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都市繁华地带商业场后面的华兴正街,有一座悦来茶园,这里既是茶园又是戏园,被川剧界称为"戏窝子"。悦来茶园始建于1909年,今年正好100周年。悦来茶园历经一个世纪,至今仍然是戏迷的乐园。

当时的茶园与戏园是一回事,人们购票入园品茗看戏,既可以喝茶聊天,又可以看戏,是一种十分流行的休闲娱乐方式。在茶园里看戏气氛比较轻松,不像正在规剧场里那么拘谨。戏开演以后还有人来回走动,掺茶的、掏耳朵的、卖香烟瓜子的,还有"打洗脸帕"的。受悦来的影响,民国初年四川全省各地纷纷修建带戏台的茶园,喝茶看戏蔚然成风。

悦来茶园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二百多年前的清乾隆年间,此处有一座老郎庙,即梨园行供奉祖师爷的地方。庙内建有万年台,供各路戏班演出之用。庙内设有茶园,艺人和戏迷混杂一堂,充斥着一种平民化的艺术氛围。后来茶园的规模不断扩大,老郎庙却日渐颓败,至悦来茶园正式建立时,老郎庙已不见了踪影。

悦来初创时期,当属省内最豪华气派的戏园。园内的大厅是堂厢,舞台左右两边和楼上是包厢,有正座500席、偏座300席,这在当时堪称规模空前宏大。园内舞台前突,观众可以从三面看戏。当时的女宾坐在包厢,隔着帘子看戏,不能让堂厢里的男宾看清女宾的脸。进入悦来也须男女有别,男宾由华兴街正门入场,女宾由梓潼桥街后门入场。直到三十年代,这种男女有别的陋习才被破除,开始"男女混坐"。悦来茶园建成以后就开始接待各路戏班来此挂牌售票演出,逐渐成为全省的"川剧艺术中心"。

早期的川剧演出多在岁时节日,酬神庙会或商业行会庆典,少有日常营业性演出。有了茶园戏台的演出,则一年四季不断,天天好戏连台,这迫使戏班不断增加剧目,提高演出质量,并培养人才,造就名角,否则难以为继。川剧演出由露天草台、万年台或会馆改为以茶园戏台演出为主,这一变化的意义非同小可,这不仅能为观众提供一个舒适的环境看戏,还能让一些著名川剧班社结束长期四处流浪的生活,得以在一个相对固定的园子里安顿下来,专心研习技艺,排演新剧目,从而推动了川剧的提高与发展。

清初"湖广填四川",大量外省移民入川,带来了各地的文化,其中包括戏剧。各路戏班"诸腔杂陈",南腔北调。随着各省移民长期接触,语言风俗不断磨合,各种外来戏曲通过交流,渐渐融合在一起。来自不同省份的声腔在保持各自特色的前提下组班演出,许多戏班以源于江西弋阳诸腔的高腔为主导,以高腔锣鼓为统领,逐步与源于汉调和徽调的胡琴及源于秦腔的弹戏连为一体,出现了"二下锅"或"三下锅"的演出形式。后来艺人们将"昆、高、胡、弹、灯"五种声腔兼收并蓄,创造出了五腔联合的新川剧。但是川剧定型很晚,其成长、成熟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明代四川本土的"川戏"由于战乱完全失传。各种外来的戏曲声腔在四川不同的地域流播,长久未能统一。直至晚清,戏班以四川的几条主要江河流域分布,从而形成了不同的风格流派,俗称"四条河道"。四川山多路险,水路即商路,戏班沿水路而流动,以码头为依托,逐渐形成了"资阳河"、"川北河"、"下川东"与"川西坝"等几路,这几条戏路操不同地域方言,演唱的声腔亦各有侧重。"资阳河"沿沱江水系流播,以高腔为主,昆腔次之;"川北河"沿嘉陵江水系流播,以弹戏为主,灯戏次之;"下川东"在重庆及重庆下游至万县的长江两岸活动,高腔、胡琴、弹戏并重;"川西坝"以成都为中心,分布于岷江水系的大片地域,以高腔、胡琴为主,弹戏次之。辛亥革命,城市发展,商业繁荣,进步思想传播,文化交流增多,不少戏班在茶园落脚,不同流派戏班结社联合,迅速促使川剧完全统一和定形。

1911年,"三庆会"在悦来茶园成立,以杨素兰、康子林为首的川剧名伶,在悦来茶园聚集八大戏班,荟萃各路名角,成立了川剧历史上第一个大型联合剧社,把以往主要在农村流动演出的戏班子转变为城市剧团,由广场艺术转变为剧场艺术,并对川剧进行了大量的改革,在川剧发展史上具有极其重要的地位,曾有"川剧正宗"之称。川剧在成都发展、成熟。反过来又辐射全川,促进了"四条河道"川剧流派的融会贯通。可以说,悦来茶园是川剧的发祥地,是现代川剧的摇篮。三庆会剧社集演出、研究、教学于一体,致力于川剧艺术水平的提高及后继人才的培养,40年薪火相传,引领川剧艺术走向繁荣。

以"三庆会"的建立为标志,一些主流戏班实现了川剧声腔的"五腔共和",完成了川剧的最终形成。成都作为四川的文化中心,具有广泛接纳、为我所用的艺术包容能力,川剧一旦在成都扎下了根,就不断对来自各方的艺术形式进行地方化改造,既保留了原南北方戏曲的艺术精髓,又溶入了本土文化的独特气质,使川剧成为独霸中国西南的大剧种。

"三庆会"扎根悦来,在长期的演出中,不但能适应不同层次观众的欣赏趣味,还培养了一大批高水平的戏迷,众多戏迷对剧目的挑剔,对演员的苛求,反过来又促使剧社和演员推陈出新,在艺术上精益求精。在这期间,一些社会名流、五老七贤也常参与到剧目的创作之中来,提高了剧目的文化品位。

"三庆会"行当齐全,阵容强大,名伶辈出,剧目丰富。那时,悦来一天要演两场戏,有时甚至要演三场,观众十分踊跃,特别是晚场更加火爆。当时戏迷的狂热程度,类似今天的追星族和"粉丝"。如果有大牌名角出演,离开演还有一个小时,园子里的过道就已经挤满了人。当时川剧小生康子林挂牌的戏,票价是2个银元,这在当时的成都能买2000斤大米。

旧时不许女子抛头露面,更不容女子登台献艺,男扮女装是不得已而为之,这反而成就了男旦艺术独树一帜,有的直达川剧艺术高峰。清末著名男旦杨素兰,辛亥革命后与康子林、唐广体、肖楷成等共同组建"三庆会",被推举为首任会长。杨素兰的艺术造诣极深,桂溪渔叟称他"歌喉婉转,有穿云裂帛之奇;舞袖翩翩,具回风聚雪之妙"。那时的成都人还不知道什么梅兰芳,只知道杨素兰。

"三庆会"中成就最高者首推文武小生康子林。康子林功底深厚,技艺精湛,文武不挡。他特别勤于观察体验生活,扮演人物性格鲜明,生动而传神。当时的成都媒体这样评价:"斯时之子林,不仅身入剧中,传神阿堵,即观众亦被牵入剧里面而不觉。川剧至此,叹观止矣!"康子林十分善于创新,他常常根据剧情的需要创造出一些特技绝活,影响极大的"变脸"特技就是由他发明的。康子林在业内被视为一代宗师,他不仅艺术出神入化,且戏德尤佳,常为困难艺人排忧解难,有"川剧圣人"之誉。1930年,一代名伶康子林带病演出,一个筋斗栽倒在悦来茶园的戏台上,与世长辞。

成都解放以后,悦来茶园已显得破败陈旧,20世纪50年代,政府对悦来茶园进行了大规模改造重建,拆掉老茶楼,在原址上建起了一座新式剧场--锦江剧场,剧场旁边保留茶园。改建后,剧场里只演戏,不卖茶,更没有热毛巾;茶园里却只卖茶,不演戏,成了名副其实的茶馆。此时的川剧变成了纯粹的剧场艺术,多了几分高雅,少了几分世俗。经过重新组合成立的成都市川剧院以这里为专门演出场地,在50年代至60年代初期,好戏不断翻新,名角轮番登场,川剧艺术又焕发出新的光彩,从而使这块"风水宝地"继续保持了"戏窝子"的地位。1998年,成都市政府决定对悦来茶园进行一次大规模重建,包括锦江剧场在内的大面积老建筑被推倒。2002年,在原址上新建起成都川剧艺术中心,总建筑面积12715平方米,包括新锦江剧场、悦来茶园、川剧博物馆等。新悦来茶园采用川西建筑风格,并建有仿古万年台的舞台,保持了可贵的民族民间特色。成都市川剧院恢复了在茶园里的川剧演出,让广大茶客和戏迷感受到久违的情调与氛围。新建成的锦江剧场设施先进,舞台声光电效果好,一些演出要求较高的精品剧目时常在剧场里演出,但是,戏迷们还是更愿意在茶园里看戏。悦来茶园的历史就像那沉入杯底的茶叶,而杯子上面滚烫的茶水就是川剧。

川剧的鼎盛时期是在20世纪50年代至60年代初期以及70年代初期,那时全省几乎每一个县都有川剧团。在悦来的锦江剧场,天天有戏,而且每天分午场和晚场,有时甚至分早、中、晚三场,即使这样,戏票仍然紧俏,如遇名角挂牌,有人带着铺盖通宵排队才能买到第二天的戏票。在锦江剧场里经常可以看到演出时连过道里也挤满了观众,台上声情并茂,台下如痴如醉。一首《采桑子》写道:"这般歹症天难治,醒也川腔,醉也川腔,唱到凄凉众口帮……"

川剧植根于平民百姓,是在茶园中成长起来的,带有与生俱来的市井气息,因此,最能表达四川人的性格,只要川剧锣鼓一响,四川人的那种幽默与乐观、辛辣与圆滑、调侃与嘲讽,立刻活灵活现地表露出来,真可谓"川味"十足。川剧也从井平市民的生活中吸取营养,大量川剧台词对白就直接来自民间语言。许多川剧剧目贴近生活,贴近群众,因此为广大百姓喜闻乐见。

地处西南腹地的成都,其戏剧艺术远离京城和朝廷,它没有京剧那样华贵,也没有昆曲那样典雅,川剧应世俗娱乐而生,它以平民化的目光审视现实人生,传达着民众的道德观念与社会理想。但是川剧艺术却俗不伤雅,有时大俗中见大雅,间或俚俗间见哲理。在中国戏剧界,人们公认川剧剧本的文学性强,川剧声腔优雅动听,川剧表演细腻精湛,川剧绝活高难奇巧,具有鲜明的艺术特色和自成体系的风格,在中国剧坛独领风骚。

斗转星移,随着我国政治生活的风云变幻,特别是经历10年"文革",众多川剧艺人大起大落,川剧观众更是经历了大喜大悲。川剧传统戏被打成"大毒草",川剧名演员被打成"牛鬼蛇神"。悦来的高腔锣鼓中断了10年之久。"文革"后的70年代末,解禁后的川剧出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繁荣时期,那时的悦来每天都好象沉浸在节日的欢乐之中,戏迷们回到阔别已久的戏园,犹如孩子一般兴奋,尽情地释放着压抑了十多年心情。当所有的风云散尽,迎接川剧艺人的是已经衰老的容颜。重登舞台的周企何、陈书舫、杨淑英、许倩云、竞华等著名川剧表演艺术家,虽然脸上已经刻上了岁月的痕迹,但他们在舞台上仍然是那样光彩照人,深受戏迷赞美。

改革开放以来,外来文化涌入,电视普及,文化娱乐呈现出多元化和即时化的趋势,川剧和其它地方戏曲一样,观众日渐减少,许多剧团解散,迅速走向低谷。80年代中期,刚刚复苏的川剧急转直下,遭遇突变,川剧艺术面临新的危机。一时间,悦来茶园又开始变得门前冷落车马稀。百年悦来见证了川剧百年的兴衰史。

成都市川剧院的陈巧茹、孙普协、蔡少波、马丽等一批优秀演员那时刚刚学成,羽翼渐丰,在川剧舞台初露锋芒,恰逢川剧滑坡,顿时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满怀美好憧憬的川剧新秀们,不得不面对台下观众越来越少的残酷现实。剧院逐年萎缩,近年来,剧院签约应聘的演职人员已不到80人,每人每月只能拿基本工资的百分之八十,许多人只有500多元,一些人加上排练费和演出费后在1000元左右。有些演员不得不去走穴,参加一些商演,以增加一点额外的收入。清苦的生活使一些人离开了舞台,转行谋生。优秀青年川剧演员、梅花奖得主刘萍、孙勇波等相继离开了成都市川剧院,在剧院产生了很大震动。留下来的人虽然也不甘清苦,但他们更热爱川剧,视川剧为第二生命,他们义无反顾地投入舞台,誓与川剧共存亡。今天的悦来少了几分闲适,多了几分悲壮。

川剧是我国地方戏曲六大剧种之一,它曾经深受四川广大群众的喜爱,还在国内外获得广泛赞誉。现在川剧演出远不如从前那么多了,年轻人更喜爱那些时尚的娱乐。现在的悦来茶园,仍坚持每周末的折子戏演出,以保持同戏迷的血脉联系。

川剧是蜀人先辈留给我们的文化遗产,是从骨子里难以割舍掉的。川剧是乡音,川剧是乡情,川腔蜀韵是川人情感的寄托、情趣的表达。戏难忘,情难绝,梦里高腔唱千回,川剧已经成为那些真正戏迷生活的一部分,无论眼下川剧怎样不景气,他们仍然痴心不改,人数已经不是很多的戏迷们和川剧艺人血肉相连,永远不弃不离。

2006年5月20日,川剧被列为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

悦来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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