先生一登台,村民们霎时眼睛一亮,便有窃窃私语传来:郭威来了!村民见到郭威如同追星族见到了名星、大腕一般的崇拜。

郭威老先生最得意的身份应该是内蒙古自治区文联民间艺术家协会命名的“民间艺术大师”和自治区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坐腔项目传承人。唱原生态的阿宝就曾拜郭老先生为师,并在央视称,是郭威老师的指点,才使他走上了成功的道路。

此时上演的是二人台5幕剧《齐秃子》。

对于二人台来讲,5幕剧就算大戏了。《齐秃子》讲的是,解放初期,一个富家的残疾青年通过媒婆的串掇,父母的包办,把村里一个美丽而善良的姑娘强娶回家的故事。姑娘勇敢地逃了婚,后由人民政府作主,解除了这门婚姻,使她和自由恋爱的小伙子终成眷属。这样的故事在共和国建立之初传唱起来,凄美动人。而现在,过上了幸福生活的村民们,坐在草地上,任凭热辣的阳光的曝晒,欣赏着这幕大戏仍不乏津津乐道。

这是故事本身的魅力,还是二人台剧种的魅力?笔者追寻二人台真谛的思路也由此展开。

这个小村不算美丽,但很真实;这个村子里的人不算漂亮,但很纯朴。笔者感到:恰恰是这块能使庄稼饱满长成的厚土和人们渴望美、渴望审美但古朴而原始的心灵,才使二人台有了她得以茁壮成长的土壤和旺盛的生命力,并创造出土默川平原上一幅土色土香的独特的文化景观。

二人台,历史文化遗存

二人台诞生在土默川这块土地上,已有近200年的历史。

二人台的传承人郭威老先生引着笔者的思路走进了二人台的源头之中。

二人台是内蒙古西部地区的民间戏曲,据有关资料记载,清乾隆年间,最早的艺术形式表现为“蒙古族坐腔”,即由十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在扬琴、四胡、枚的伴奏下即兴演出。也叫“打坐腔”、“打玩意儿”、“玩意儿”“转火龙”。100多年以后,土默特右旗蒙古族艺人云双羊与其他艺人将此坐腔搬上舞台,逐步形成了有唱、念、表演、服饰、剧情的剧种。清咸丰年间,又吸收了秧歌、高跷、旱船、道情艺术发展成为具有舞蹈动作、旦丑两角、一进一退的走场表演。

这种进化,缘于“走西口”。当年,贫苦而无奈的农民自发流浪到口外的土默川平原和河套平原一带,春来秋归,居无定所。口外的荒凉和故乡的贫穷,思乡的情怀和他乡的孤单,共同酿成了充满晋陕风味又充满草原情愫的苍凉民歌。

如今,《走西口》既是二人台的代表性、标志性作品,也是对二人台这种艺术形式出现的最好诠释。这出戏成了当年走西口来到土默川的人们共同的遭遇和心声。“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泪长流,手拉着那哥哥的手,送哥送到大门口……”短短几名话就把走西口时依依不舍与前途未卜的情绪表现得淋漓尽致。

在二人台的四大件乐器中,四胡代表蒙古族的乐器,枚和扬琴代表汉族的乐器,三弦则蒙汉兼有。经过多年的演变,二人台的乐器又增加了梆子、四块瓦等,以至发展到现在化乐器琵琶、三弦、唢呐、笙等。

据郭威老先生讲,各民族都有自己的戏,而二人台则是两个民族相溶合的戏。二人台最突出的特点是蒙汉混唱,这种形式叫“风搅雪”。比较典型的如《阿拉奔花》(阿拉奔是蒙语,意即十朵花)和《海莲花》,男演员用蒙语唱一遍,女演员用汉语唱一遍,有时一问一答,形式活泼。《阿拉奔花》这样唱道:

“十样景花开人人把它夸,

我擗(pǐ)上一枝妹妹带上它,

妹妹带上更好看呀更好看,

好比那红似火的牡丹花……


《十对花》也是蒙汉混唱的杰作。《十对花》是这样唱的:

“正月里开的一个什么花?正月里开的一个迎春花。

迎春花开开有多么一个大?小妹妹一心二想爱待它。

二月里开的一个什么花?二月里开的一个水仙花。

水仙花开开有多么一个大?小妹妹一心二想爱待它。

……“

以此类推,每个月唱出一个应季的花,并在每段之后有一个过门即“得――噻,得――噻,得呵呀得噻得噻……”其中的“得”是二人台的语言,而“噻”就是蒙语的借用。

另外,在《走西口》中,主人公泰春临上场前的幕后慢板也是借用了蒙古民歌长调乐曲的特点。将其用于二人台的唱腔中,优雅动听,颇有韵味。这种形式既体现了二人台的艺术特色,更是民族团结的力量和智慧。

于是,笔者脑子里就出现了一条清晰的文脉,二人台是山西人带过来的小调,在内蒙古的土地上得以延伸和发展。显然,二人台如果缺少了蒙古族的味道,也不能称其为二人台了。

二人台的许多唱词与山曲儿多为“比、兴”手法,语言中大量运用风趣幽默的“串话”,特别富有乡土气息。如在《打金钱》中唱道:

“提起爹娘亲来他不亲?

提起爹娘最恼人!

一母生下七八个,

偏偏就把小的亲。

提起哥嫂亲来他不亲?

提起哥嫂最恼人!

哥哥听上嫂子的话,

一股家业三股分……”

二人台还有丰富的牌子曲,据当地人统计,牌子曲约有90多个,其中有27个是蒙语牌子曲,如《森吉德玛》、《巴音杭盖》等。汉语牌子曲的代表作有《八板》、《西江月》、等,也可算作富有当地特色的“交响乐”了。


“二人台”戏曲名的来历

而这种戏曲形式为什么又叫“二人台”呢?

新中国成立之初,土默川一带唱“玩意儿”的名艺人已成长壮大为40~50人。他们组成了几个“玩意儿”班子,在民间继续演唱。当时宣传工具有限,人民政府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剧种,便借其大力宣传《婚姻法》、土地改革政策等,收到了很好的效果。1952--1953年间,绥远省人民政府成立民间艺术协会,把那些老艺人请去,通过口述,经人整理,使“玩意儿”得以传承下来。而通过政府正式排演的第一个戏目叫《三女劝夫》,意即劝丈夫摒弃陋习,热爱劳动,具有积极的教育意义。

随着“玩意儿”的发扬光大,“玩意儿”班子还进京演出、前往朝鲜战场慰问志愿军战士,深受欢迎。记得进京演出时,周恩来总理等党和国家领导人观看了他们的精彩表演后,周总理对时任自治区党委书记杨泽林、自治区政府主席乌兰夫说,这个戏目很好,两个人就能演唱。但为什么要叫“玩意儿”呢?不如改个名字。回来后,杨泽林书记反复琢磨,考虑到两个人就可以唱一台戏的特点,于是更名“二人台”。

这段佳话虽无史料记载,但“玩意儿”毕竟改成了“二人台”。

是的,二人台除了两个人就可以演唱外,在故事内容上,贴近生活,唱词大众化,易听易懂。在唱腔上,以亮调开场,然后渐进慢板--流水板--捏子板,在高处骤然刹住,然后放慢速度至结束。在音乐效果上,运用了四个音调即F调、降B、降E和C调。郭威老先生回忆说,1997年曾有一位香港老板来到土右旗,找他录制了50多个牌子曲,其中《出古镇》包含了3个调即F调和降B、降E调。香港老板感慨地说,如此一个小曲子竟然转换了3个调,足见其难度。 


 恰恰是二人台的声调、曲调或柔和委婉、悠扬动听,或生动诙谐、韵味十足,或低沉、或高亢,才使土默川的父老乡亲如痴如醉,百听不厌;才使演员们演唱起来红红火火,有滋有味;才使人们的心灵唯美找寻到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的通途。走在土默特右旗的大街上,你可以任意拦住一个人,他都能给你唱上几句二人台。因为,这是扎根于他们心头100多年的歌。

据土默特右旗文化馆馆长刘恩宽介绍,土右旗现已组建了200多个二人台民间艺术团体,他们闯遍北京、上海、深圳、陕西、山西、河北等地,不是当民工,不是做生意,只因把二人台唱响祖国的大江南北,每年就为土右旗创下5000~6000万元的经济收入。2005年,他们还把二人台唱进了人民大会堂。

令人感到遗憾的是,内蒙古地区二人台的推广却有逊于东北的二人转,根本原因笔者认为是方言的局限性。东北方言接近于普通话,让人能听得懂,而土默川一带的方言却是本土语言与来自山西、陕西方言的溶合。其发音以发“e”音为多,以入声音为多。可见,语言的地域性影响了二人台的发展前途。然而,这虽是一种局限,但恰恰也是方言的魅力所在吧。试想,如果用普通话唱二人台,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效果呢?

老乡们喜欢的还是自己的乡音。

这便是无法解决的一对矛盾。

在土默特右旗这些民间艺术家之中,郭威、康占女曾在晋蒙陕冀四省区二人台艺术电视大赛中共同表演的《害娃娃》荣获一等奖;贾全贵、张兰英在赴京参加中国西部农民十大歌王黄河原声演唱会上,分别荣获“西部坐腔王”和“百灵歌后”的称号;张福福在参加第七届中国民间艺术山花奖展演中,荣获山花奖并获“吹歌大王”称号;青年歌手李春霞、王海燕在参加全国13省市自治区花儿民歌大赛中,分获金奖和银奖。

二人台已不仅仅是场院里、土屋旁的娱乐消遣,更不是当年走街串巷讨口饭吃的谋生手段了,她逐渐登梯而上,代表了一方水土的一方文化,一方艺术。

2007年,土右旗被自治区文化厅命名为“自治区民间文化艺术之乡”,2008年,中国乡土艺术协会命名其为“二人台艺术之乡”,2009年下半年,又被自治区政府列入第二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并上报国务院欲申请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正如郭威老先生期待的那样,二人台艺术要传承!

二人台,是需要捡拾的一块历史文化碎片,虽然带有些土味,但它依然闪光。

二人台传承人郭威(右)

《齐秃子》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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