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听到了汕头市潮剧团七十年代由汕头电台录音的潮剧《十五贯》,与父亲一起议论这个戏,因父亲五十年代曾在正顺潮剧团演过况钟,故得到了一些这个戏的有关信息,贯穿起来,算是自己对《十五贯》有了一个比较连贯的认识。

昆曲《十五贯》

昆曲,素以其优美的动作和细腻的表演著称于世。虽然由于地域等等客观因素成不了国剧,据说京剧大师梅兰芳先生红了之后还曾拜昆曲前辈为师,专门学习昆曲的动作和表演。可见昆曲在戏剧史上的地位是不言而喻的。

然而,上个世纪50年代初期,昆曲曾面临生存危机,濒临绝境。为了挽救这个绝无仅有的剧种,1954年初,周恩来总理亲自过问,指示昆剧团整理传统剧目,最后选定了《十五贯》,由浙江昆苏剧团拍成电影。由于当时的政治氛围是反对官僚与主观,而剧中的都爷与过于执恰好就是官僚与主观的化身,与况钟的公正严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极具教育意义。因此,《十五贯》的演出,既教育了官员,挽救了昆曲,更传下了一出《十五贯》救了一个剧种的佳话。一时间,各剧种争相移植演出,很快在全国掀起一股“十五贯热”。

正顺潮剧团的《十五贯》

1955年中,正顺潮剧团着手排练潮剧《十五贯》,该剧由谢吟改编,杨其国作曲,吴美城导演,当时的演员主要有由吴林荣演况钟,郭石梅演屡阿鼠。但戏刚排练到中间,由于成立了广东潮剧院,吴林荣与郭石梅等一批演员都被调过去了。这个戏就留下由正顺潮剧团继续排练,于是剧团面临了由谁演况钟的问题,由于当时剧团里的老生都担纲不了这个角色,所以吴美城先生提议,由我父亲来演况钟,剧团领导决定采纳吴美城先生的建议。但父亲是小生行当,当时还在演陈三等戏,戏份也不少,领导怕父亲有异议,就没有事先征求父亲的意见,而是直接在大会上宣布了演员表。由于父亲在怡梨潮剧团的时候曾演过老生,因此出演况钟是可以胜任的,于是父亲也就认真积极地投入到况钟的排练工作中。接着是曲的问题,由于曲原来是作给吴林荣唱的,以吴林荣先生的声线,可想而知是很高的,有人提议不如把第四场的曲降低一空弦,但其国先生说不用,因为父亲自进入正顺起就是他调教的,他知道父亲的声线,他认为一些借音的高音是完全可以唱上去的,果不其然,父亲真的连2、6音都唱上去了。

1956年初,正顺潮剧团的《十五贯》第一次在汕头大观园戏院出台,潮剧院的一大批演员包括郭石梅与吴林荣等都去观看了演出,当晚的演出获得了成功,父亲塑造的况钟也得到了同行的肯定。怡梨潮剧团的团长陈木城先生对父亲说“想不到你还能演这样的角色,我当时放你过来其实是很心痛的啊!”父亲1950年曾经参加过怡梨潮剧团,后来因为正顺潮剧团缺乏演小生的优秀演员,而怡梨的小生人才比较多,因此经过协商之后就调父亲过来充实正顺潮剧团。这时陈木城团长的一番话,既说出了他的心声,更是对父亲艺术的肯定。

况钟是父亲倾注了大量心血创造的角色,也是父亲自己承认的为数不多的成功角色之一。父亲属于创造型演员,十分注意对兄弟剧种表演的观摩与汲取,况钟的许多动作与人物特有的关目等都是父亲自己创造的。例如第四场判斩,父亲运用身段动作表现了况钟的浩然正气,在朱笔判斩之际,台上呼冤声起,父亲以眼蓄神,揉合了花脸的程式牵动面部表情,表达了况钟对民命的爱惜和无辜者被冤的不忍;再如第七场访鼠,父亲借鉴汉剧名老生黄麟传先生的表演,自己揣摩了一套算命的程式,也十分传神。遗憾的是当时没能留下演况钟的剧照,今天也没能一睹父亲演老生的风采,甚是可惜。事后饶恕团长问父亲:“你如何能创造这些动作的?”父亲回答说:“我比较注重对兄弟剧种的观摩。”饶恕团长笑答:“观摩观摩,有的人就观而不能摩。”正因为父亲能将别人的长处兼收并蓄,同时准确地运用到角色身上,也正因如此注重积累,父亲才能在当好演员之余,还轻松驾驭导演的工作。

潮剧《十五贯》除了由父亲饰演况钟之外,其他的还有陈玉城演过于执、李两国演都爷、陈大筐演屡阿鼠、赖炳清演熊友兰、马自理演苏戍娟等。

说到大筐伯的屡阿鼠,也有一段故事,起初屡阿鼠是由吴美城老师扮演的,大筐伯只是“判斩”场中的一个杀手。后来吴美城老师突发重病,上不了台,于是大筐伯向领导自荐说自己可以演屡阿鼠,由于大筐伯学的是丑,又是拜郭石梅先生为师的,平时也十分留心看屡阿鼠的戏,因此剧团领导决定让大筐伯顶替吴美城老师演出,大筐伯也因此奠定了丑角生涯的基础。

文革后的《十五贯》

70年代文革后,恢复演出古装戏,各剧团也纷纷找好戏名剧排演。当时至少有5个剧团打算排演《十五贯》,但最后只有汕头市潮剧团和潮阳县潮剧团演出了。当时两个剧团的《十五贯》都由汕头电台录了音。潮阳团的录音在汕头电台播出十分频繁, 久而久之,大家都耳熟能详,直至今天,其中的个别唱段还在广为传唱,成为经典。而市团版《十五贯》播出次数聊聊便被束之高阁。因此潮阳团的《十五贯》看起来比市团更打得响。但也有潮剧鉴赏者提出不同看法,认为潮阳团虽然叫座,但以市团的艺术,不见得会输给潮阳团,就算播出次数少也不见得就是次的。就潮阳团的录音而言,剧中的唱段比较集中,而且感情准确、情绪饱满,确实颇具可听性。至于对市团的录音,印象就十分模糊。近期得以重听当年市团版《十五贯》的录音,终于对它有了一个相对清晰的了解。

市团版《十五贯》没有采用正顺杨其国先生的老本子,而是由张华老师重新作曲,以新本子投入排练。演员有由张桂坤演况钟、郑壁高演过于执、郭智略演都爷、陈大筐演屡阿鼠、邱应发演熊友兰、田佩兰演苏戍娟、杨祥振演尤葫芦等。

总体而言,作为古装剧,市团版《十五贯》的唱词较新,颇有点新诗的味道,而潮阳团的唱词就较为古典,下面特摘录两个版本的苏戍娟唱词,对照之下,可见端倪。

市团版本苏戍娟唱词:

心悲怨,泪涌如泉,泪涌如泉,苏戍娟,我好似,茫茫大海一叶船,随波逐浪翻滚,望不见,岸和边,弱女子费思忖,想想还是出了房,向爹爹去哀垦,怜孤儿,把卖身钱退还王家门。

潮阳团版本苏戍娟唱词:

凶耗传来心欲碎,感触身世泪阑干,苏戍娟,好一似,似小小孤舟漂大海。偏遍风急波浪狂,我一时茫然心无主,百感交集惨难言,到如今我只得,我只得求爹爹来作情,看在我亡母面份上,把卖身银项速退还。

市团版的旋律较新,还加了一些配器,在当时应属革新派。全剧就数第五场《见都》况钟等待都爷时焦灼不安的唱段和都爷的唱段还能听到传统的味道,加上演都爷的是60年代录《王佐断臂》的郭智略先生,唱腔上也保留了传统的韵味,因此我个人以为就这个场最有听头。其它的像过于执与屡阿鼠,还有尤葫芦,都是老演员扮演的,也都比较出彩。苏戍娟的唱段虽然较新,也还好听,演员在感情上的演绎也很到位,就是声线显得略粗,换气时有点喘吁吁的感觉,有点影响欣赏效果。

两个版本的《十五贯》各有特点,潮阳版唱腔传统、唱段集中、感情丰沛、情绪饱满,比较符合听众欣赏的习惯。这也从中映衬了传统艺术的魅力,艺术的群众基础很重要,只有听起来顺耳、唱起来琅琅上口的东西才是最有群众基础的,也才能得到流传。市团版旋律清新、风格迥异、另辟蹊径,需要静心细性的欣赏,才能品出其好听之处。只可惜当时没有现在的传播手段,听众听什么全是被动的,可以说是“被欣赏”。因而市团版《十五贯》由于没能得到很好的传播,也就没能被真正地认识。试想,如果当年的传播能有今天这么发达,那么,市团版《十五贯》会是什么样的结局?是受到热烈欢迎,粉丝多多;还是被贬得一文不值,骂声连连;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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