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展传承永葆潮剧生命力——兼谈张怡凰潮剧演唱艺术

发展传承永葆潮剧生命力——兼谈张怡凰潮剧演唱艺术
高 飞

池水因不流动、不汇川流而容易发腐、干涸；江河后浪推前浪，淘沙入海，永不枯竭。万物生灭皆有章，欲得永葆活力，须不断发展前进——物质是这样，非物质是这样，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潮剧也是这样，发展传承才能永葆生命力。

潮剧有四百多年历史，是南戏一分支，初始是“俚巷歌谣”式的小调小唱，经过历代艺人的传承创造，从“童伶戏”发展成为行当齐全、唱腔丰富、唱做并重的“中国十大戏曲”之一，登上大雅之堂。生、旦行皆取得中国戏剧最高奖——梅花奖。“第四届潮剧节（汕头）”期间，潮剧正式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申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戏剧表演必须遵循“戏剧程式”，这是千载不变的基本原则，古今中外戏剧权威对“戏剧程式”作这样的诠释——余秋雨的《戏剧理论史稿》这样写：“虚拟动作为了更清楚地传导目的性需要集中和夸张，但这种集中和夸张（程式）又得服从于一定的美学规范”。又写到：“（戏剧演员）应该运用程式而不让程式拘束”。程砚秋比较了中西文化差别，一语道破中国戏曲发展规律：“时代的美学观点支配着表演形式”。梅兰芳说：“演员不但要从幼年就受正规训练，掌握所担任的角色的全部技术——程式，达到准确灵活的程度，还必须根据剧本所规定的情节，充分表达剧中人物的思想、感情，以引起观众的共鸣”。俄国戏剧理论家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这样下定论：“中国戏曲的表演，是一种有规则的自由行动”。

由此推理：戏剧表演所遵循的“戏剧程式”必须符合主流人群审美，主流人群审美随时代变化而起变化，用时代审美评判不同时期的戏剧表演优劣，更合乎戏剧审美规范。

只有固死的门框，没有不动的门扉，“程式”是戏剧的支柱框架，不是围墙壁垒，更不是羁绊步履的桎梏枷锁。法无定法，潮剧“以潮音为发声标准”不可变，而潮剧的演唱技法不可食古不化，可以变。艺无止境，艺术需不断从实践中进行优化，是否达到优化效果，需用实践作检验。

一路走来，特别是近十几年，潮剧在保留传统的前提下，适量融入较有生命力的中国大剧种的精粹，发展地继承潮剧：戏藤直中带曲了，音域拓宽了，节奏更加流畅了，舞美更加赏心悦目了。因为有了这一系列适时优化作用，所以，很多本来不爱潮剧的青少年也开始喜欢看潮剧了。发展传承的潮剧留住了老戏迷，吸引了新粉丝，培养出会唱曲、会看戏、会评戏的高素质潮剧观众了。程砚秋说：“一切戏剧都有要求提高人类生活目标的意义”。潮剧给潮汕民众提供越来越丰富的精神食粮，打下了坚实的群众基础，与程砚秋所提的“戏剧意义”相一致。当然，这期间，也有背离戏曲程式的“非主流潮剧”出现，但瑕不掩瑜，潮剧的发展传承不能说不成功。

国家级“非遗”潮剧代表性传承人、取得“广东省艺术终身成就奖”的潮剧泰斗姚璇秋老师，她让世人知道中国广东有潮剧，让更多潮汕人喜爱上潮剧。她主演的潮剧电影《荔镜记》、《苏六娘》成了潮剧瑰宝；她塑造的黄五娘、王金真堪媲美梅兰芳的杜丽娘、严凤英的七女。假如姚老师拘泥于先辈的表演模式，墨守潮剧传统唱法，受限于旧时的“一桌二椅一排白灯”舞美，那么，《荔镜记》、《苏六娘》何能成为传世经典？姚老师花甲之年又再粉墨登场，扮演《春草闯堂》的李半月，同样是闺门旦，在黄五娘、苏六娘身上无法看到的，在李半月身上看到了：黄五娘即使受到益春“（既然）话不乱说，当初荔枝就不该乱掷！”这样的强刺激，也还保留着足够的内敛与矜持，长吁一声“益春......”然后主婢高扬水袖、相向移莲步，浅搀轻扶——“千言万语但凭这荔枝寄深意”。而李半月在领受春草的“激将法”后，眼珠夸张的左右急轮转；在寻思对策、传情达意时，眼神的投射、水袖的舒展比黄五娘放开了；在老父面前抽泣、撒娇时，晃幅也加大了。姚老师遵循传统，但没有被传统所羁绊，所以能在不同时期成功塑造出不同的人物形象，令舞台焕彩。

当潮剧旦行火种传到第二代“五代金花”手中，她们却在观众一片惋惜声中过早离开舞台，潮剧旦行悄然断层，张怡凰不无遗憾地从老师手中接过潮剧薪火。姚璇秋老师是潮剧天才，上天派她来谱写潮剧辉煌史；张怡凰不是潮剧天才，上天一次次地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然后才试探性地给她笔，睁大天眼看她能否续写潮剧新篇章。

勤能补拙，张怡凰用心解读前辈的艺术精粹，“声色艺”全方位继承、发展了艺术，撑起潮剧一片天。一，“声”的历练：不懂就问，力求字正；忘记乡音，力求音正；真假声结合，力求音润。功夫不负有心人，张怡凰不断追求完美，唱声随之日臻完美。二，“色”的葆鲜：人到中年依然保持着闺门旦、青衣应有的身段、扮相，一转身一举手一投足，都保留着潮剧旦行雅范。人羡鸳鸯水面轻盈，却不见其双蹼水下奋划，氍毹斯人光彩照人，压腿杆上洒泪多少？三，“艺”的修养：欲修艺先修德，德艺双馨才无愧“艺术家”称誉。身为广东潮剧院副院长、一团团长，坚持下乡演出，每到一处，几乎都有人专点她主演的大戏，该演就演，该让就让，观众需要她，她就守候舞台。

张怡凰所带领的广东潮剧院一团，演出任务常处超饱和状态，为不占用排练时间，保证艺术质量，有时只好推掉一些商演。演员在比赛、分角色时当仁不让，工作中切磋演艺，生活中和谐共处。公平的竞争机制营造出良好的艺术氛围，提升了整体素质，增强了凝聚力，剧团所到之处深受欢迎，观众多多。为“纪念抗日胜利70周年”，该团用二十多天的时间复排了现代戏《沙家浜》，演出当晚座无虚席，充满正能量的演出震撼了“汕头慧如剧场”，谢幕时，观众送上台的鲜花堆成花海。

《东吴郡主》成就了张怡凰，张怡凰唱响了孙尚香。为打响潮剧招牌，剧作家范莎侠老师为张怡凰量身定做了《东吴郡主》，角逐“第二十三届中国戏剧梅花奖”。特聘导演谢平安，悉心解读潮汕文化，融潮剧传统艺术于中国戏曲文化中，营造出恢宏大气无浮华的戏曲舞台效果，攒足与竞争对手抗衡的底气、资本。竞演时，编剧、作曲、演员......多位一体，剧作家赋予东吴郡主孙尚香的人物深情，作曲家李廷波老师从音乐唱腔中渲染出来了；作曲家要表达的音乐情绪，张怡凰感悟了、演唱出来了，《别母》、《谏夫》等场，达到了“发射催泪弹”的预期效果，赚足了观众眼泪，孙尚香纷纭的感情世界，立体地呈现在舞台上，专家、评委亮出高分，张怡凰不负众望，如愿“摘梅”。

国家级“非遗”潮剧代表性传承人陈鹏老师这样评价：“《东吴郡主》有创新，在某些艺术手段上有较大突破，但不失潮剧剧种特色。”致力弘扬潮汕文化的“广东康绿宝科技实业有限公司”副董事长顾惠深说：“《东吴郡主》曲曲有情有韵，《十年相思苦断肠》、《此恨绵绵天地间》、《声声贺语耳边荡漾》百听不厌。”揭阳资深戏迷、票友方镇荣说：“看完现场看碟片，磨坏一盒换一盒，《东吴郡主》——看了还再看。”

广东潮剧院一团曾到潮州大剧院献演《东吴郡主》，演到动情处，观众席爆发出雷鸣掌声。潮州人向来含蓄，这样在高潮戏点送出掌声，实属罕见。张怡凰所塑造的孙尚香征服了观众，观众是最朴实、最公正的，为好戏、好演员鼓掌，鼓痛双掌也乐意。评委说好，观众叫座，有价有市，金杯、口碑兼得，《东吴郡主》成功不成功？

张怡凰这个“梅花奖”对于潮剧意义重大：一，证明我们潮剧与全国戏曲发展接轨，不偏离戏曲发展导向。二，证明我们潮剧深积淀、厚底蕴，后继有人。三，让全国更多戏迷知道潮剧，增强潮剧从艺人员的荣誉感；构筑起符合时代潮流的演员与戏迷关系，台上倾情演戏，台下共鸣入戏，迎来潮剧又一个春天。

张怡凰塑造的孙尚香过激了吗？不过。中国戏曲史家张庚的《戏曲艺术论》这样写：“中国戏曲演员不止是要体会人物内心，而且在体会内心后，一定要创造出一个特定的外形来表现它”。《东吴郡主》因剧情发展需要，孙尚香扮演者必须在遵循“有规则”的戏曲程式的前提下作“自由行动”的艺术拓展，“创造出一个特定的外形”，以便“充分表达剧中人物的思想、感情，以引起观众的共鸣（梅兰芳语）”：

一，有人说孙尚香别母时抽泣得太过厉害。太过厉害吗？太厉害了！但是，设身处置，生离死别，这样的抽泣幅度并不为过。一个是新婚夫君，一个是生身慈母，欲随夫必别母，欲伺母必舍夫，一心难两割，这是何等的撕心裂肺？想哭不能哭，作笑笑不出，只能背着母，拼命抽泣，虽然“抽”得稍夸张，但是，正是这夸张一抽，把观众的心抽到台上了，台上抽泣，台下饮泪。

二，孙尚香斥兄时太失韧性了吗？失韧性。但是，有失必有得，得远远大于失，超值了。刘备十万大军逼东吴，江东万万生灵将涂炭。孙权请孙尚香进蜀营求和时问：“妹妹，难道你不想再见刘备吗？”孙尚香颤抖地咆哮“想！想了十年了！”这一声咆哮，虽然有失青衣应有的婉约温存，但是，在这特定场景下，孙尚香如果还保全着那份不温不火，那她就不是东吴郡主了，她就太冷血了。所以说：热血的孙尚香需要热情的张怡凰来演绎，“量身定做”营造出来的氛围荡气回肠。

三，孙尚香谏夫时太过激愤了吗？激愤！但是，事关百姓生死存亡，必须激愤。一边是西蜀夫家，一边是东吴娘家，孙尚香明白自己在刘备心目中的份量，此去劝和，极有可能以自取其辱告终，但是，为保万民百姓，她把个人荣辱抛一边，挺身进蜀营。十年相思苦断肠——十多分钟的舞台真情交汇，依然劝说无效，演员与剧中人二位一体了，张怡凰真哭了、真落泪了，真哭真泪不但不影响气息、不影响妆容，反而声色更加出彩，更让观众动容了。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如果没有炉火纯青的驾驭能力，能营造出这样的舞台效果吗？所以说：剧作家笔下的孙尚香谏夫无果，应该激愤；舞台上的张怡凰因真哭而更具时代美感，可以真哭。

许多越剧戏迷爱看茅威涛的现场演出，就是为能近距离看到那真真切切的眼泪，演员、观众同步美轮美奂境界。揩拭“程式泪”，戏曲演员人人皆会；抛洒“真切泪”，越剧舞台数茅威涛最唯美。唯美享受，谁不需要？越剧戏迷需要，潮剧戏迷一样需要。

四，能为的，孙尚香尽力而为了，但却无力回天。道是有憾却无憾，道是无憾却是遗憾绵绵，一曲《此恨绵绵天地间》，“孙尚香祭夫也自祭，殉国也殉郎”——最后一声高腔，孙尚香把所有的恩怨情愁尽向苍天喷薄。“郎”字唱至“F调高re”，突破了潮剧传统旦行唱腔极限。腔调太高了吗？高！但不超高，因为她能唱至“F调高mi”，尚留有余地。僵了吗？有点，但是，这种情绪的喷发，需要的就是这样一种刚性豪情。

昆曲表演艺术家岳美缇这样评价张怡凰：“基本功扎实，表演有亮点，比较注重戏剧文化内涵”。著名潮籍剧作家郭启宏看完她跨行当主演的《春草闯堂》（扮演春草）后说：“张怡凰显得与众不同，她显然已经萌发更高文化层次的追求。”张怡凰遵循戏曲表演程式，融汇了时代美：该婉约时收豪情，该豪情时敛婉约，进退有度地贯彻剧作、作曲、导演的创作意图，倾情演绎人物，完成最后一度创作。震撼之情爆发于该爆之时，顺应剧情发展需要，符合人物性格，这就是艺术之美，观众买票看戏，要的就是这种美的享受。

在成功主演潮剧电影《烟花女与状元郎》后，张怡凰推出第一张个人潮剧唱腔艺术专辑，近年又出版发行《张怡凰潮曲唱腔专辑》、《张怡凰潮剧艺术专辑系列》。艺术风格成雏形之年，潮剧界精英一齐肯定了张怡凰综合艺术素质——方展荣老师概括：“张怡凰已经走向成熟，她的表演已经形成自己的风格”。黄瑞英老师称赞张怡凰肯流汗、功底好、有灵性，对事业有信心、有追求。张长城老师说：“张怡凰能够鲜明地塑造各个不同的人物性格，这是来之不易的。她勤学、苦学、尊师重教”。姚璇秋老师更是寄预殷切期望：“怡凰是一个比较有希望、有前途的青年演员，我作为一个老一辈艺术家，有责任把伊人带好，让潮剧事业后继有人。”老师践行诺言，倾力传艺；学生铭感师恩，勤勉接班，潮剧艺术薪火相传。

张怡凰遵循元代燕南芝庵《唱论》的“抑扬顿挫、萦纡牵结、顶叠垛换、敦拖呜咽”演唱技法，真假声结合，字正腔圆地、三音区无缺失地把戏曲人物的内涵、音乐情绪到位地表达出来。喜乐时，“抑扬顿挫”得体，曲终喜未尽；悲沧时，“敦拖呜咽”丝丝入微，特别是“呜咽”悲音，更是催人泪下，余韵绕梁。因为有机糅合了《唱论》演唱技法，所以唱腔收放自如，快曲字不乱，慢曲音不断，独具神韵：听其曲明其字，明其字感其情，感其情迴其韵，迴其韵荡空灵。“潮州市传承潮剧艺术中心曲社”社长、“潮州潮曲联谊会”会长苏春城这样欣赏张怡凰唱腔：“声腔清醇，穿透力、表现力强，共鸣迂迴有质感，声线不易疲劳。欣赏、学习她这套潮剧科学声乐发声法。”

笔者作了粗略的人气、市场调查，结果是：一，与张怡凰相关的音像、书籍——经销商敢进货。二，张怡凰主演的戏——广播电视台热播；进城、下乡演出，常演常热。三，张怡凰演唱的潮曲——票友模仿演唱特多，《东吴郡主》唱段常压轴。

《全国戏曲剧种剧团现状调查》的调查数据显示：我国传统戏曲艺术正以每年至少消失一个的速度锐减。“没看头、没人爱看”是剧种消失的直接原因，而“死搬老套、吃光老本”是“没看头、没人爱看”的主要原因。前车之覆后车之鉴，象《东吴郡主》这样，既尊重传统又有创新、有突破的剧目，潮剧需不需要呢？潮剧的演唱艺术，该不该适量融入时代生活气息呢？潮剧人该不该有未雨绸缪的忧患意识呢？

积淀了该积淀的幽韵，吸附了该吸附的清香，梅绽缤纷于冬日，飞雪满天犹蕴秋韵——为潮剧传统艺术含蓄地注入融融生活气息，这就是张怡凰潮剧演唱艺术之美。

艺术之路是单行道，潮剧接力，只有起点没有终点。张怡凰接过老师手中潮剧旗帜，迎风高擎。这段路，旗帜舒展，引人瞩目；这旗手，累并着快乐，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