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蛩低泣更悲音,云袖轻舒赛霓裳——陈立君《生祭》演唱欣赏
一出《洗马桥》,一场《生祭》,让观众全方位的欣赏到陈立君演唱艺术,也奠定了陈立君在潮剧院二团旦行的栋梁砥柱地位——陈立君的绝大部分作品,听不到呼天抢地,只听得寒蛩低泣,竟引得台下泪雨纷飞;看不到歇斯底里,只看到云袖轻舒,却仿似长生殿上霓裳羽衣。再看《洗马桥》,依然纸巾偷拭眼,重看《生祭》,更坚定当初的“寒蛩低泣更悲音,云袖轻舒赛霓裳”赠语,无失偏颇。
低沉悲沧的鼓乐声中,肖月英素衣蓝带,长袖漫卷,莲步轻移步上洗马桥头:“手执清香心头焦,肖月英洗马桥上祭夫来。想当年,俺新婚三日赴科考,对镜明誓不分开,谁知你一去十六载,黄鹤悠悠不再来。今日桥头祭拜你,高堂老母身康泰,六十大寿礼虽简,亲情融融也开怀。月英苦守心已尽,老母做主花另栽,往日恩情今了断,三生石上盟不再,是生是死你多保重,今世鸳盟另安排。”别怪高飞克隆整段歌词凑篇幅,其实是这段词曲真的太优美了,下不了手把它支离。应该承认,这曲秉承了潮剧固有的柔情似水风格,堪称佳作。
白马配金鞍,好的设计师还需要妙手裁缝师,这样才能相得益彰,打造出价格不菲的礼服——假如说,陈源河是这套晚礼服的设计师,那么陈立君就是那巧夺天工的裁缝师,是肖月英的不二人选。她的声线清脆但不刺耳,磁性但不晦涩,赋有表现力,很朴实很亲和,冲着这行云流水的演唱风格,陈立君拥有大范围的观众群,追捧她的粉丝,各层面都有。在潮剧唱风“大转声”的冲击下,陈立君依然保留着潮剧传统的古朴风格,实属不易,也更彰显难能可贵。
一曲“手执清香心头焦”,陈立君用她独到的细腻唱腔,演绎出不易觉察的两层感情起伏,感情投入精准到位。
“......谁知你一去十六载,黄鹤悠悠不再来”,月英对着定情小明镜,轻声哀泣出一个青春少妇身弱志不弱,伺亲尽孝、苦撑刘家门楣的活寡妇的满腹哀苦。这小段表达的是一个“哀”字,立君的唱声如同寒蛩低吟,委婉含蓄,禽泪未弹。
“今日桥头祭拜你......今世鸳盟另安排”,唱到这个点,立君轻轻抛出一米多长的水袖,时而低垂拖地,时而高抛飞扬,时而愤愤绞圈......两幅长袖尽是戏,发泄出积压十六年的酸楚怨恨。这一段表达的是一个“怨”字,台上立君炉火纯青地收放着长袖,台下观众如痴如醉的饱览着水袖表演艺术。借着长长水袖轻舞飞扬,舞出了没有羽衣的霓裳曲。三尺长袖仿佛写满一排排的“怨”字,千般哀万般怨,诠释得淋漓尽致。听完这段子规啼血,看到这回轻纱带泪,就算是再冷酷的封建卫道士,也会被感化,也不会再发难肖月英“老母做主花另栽 ”。陈立君唱出十六年的哀哀怨怨,引得观众翘首期盼甘霖早降,让这朵苦菜花重发生机。
“ 山一重水一重,披星戴月归回程........”,不早不迟,三柱清香烧尽,刘文龙策马回到故土洗马桥头。
“ 大嫂,大嫂,我欲向你打听一户人家。”十六年夫妻未见面,乍相见,有了弱弱的“心电感应”,陈立君把握住这个度,一个小颤动趔趄一步,袖子遮脸轻轻摇头......
“ 相烦大嫂,我打听洗马桥边刘文龙一家........”此话音一出,肖月英无法再淡定,长袖扬起,侧脸瞪眼张口。
“ .......刘文龙现在何处?”
“......他出使番邦羁留难回”
“那,他为何不报信回家?”
“曾遣书童永龙回家报信”
“ 永龙何曾来过?永龙何曾来过!”十六年渺无音讯,突然来了“和刘文龙沾亲带故”人,刘月英震惊程度恰似晴天霹雳!陈立君恰如其分地喊出了第一个高声调,瞠目结舌!
........ “ 你!你是何人?”
“我就是那十六年未曾回家的刘文龙!”
“不!不!!刘文龙风流倜傥,哪像你一脸风沙......”——惊雷响后是暴雨,肖月英打心里希望眼前人就是十六年未见面的夫君,但是,此时此刻,她盼刘文龙又怕真的来了刘文龙,所以月英打了一个寒颤,一语双关的说:“你?你.......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摸样......”
“ 镜子,这镜子伴我整整十六年了!” 镜子复合夫妻重聚,十六年的不解之谜霎时解开了,无需再申诉了.......演技大考验来临了。
这时候,月英完全忘了刚刚生祭完刘文龙,忘了已是物是人非事,忘了“生祭一罢我成宋湘妻”,于是放声悲切。
“官.....人......”一声官人,波跌波浪叠浪,痛彻心扉,夫妻跪地前趋,相抱对泣。
........“妻啊,我总算回来啦,俺回家见过母亲吧!”
“回家?回家!天啊,我还怎能回家啊!”
同样一个回家,表现的是不同的心境,透过立君生动的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我们读懂了:第一个回家是反问,是稍稍的茫然。第二个回家是惊愕,是如梦初醒。第三个(怎能)回家是概叹,是无可奈何。肖月英想起刚刚的桥头生祭,已经与刘文龙绝了夫妻缘分,她重重甩动水袖,推开夫君倒向舞台另一侧......
当月英听到文龙已成了本地州官,她触动心窍,来了个三告刘文龙 ——
“好啊!叫一声知府大老爷,民女月英有奇冤,冤深似海难申诉。三个状本告你知端......”长袖飘舞,三状告罢,十六年苦水尽倾,一个猛转身欲付波流,欲让“桥下碧波埋冤情”。——陈立君这一声声控诉虽然凄厉,但却没有给人声嘶力竭的感觉,依然收放有度,放能挑起了怨妇的满腔激愤,高亢抒情,收又能自如转换,不失村妇质朴本色。看到这里,眼睛好不争气,想控制眼泪都控制不住,泪腺完全被肖月英操控了,纸巾湿了一张又一张........
宋湘再次登台。舞台上一旦两生:一个是曾经的三日“旧丈夫”,一个是十六年无私辅助的“新丈夫”,做出抉择难上难。面对刘文龙,月英往下卷水袖,欲进还退,一步一退撞到宋湘,面对宋湘,她向上扬起水袖,飘飘洒洒。纠葛的内心就像那兜转的水袖,恩恩怨怨剪不断理还乱......最后,来了一个一百八度弯弓腰,水袖漫卷一圈又一圈.......忽然挺腰起身,转身水袖两边前摔,刘文龙,宋湘分跪地两边,挽住长袖不松手。
“天啊”陈立君嚎喊出她的最强音,这一声可以撕裂声线的尖叫,充分的表现出此时此刻肖月英生不如死的惨状,惊天地泣鬼神。换在别的场景,某些层面的观众可能会有抵触情绪,但是,此时此刻的这声号哭,是人性最真情的流露,是压抑太久的总爆发!几乎所有的观众都会为陈立君这一声喝彩!这一声地裂山崩!
《洗马桥》的结局是,宋湘牺牲个人幸福,成全肖月英回归刘文龙。台上很和谐,台下很欣喜!
陈立君的表演艺术——棒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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