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健英(1945—) 潮剧著名青衣,戏路宽广,擅于塑造各类性格迥异的角色,尤其被公认为演现代戏的佼佼者,唱腔圆润委婉,刚柔相济,有“金嗓子”美誉,是继姚璇秋、范泽华之后潮剧的代表性旦角,作品众多,主要代表作有《蝶恋花》《迎风山》《龙江颂》《老兵回乡》以及《回书》《告亲夫》《秦香莲》《美人泪》《血溅南梁宫》《王熙凤》《葫芦庙》等。
【在戏校学艺】我是1959年考进汕头戏曲学校,当时15岁。同一批考进去的,有分少年班和青年班,我可能个头高一些,被安排到青年班。其实我和(陈)秦梦、(林)鸿飞的年龄都是一样大,但是他们就被安排到少年班,(许)惠芳比我还大,也是在少年班,(林)蕴育也是在少年班。我被安排到青年班可能和要学的内容也有关系。少年班的个头小一点,可能练筋斗这些合适点,他们的基工训练也比青年班的多。青年班更多是练文工和唱念。青年班的学制3年,少年班是6年,课程是学校安排的,有文有武,第一年没有分行当,教基本功。教台步的是 孙林清老师,教12个基本动作的是洪静芳老师。林清老师是旧社会老戏班出身,我们去的时候,都觉得他很老了,但是他的台步非常漂亮。教基本功的还有陈燕梅老师,姚述真老师。一年后就分行当,我被分到青衣行当。现在回头来想,可能和我当时看起来比较成熟,以及唱声给老师感觉到还可以,所以有意识注重从唱这方面去培养。我们当时学的基本动作,应该是戏曲训练班整理出来的基本成套的动作,是训练班的老师经过整理、定名之后出来的动作。以前老艺人可能也无法整理得这么完整和规范。
我17岁就给一团调去,还没毕业。黄玉斗先生可能当时也有点权威,剧团要人,他极力推荐,说叫这个妹仔去。我在戏校的时间不长,当时好像都还没有太开窍,还不懂得应该怎么真正去学东西。开始是林清老师教基本功,分行当后,身段继续是老人家在教。到第三年就排戏了,排戏有时候是静芳老师,基本是这两人,还有林和忍老师教《扫窗会》。我在学校学的戏很少,青年班的戏都很少,一个戏好几个人在学,分成1队、2队、3队。少年班学的戏就多,基工也都练得很不错,他们学了《搜楼》《陈三五娘》《芦林会》《刺梁骥》等不少戏。青年班的戏很少,《京城会》是大家都有学的,好多人一起学,我们潮剧有双棚窗,那个不知道有有多少棚窗了。还有学了《赵宠写状》,毕业演出经常演《赵宠写状》,我和沈湘渠合作。
【和忍、玉斗、马飞先生的教唱】我在戏校正儿八经的唱声是林和忍老师教的,课余黄玉斗先生也教了我很多。我很喜欢去黄玉斗老师那里,因为老人住在戏校旁边,先生晚上吃饱很喜欢弄个小炭炉,煮水冲茶,我经常去,去了就和先生娘说,我来扇我来扇。老人可能也觉得很趣味,怎么这个妹仔晚上吃饱哪都不去,老去他那里扇炭炉。几杯茶下去,老人经常说,来,唱段曲来听。给老师叫唱段曲,不知多高兴啊,就开始唱。玉斗先生擅长轻三重六,《嫦娥奔月》是当时经常教的,每次去都是唱那段“看宇甸色变”。唱着唱着,后来有其他学生去,老人也经常说,去叫健英来唱给你们听。可能跟老师久了,能唱出他的一点味道,我当时16岁。
林和忍老师是老教唱方法,相对还是比较传统,他就是要你饱喉,字放大,先生经常说的就是“字得饱饱出来”,现在回头来对比总结,这种唱法还是比较白直。玉斗先生很讲究用气,先生限于以前老一辈的经历,理论上表达不太出,他总是要求我们要肚脐用力。老人经常咬着烟斗说,点在哪里,要找到点。其实就是要我们用气,会蓄气,会呼吸。以前土法为什么要叫你去对着墙唱呢?就是要声音回音振动的感觉,帮助找共鸣区,方法非常土,但只要你去想,还是能找到那种感觉。玉斗先生的咬字非常好,轻重处理也非常好,他教我唱《嫦娥奔月》,唱到“念恩爱义重夫妻,细想当年……”,“当”字的韵越,先生就特意兜那么一兜,加上轻重的处理,那种韵味马上就出来。这些真正掌握了,就能一通百通。唱曲绝对不能直来直去。
马飞先生对我的唱声影响也非常大,可以说是受益非浅。先生对我的唱比较肯定,他说我的声音非常有爆发力。《龙江颂》《迎风山》他都辅导过我,恢复传统戏后,《回书》是他对我最集中的一次辅导。马飞先生的辅导非常细腻,每一句曲、每一个拉腔都非常细腻。马飞先生的教唱更有现代的、科学的、接近现代教材的东西,他主要是教你的技巧和感情处理。他说,我的音符这样写,但是不能就是按照音符一个字一个字板板地去唱,要去想角色现在的情绪。马飞先生能够示范给我们听,但是说就没有说太多,还要靠演员自己去思考。他作曲和教唱的《告亲夫》有一段,锣经响后,静场,然后再起唱“阵阵疑心……”。他就是追求这些细节和感情的处理。马飞先生能引导演员去体现这些,和忍老师就没能够这样。其实这也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潮剧唱腔的不断发展。
(黄)钦赐先生后面才来,他来的时候,我的唱声已经有一定基础了。钦赐先生作曲比较重激情,过门也非常好。他的《美人泪》,幼聪皇帝唱“欲废石后难上难”,钦赐先生就能作成“欲废石后难,难,难上难,爱废石后难上难”,在“难”字的旋律去做文章,唱起来非常恰当也非常好抒发,他作的曲的情绪,很多都有山河迸发的感觉。
演员到了一定的积累,也应该学会参与创作。比如《美人泪》的那一大段干唱,从“无辜羔羊”到“仇大如山”,我和编剧沈湘渠商量,到了这里还是不够我抒发,能不能多几句下去,然后又和作曲、乐队商量,能不能我自己来干唱,不要入音符,最后再音乐骤起。当时年轻,气息也足够饱满,这个处理效果非常好。潮剧演员参与唱腔设计还是太少,现在的艺术创造也有点快餐化,没有时间去做更深层的创造。
【用不同的声音色彩去塑造人物】潮剧青衣和其他行当对比,唱腔显得尤为重要,因为潮剧青衣不一定有太多繁复的表演身段和技巧,很多感情的处理、角色的塑造,都要依靠唱腔去体现。潮剧历史上有名的青衣,基本都是唱功了得。
马飞先生说过我的声音可塑性很强,我也很重视唱腔,一直在学习运用不同的声音色彩去塑造人物。《血溅南梁宫》的毕皇后和王熙凤都不是完全归属某一个行当的,毕皇后应该还是青衣,但不是传统的青衣,王熙凤就既有青衣,也有闺门。一开始叫我演《王熙凤》,我们有去广州观摩学习,还有林舜卿演一线,这个角色我还比较能接受,毕竟有人演在前,有看头。让我演毕皇后,我说这么恶,我怎么演的来,一开始我是无法答应这个角色,领导导演都说可以,试一试,不行就不要,结果上集第三场排出来,大家都说很好,然后就真的演下去了。
我觉得,既然接戏了,演员还是要好好去思考。从我来说,声音可塑性确实还是比较强的,所以我演什么角色,声音色彩都注意要有变化,要从理解人物出发去塑造。比如毕皇后有一句“狗奴才毒计翻云天…….日月改移”,我用非常刁钻、阴险、老谋深算的感觉去处理声音,并且在唱完“改移”的“改”字后,整个气息就完全停下来,形成一个明显的停顿,再接唱“移”字。确实作曲陈浩忠也作得非常好,演员也配合得很好。我觉得我有注意去找塑造人物的兴奋点和爆发点,这次处理,“改”字停后,“移”字让我唱个够,音乐再起来,在泰国演出到这里,下面的掌声就拼命鼓。这样处理,毕后的戏虽不多,但形象马上就起来了。《王熙凤》,《逛尤》一场和尤二姐的对唱,按照王熙凤的性格,肯定要当面去和尤二姐去挑明分析那些利弊,恩威并施,所以才有这段对唱,所以要表现出非常圆滑,声音要非常甜,通过唱的处理去塑造角色的性格。
【潮剧旦行的讲究】潮剧青衣的味道,是台步、手势、身段包括服饰的综合,有一个规范的问题。从头到脚,从化妆到服饰,从台步到出手,是一系列的,如果头饰不是青衣的头饰,你去用青衣的动作,看起来就好像套错了头一样。以前确实很规范,青衣就是用姜牙指,和兰花指也明显不一样,现在舞台都没有姜牙了,都乱了,都是兰花胡乱指。以前的乌衫出场,肯定是姜牙指,没有用姜牙指,老师父都会说你的姜牙哪里去了。潮剧青衣用姜牙指,闺门就用兰花指,指法还是有区别的。
潮剧以前叫蓝衫和乌衫,就是对应现在的闺门和青衣。闺门要求掉身要婀娜,柔软,青衣要求端庄,稳重,大方。包括眼神的运用也是一样,青衣不能太浮,分寸很重要。在舞台上,一些角色年龄有发展,开始是闺门,后来发展了,是青衣了,表演就要区别,台步、形象、眼神、唱法都不一样。我演《美人泪》,从10多岁的少女的到中妇,少女就要从眼神、身段去处理好,兰花指要怎么去运用,入宫后,身份和年龄都变了,心情也抑郁,指和步就要不一样了,要有明显区别。《柳明月救孤》也是,《葫芦庙》也是,一开始出场,是圆圆,润润,和一颗珠在转一样,到后来,角色都有些沉重。
青衣的正步比较多,套脚要套得非常贴,非常谨慎,就好像《芦林会》出场的那种感觉,是非常谨慎的。现代女性要去理解这些感觉,有点困难,要花功夫去体会。青衣台步要踏实,规紧。闺门就比较婀娜,要行不动裙,非常羞涩,是闺女少女,深闺淑女,不能轻易遇人,行、坐要非常讲究,那种细细的台步,都要表现闺门的味道。闺门的掉身,多注重身段的漂亮,青衣更多是关注圆场台步。腰也好,手也好,闺门都要非常美,毕竟是少女。青衣从头到尾,更注重人物。这些区别在慢步体现得比较大,在快步和跑圆场的差别不是太明显,都是要求要跑得非常稳,非常密。
说到圆场,现在的台步圆场都没跑好,尤其现在很多都穿高鞋。我没有穿过高鞋,除了后来演武则天和吴国太,那是人物需要。穿高鞋对台步和圆场的影响相当大,我曾经开会也专门提过这个问题。穿高鞋除了让演员感觉高一些,其他没有任何值得欣赏的。没有好的台步带动,哪里能有好看的身段。涂玲慧来排戏也提过,怎么你们个个都穿高鞋。现在有点主角配角层层加码,一个比一个高。

2001年版《蝶恋花》饰杨开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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