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淳钧:潮剧研究要紧跟舞台演出(一)
林淳钧(1936—) 潮剧研究专家,参与过上世纪中期潮剧的剧目整理工作和丑行、花旦行表演艺术的整理研究工作;参加《中国戏曲志·广东卷》的编撰工作,任撰稿人、编委和“表演”部分的责任编辑;参加《潮剧志》编撰工作,任副主编和撰稿人。个人著作有《潮剧闻见录》《岁月如歌》《潮剧百戏图》《潮剧剧目纲要》(合作)及传记文学《姚璇秋》(合作)等。
【与潮剧结缘】我与潮剧结缘,还要从我读大学说起。我大学在中山大学就读,读的是中文系,中文系有个教授叫做王起,是国内有名的戏曲专家,有关戏曲方面的课讲得非常好。因为自己喜爱,也有老师的引导,我在读书的时候,就对戏曲非常感兴趣。潮剧团有时去广州演出,会送票给中文系 和王起教授,一些票没人去看,办公室就叫我们学生里的潮汕人去看,所以潮剧团去广州演出,我经常和几个潮汕的同学一起去看,慢慢就和剧团熟悉起来,特别是广东潮剧院的领导林澜同志。林澜这个人呢,确实是一个知识份子,他对知识份子也比较亲近,他对我们这些大学生很关心,因为看戏,我慢慢和林澜同志熟悉起来。这个时候我也开始写剧评,对潮剧逐步熟悉,也慢慢有了深一些的了解。这是我后来与潮剧结缘的一个基础。
我为什么会来到剧团呢?一个当然是我的兴趣,一个也是机缘巧合。1959年,广东潮剧院需要充实一些力量,到处物色人选,林澜同志和中大中文系联系,问能不能分配两个毕业生到潮剧院工作?王起教授安排了两个人,一个是李国平,一个是许翼心,其中李国平就乐意,许翼心就不太喜欢,那么两个人还缺一个。我有一次去林澜同志那里坐,林澜同志说到这个事,然后问我,淳钧你要不要来?要的话欢迎你来。我听后觉得很不错啊,自己对潮剧也很有兴趣,但是当时我还没毕业,还差一年。我说我休学,休学后马上就来,所以我到潮剧院的时候还没有毕业。李国平是分配到潮剧研究会,我是分配到潮剧院,两个人都参与潮剧,但到了不同的单位。
【从打幻灯字幕起步】到潮剧院后,林澜同志说,淳钧你去一团,一团要外出演出,你负责去搜集资料。1959年,一团去北京演出,我就开始随团同行了。我来潮剧院之后,在一团一共十八年,一直就在一团。下到剧团有一个非常大的好处,就是搜集资料比较方便和直接,另外也能够熟悉舞台。到一团之后,特别出国和上京演出的时候,我经常帮忙打幻灯字幕,打幻灯字幕对熟悉舞台上的表演很有帮助。打幻灯字幕的时候,要时刻看着舞台上演员的表演,字幕要跟得准,所以我对那个时期一团剧目的表演非常熟悉。1961年,潮剧院开始开展艺术整理工作,最开始是两个行当的整理,即丑行和花旦行的整理。这两个行当的整理工作我都有参加,这也是我从事潮剧研究工作的入门。
现在回头看,这些都是非常好的经历,对以后自己的评论和研究,非常有好处。做戏曲研究工作,非常需要深入第一线,需要深入到剧团中去。在中大读书的时候,王起教授讲课说过一句话,我一直都记得。他说,地方剧种的研究,最困难就是缺乏资料。所以要研究潮剧,首先就要搜集资料。我到潮剧院的时候,潮剧院并没有太多的资料,我很注意这一点,非常留意搜集资料。比如1959年潮剧去北京、上海演出,我就带回了很多资料,专家怎么评论,媒体怎么评论,都搜集回来,《潮剧闻见录》就是平时资料积累的成果。这是一个经验。搞研究还要注意理论和实践相结合,在大学读书的时候,我对戏曲的常识和理论有了一定的了解,来到剧团后,接触到实际,理论和实际相结合,这也是一个经验。
【潮剧是“三小”戏的说法不正确】关于潮剧行当的问题,首先要纠正一个错误的说法,什么说法呢?大概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有一个报刊的一篇文章,提出潮剧是“三小戏”,即是说潮剧是小生、小旦和小丑的戏。后来在很多宣传的刊物中,也都说潮剧是“三小戏”。这是错误的。有一些剧种是“三小戏”,比如湖南的花鼓戏、江西的采茶戏、云南的花灯戏,它们就是“三小戏”,只有三个行当,但潮剧不是。
潮剧是南戏的一支,南戏一开始有七个行当,潮剧不是“三小戏”,潮剧的行当是比较完整的,说潮剧是“三小戏”是错误的。这个问题我有写过文章予以纠正,在艺术交流中,我也有专门提出来纠正这种说法。这个问题潮剧不少研究人员的看法都是一致的,包括当时我写了文章之后,揭阳文化局的一个朋友特地打电话给我,支持我文章的观点,潮剧不是“三小戏”。
潮剧一开始有七个行当,分别是生、旦、丑、净、外、末、贴。你看出土的明代戏文,就有七个行当。潮剧七个行当经过一代一代的发展变化,特别是解放后,归纳为四个行当,即生、旦、净、丑,我们现在也是按照四个行当来划分。这四个行当里面再有细分,比如旦行里面就有青衣、闺门旦、花旦、老旦、刀马旦等,生行有小生、老生、武生等,净也就是花脸,也有细分。潮剧行当经过发展之后,存在发展不平衡的情况,但是从行当的构成来说,是完整的。
【童伶制制约了潮剧行当的均衡发展】就我们现在接触到的资料,潮剧行当表演的发展受童伶制的影响非常大。潮剧不是一开始就是童伶制,潮剧童伶制的存在大概也就是150年左右。童伶主要是集中在生、旦两个行当,净、丑两个行当是成年人演的。童伶的表演,因为是小孩子,就是师父怎么教就怎么做,自己不懂得创造,也不给你创造,所以以童伶为主的生、旦行当非常不发达,动作也不漂亮。
相反由成年人来表演的净、丑行当就比较发达。潮剧丑行非常发达,表演非常丰富。在清末民国时期,潮剧的丑行发展很快,出现了非常多有名的艺人。为什么会发展起来呢?这里面有他的社会背景。清末民国初,各个乡镇都出现了戏院,戏班进入到了戏院演出,戏班之间的商业竞争非常激烈。戏班进入戏院演出,少则三五天,多则十几天,那么你靠什么来吸引观众呢?除了剧目之外,必须有名艺人。在这个环境下,丑戏就发展起来了,因为丑戏非常容易吸引观众,而且戏班演出一般都要演到下半夜,戏演到一定的时间之后,就要依靠丑戏来稳住观众,全是生旦的戏,观众视觉、听觉都疲劳了,所以要用丑角来打诨插科。所以在潮剧戏班的这个发展过程中,出现了非常多有名的丑角艺人,都有一技之长,或者有非常好的做功,或者有非常好的念白,能即兴发挥演出,于是丑行就发展起来。潮丑的表演,后来经过整理,足足分出了十个分类,表演上非常丰富。
大概是在清初到清末,潮剧的净行在唱做方面受到外江戏的影响,也出了一些著名的艺人和一些有代表性的剧目,但是相对没有丑行那么发达。净这个行当,过去非常重视唱,是唱横喉的,非常难唱。上世纪四十年代有个著名的花脸叫李德意,声音非常洪亮,有一个传说,说他在海外演出回来家乡,有一次开喉练声,声震动得厉害,隔壁猪寮里的猪给吓得唧唧叫。说明花脸很重视声音、很重视唱。花脸也有分类,有袍莽和草鞋,袍莽就是穿袍莽的,比如奸臣,草鞋就是穿草鞋的,比如鲁智深。
潮剧童伶制的存在,使得潮剧各个行当的发展不平衡,舞台上的表演也不调和。
林淳钧:潮剧研究要紧跟舞台演出(二)
【潮剧行当表演的发展】潮剧废除童伶制之后,各个行当都有了新的发展和变化。废除童伶制之后,生、旦行当开始由成年人来表演,这两个行当在老艺人的传帮带之下,也开始向外广泛吸收,特别是吸收京剧的表演。1957年、1959年省潮剧团到北京、上海演出之后,姚璇秋、 吴丽君、谢素贞这批人广泛吸收了兄弟剧种的表演,生、旦的表演有了一次比较大的变化。这种变化好不好?好,确实好,把外地剧种优秀的表演动作吸收进来,来充实潮剧生、旦的表演。所以废除童伶制之后,潮剧的生、旦行当既继承了潮剧原有的一些特点,也学习了很多外来的表演,总体是发展起来了。
1961年开始,潮剧组织对丑行和花旦进行整理,促进了丑行和花旦行的发展。整理之后,潮剧丑行被分成了十类丑,促进了丑戏一段时间非常繁荣。丑行在舞台上能扮演的角色非常广泛,从皇帝到乞丐,都可以用丑来表演。目前的舞台,丑行倒不发达了,成名成家的演员不多,丑戏也没有进一步的发展。是什么原因使潮剧非常丰富发达的丑行,到现在21世纪,反而不发达了,值得研究。
从历史上看,潮剧的行当的表演,一直都在不停地发展变化,盛、衰,盛、衰。要分析潮剧各个行当表演特点的形成,也是一个比较复杂的问题,各个行当的情况也不相同,生、旦的特点,丑的特点,形成都不相同。潮剧生、旦行当的特点和外剧种比,要说有多么鲜明,还是没有,丑就比较鲜明,有特点,也丰富。旦行我们比较有特色的就是花旦,青衣、闺门旦的特色不鲜明。1962年的旦行整理和汇演,整理就是花旦行当,这个行当的台步、身段、手势、服饰、头饰,包括表演上的手巾啊、雨伞啊,都很有潮剧独有的表演特点,很鲜明。
【潮剧的花旦有特点】潮剧旦行真真正正能够体现潮剧的特点的,是花旦,潮剧的花旦以前叫做“彩罗衣旦”,这个行当保留了潮剧非常多有特点的表演。
1962年,潮剧曾经集中老艺人和新文艺工作者组成整理小组,对丑和旦进行整理,在整理的过程,发现潮剧的花旦和其他剧种区别很大,不相同。潮剧的花旦是穿彩罗衣的,还有两条可供表演的结带,服饰上很有特点。花旦演的都是十来岁的“姿娘仔”,动作非常轻快、轻俏,老艺人总结出这个行当的表演特点,就是要“丑味三分,眼生百媚;手重指划,身宜曲势;步如跳蚤,轻似飞燕”。这些特点和京剧等剧种的花旦比,差别很大。比如潮剧旦行有一个步法叫做碎步,碎步京剧是叫做“颤颤步”,花旦碎步的走法,我们叫做“马蹄踏”,就和马蹄走起来“笃笃叫”的感觉一样,京剧花旦的走法叫做“搅短眼”,完全不相同。指法也不相同,京剧是兰花指,潮剧是姜牙指。服饰也不同,京剧的花旦有水袖,我们是没有水袖的。总之花旦和外地剧种比,非常有特色。
【潮剧的丑行很发达】潮丑经过上世纪的整理之后,统一分为十类丑,各个分类各不相同,都有自己的表演特点、表演程式和代表剧目,这种行当表演的丰富性,放到全国,也是首屈一指的。
比如潮剧“三块宝石”之一的《闹钗》,就是潮丑中项衫丑的代表剧目,里面的项衫表演、身段、扇子功,都非常有特点,非常丰富。踢鞋丑的代表剧目《刺粱骥》,里面的腿功、身段、扇子功,同样也是非常有特点,非常丰富。蔡锦坤、李有存这些名丑到北京、上海演出的时候,都得到同行的赞赏,纷纷来向潮剧学习。
1961年潮剧丑行的整理我有参加,老艺人负责表演,我主要负责写说明,那个时候对丑行的接触比较多。潮丑是十分有规格的,项衫丑、官袍丑,每一类丑都有规格,女丑也有规格,而且规格非常严。潮丑的表演有一句老话叫“老丑四散来”,如果理解成丑角的表演可以随便、随意,那是非常片面和错误的。舞台上得到公认的名丑,都是演得很有规格的。
【潮剧舞台使用南派武功】潮剧的武打不是十分发达,但说起潮剧舞台上的武功,这又是一门知识。潮剧舞台上的武打,是南派武功,武术有南北派,戏曲舞台上的武打也有南北派。潮剧南派武功的渊源可以追溯得非常远,和外江戏、桂剧都有关。上世纪潮剧有名的六大班各有特长,其中玉梨剧团的武戏就十分出名。玉梨剧团曾经请过桂剧的老师去传授武功。陈木龙是玉梨剧团的武师,是潮剧著名的武师,他曾经传承给谢素贞《打店》《铁弓缘》等南派武功的戏。
潮剧南派武功这个题应该点出来,这是一个需要引起重视的题目,林澜同志在世的时候,就写有几篇文章在介绍南派武功,整个广东包括粤剧基本都是南派武功,这个题目应该做。潮剧的剧目《打店》《铁弓缘》里面有手拳,就是很纯粹的南派武功。北派武功重气势,擅刀枪,南派武功是突出手拳、短打。北派武功的刀枪是没有相撞的,比较讲究舞台上的美感,南派武功非常真实,连对打的器械也真实,街上卖膏药的在打手拳,潮剧也吸收进来。手拳的东西,两个人要接近才能打,但是你太近了在舞台上就不好看,所以南派武功在舞台上整个的美感不够,没有北派的美感。现在要说南派武功,这几点必须要说得非常清晰,现在很少人能说得清楚了。这也算是潮剧发展留下来的一个研究课题。
【潮剧青衣的唱做非常细腻】我记得潮剧1957年去北京演出《辩·扫·闹》,演出后开座谈会。张庚发言说了一句话,说得非常准确,我一直记得。他说,王金真的表演,和她的感情发展变化,是一点一点深进去,一点一点发展的。这是他的原话,想起来也确实如此。现在来听《扫窗会》的录音,剧情、音乐、唱腔,都是慢慢发展,慢慢深入,非常细腻,当年的表演也是这样。事实上潮剧整个青衣的表演风格也就体现在这里,抓住了,就对路了。现在几乎是无法看到这些,现在的青衣演员本身就非常少了,表演和唱念也没有了这种细腻。现在舞台上都是比较浮躁的东西,和青衣的表演是不吻合的,青衣是需要非常沉细的。
《扫窗会》为什么能作为潮剧青衣的代表作,是有她的道理的,唱做都非常有代表性。卢吟词在教学生的时候,也喜欢用《扫窗会》来教,这个剧目就代表了潮剧青衣行当的表演和演唱风格。《扫窗会》这个戏的形成,有一个过程。姚璇秋1953年参加正顺潮剧团,杨其国先生教了她《扫窗会》,当时就已经不全是以前童伶的那些动作了,是做了改革的,所以姚璇秋打下了非常好的基础,非常大方,1953年去广州演出《扫窗会》,得到了一致的好评。1956年省潮剧团成立,姚璇秋调到省剧团,《扫窗会》就由卢吟词继续教,还有郑一标导演。《扫窗会》这个戏已经突破原来的那种程序,这个师傅教,那个师傅教,都有改革和发展,1956年去北京演出的时候,已经是经过了几年的批评、指导、充实,已经比较完善。所以《扫窗会》这个戏有继承、有发展,也奠定和形成了潮剧青衣的表演特点。现在这些好不容易形成的特点,都慢慢地消失了,非常令人焦急。
【丑行和花旦的整理】潮剧的研究工作,有几个大项目,最有影响的是丑行和花旦行表演的整理,当年的整理在全国也有影响。花旦整理的时候,包括新华社的记者都来采访,对附近的省份也有影响。
这两个行当的整理,我觉得是开创性的,不单是请老艺人来表演来记录,还举行剧目汇演,十几个剧团都一起来演丑行的剧目,这是一个创举,参与面、涵盖度都非常广泛,所以这两个行当的整理非常成功。1962年老舍、曹禺这些专家来汕头参观的时候,了解到潮剧在开展行当表演的整理,他们看了资料之后,认为潮剧界应该将这些资料出版,当时上海文艺出版社专派了两个人来联系出版的事宜,书名是老舍亲自题写的。后来这事拖一段时间之后,就遇到文革,资料都不知去向了,包括老舍题写的书名都下落不明了,非常之可惜。幸好我们自己印了一本《潮丑表演艺术》,但就只有文字资料,照片就没有,其实那些照片才更直观,更宝贵。上世纪六十年代潮剧这两个行当的整理,是潮剧研究工作一个很有影响的成果。(刊登于2015年10月22日《特区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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