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舟》这个戏,是近几年才闯入我的舞台生活的。在演出中,我受到了强烈的情绪感染,爱上了这个戏。
我认识李甲,是从他的家世,与杜十娘的关系,以及“归舟”前后的思想脉络入手的。李甲由两情缱倦,发展到背叛、出卖,是有其道德观念上的必然性。李甲是富家子弟,有封建门弟观念,他对十娘的倾心,并非是爱情之箭射中了他的心扉,而多半是出于对十娘美色的沉迷,因此他与杜十娘的结合自然是显得很勉强。他出场后的第一句台词就是:“孙善赉通人情把我猜透,他知我娶十娘心有隐忧……”。内心是那样的惶惑、矛盾。封建门庭的家规能使李甲带回一个青楼女子吗?李甲终于选择了“解脱自己”的道路。
李甲对杜十娘虽然没有纯真爱情,但必定与十娘有过一段甜蜜的“青楼缱倦”的生活,他本具有的雍容的休态,温文的举止,以及善于在杜十娘面前的软语温存,这都给李甲身上罩上了一圈“软性光环”。这很适合演员发挥做戏的技巧,更有肋于演员以“背面敷粉”的表演去揭示李甲此情此境的心态。
当我对剧本、对人物娴熟了,胸有成竹了,就可以以此为主轴,环绕他的舞台行动线去勾画出真与美的艺术形象。在表演技巧上有分寸、有目的地调动起外部一些“雕虫小技”来揭示人物矛盾痛苦的内心。如李甲如何带戏上场的处理,我掌握的分寸是一个“愁”字,在接杜十娘唱〔红衲袄〕尾腔声中,步履凝重,腰背微弯,双手揣在袖筒内,用呆滞忧愁的目光,俯视归舟的雪地,紧锁眉间。这在小生行当的程式里是违背了“规矩”的。非是生意买卖人,怎么会把双手揣在袖筒里捆住指爪?此时归舟的李甲在酒楼吃了些酒,迎风踏雪,优愁满腹在归舟的路上,不是高兴神气而归。如果去玩弄摺子、头帽、飘带,会显得轻飘,淡化他内心的痛苦优虑。上场后最后两句唱词是:“在酒楼,多亏他(指孙富)把我成就,也免我败家法,亏理蒙羞。”接着念道“这件事我怎么对她说出口哟”。由于李甲是这样困惑,上舟在杜十娘面前欲言又忍,总是躲躲闪闪,杜十娘发现李甲归舟时双眉紧皱不语低头,有什么心事凝虑心里?但她压根就未想到李甲会抛弃卖掉她。所似她仍然是千般柔情,万般抚爱去驱解李甲的忧愁。这里,我演李甲与杜十娘的感情对接,并作强烈的辐射,反复腾闪内心的“潜台词”:“怎么说?我说出她能谅解我吗?她受得了吗?可不给她说,我不敢带她回家啊。”跃躇的凝思,卑微的自况,目光惶乱,时而偷觑十娘,一旦与她目光相碰时,犹象一股电流直撞李甲心里,马上低下头去迥避。我的表情是与杜十娘的表情形成鲜明的对照和反差。当十娘爱抚地说:“李郎,有什么话说错了,夫妻家也是不见怪的。”并娇媚含嗔池说:“李郎心里话不说,妻实实难受呀。”李甲内心似乎颤动了,才慢慢地试探性地由浅到深去揭开怕又揭开的“谜底”。当李甲唱到“我本意与贤卿相携百首,不提防忙中错,少算一筹”。此时杜十娘预感{伽况不妙,步步紧逼,便娇嗔的问李甲:“你又把哪一筹少算了呢?”李甲接着可怜巴巴、卑微、怯儒地:“书未开言先告罪,望其佑”。并急向十娘跪下,被十娘急扶起。这正是李甲“背面敷粉”的手段,他深知十娘对他爱之情原深,便利用她性格的软弱,以虚假的感情之“箭”去射杜十娘真挚感情之“的”,更负疚往下唱道:“感孙兄他愿意与我成就……娘子妻,你也得配一个真正的佳偶,跟着我两无益难到百头!”此时在唱及做表上,真切的激越表情,使戏剧矛盾越紧张,观众也就会屏住呼吸揣度:看你李甲如何在杜十娘面前“演戏”。有了这些内外相应的感情做表,戏就会自然而然地倾泻出来了。
作为一个演员,背熟台词,理解人物这是首要的,但是,在外场演出,还应有和同场演员的感情默契交流与配合,不然反馈不了自己,就不能在感情的流程中,付与对方所需的感情刺激。如果对方给你一掌只有七分力度,在接住承受力时的反亡,应是相对的,如果超“负荷”就会过火表演,过于偏低的就会成为“温开水泡不起茶叶”,有了这些唱做,和内外相应的节奏变幻,就有了震憾力。譬如:当杜十娘在惊痛中,又怀疑李甲不会这样无情吧,便试探地问“你此话是真?”李甲答“真的”。此时在杜十娘眼里射出一股痛斥的烈火,怒指李甲“你好狠的心呀!”此时的我表演李甲,神情凄苦,错而不悔,用双手求谅并突然重跪。虽无台词,但我这一跪要震憾观众心扉,鄙视这个“可怜虫”。杜十娘与李甲的爱情建立在什么基础上的呢?她是不愿长久落泊青楼,积蓄了何止千金的百宝箱,在来院众多的人选中,选中了李甲,只求脱离苦海,两心相应,形形相伴,过着有情爱的关满生活。而李甲不同王魁见利忘义,去招赘韩相府抛弃糟糠妻,是昧良心出于无奈。又不像郑元和沉溺于李亚仙闺房之乐而忘学求进。李甲是有自己的人生观和爱情观,而且是紧系在封建锁链上,因此就不能概念、抽象地去演李甲,要丁解李甲、理解李甲,甚至对他寄予“同情”(当然这是我对角色的一种特殊的理解和“同情”)。我要让他有血有肉,有灵魂,有深邃情感出现在舞台上。杜十娘最后再忍住悲痛,想求一线希望地向李甲诉说:“李郎,眼下我们如有千金呢?”李甲无可奈何惋惜地答道:“纵有万金,怎奈你是青楼女子,我也不敢带你回去呀!”杜十娘全明白了,她眼前站着她曾经百般情恩的竞是一个没有人性的恶魔。后来李甲下场时念道“非我忍心别红颜,皆因门庭逼我来。”这个封建门弟的卫道士自己的“悲剧”,导致了杜十娘投江的大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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