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方展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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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写展荣的确很难，他太有名了，写他的文章太多了。年前曾拜读林伦伦撰写的《我看“儒丑”方展荣》一文，文章深入浅出，引经论典，字字珠玑，并为展荣作了一个扼要、恰到好处的评价----“儒丑”。细读之下倍觉汗颜，只觉得该写的都给大师们写了，而且写得非常之好，真不知要如何下笔了。

展荣的舞台形象光彩照人，家喻户晓，这些深入人心的角色同样深入我心。近年来，因常到剧团看排戏，与舞台下的展荣有了交流的机会。除却舞台上的光环，展荣让我感触更多的是他的艺术历程和由此引发的对当今潮剧发展的思考。

看展荣的戏，从来不用担心他会失科。无论是翻转一把出神入化的扇子，飞旋一串准确无误的念珠，抑或是在椅子上、梯子上颠来倒去，他的表演总是那么自然流畅、赏心悦目。展荣的唱声念白，吐字清晰，音色饱厚，气力十足。而实际上，展荣的先天条件并不优越，他的声音条件不好。65年从汕头戏曲演员训练班毕业时，展荣就因此被拒之剧团门外，幸好当时汕头成立了文艺工作队，急需各方面的文艺人才，展荣凭着扎实的武工基础被吸收入队，才能继续在艺术道路上走下来。展荣没有提过这件事给他造成的冲击，我也没有问过展荣练功练声的情形。但是，看看今天舞台上的展荣，可以想象得到，台上的光辉肯定浸透了台下无数的泪水和汗水。由此想到了年轻演员的练功问题。当今戏剧界，多多少少总给人一种心浮气躁的感觉。年轻演员都恨不得一夜成名，却不愿意多花几年的苦功，练声线，练形体，稍有点似模似样便心满意足，不思进取。实际上，现在不少年轻演员的条件比展荣当年要好得多，这应该成为他们在舞台上大放光彩的基本素质，不应该成为一种坐吃山空式的资本，而对于那些唱声或是做工有所欠缺的年轻演员，是不是更应该从展荣身上得到一点启迪，学一学展荣以勤补拙、执著艺术、成就事业的精神呢？

方展荣有一种很大气的气质，一种难以描述的“角儿”的气质，有人认为这是一种舞台上的“霸气”，就算是戏份极少的配角，他也同样散发出无穷的魅力。象展荣饰演的半空(《张春郎削发》)，不知为什么，戏份不多，只是寥寥数语，插科打诨，只是“简单”地玩几下佛珠，但是，那种感觉就是不一样，总觉得这个演员绝非一个小角色那么简单。展荣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既能在有限的戏份里充分展现他的艺术魅力，让人过目难忘，而又能恰如其分，点到为止，决无哗众取宠、喧宾夺主之嫌。

到底展荣成功在哪里？戏剧圈里有这样的一句话，演员到最终比的是文化。我想，这就是展荣更出类拔萃的原因了。展荣是一个聪明的人，在继承和发扬老一辈艺人艺术精华的同时，他懂得多方涉猎，从各个方面去提高自己的文化素养。他看哲学书籍，摆弄照相器材，练美声唱法，拉手风琴，学画画，写书法，听交响乐，结识各方文艺名人，在拥有一定的文化积累之后，他又涉足导演，这迫使他经常去思考，去动笔，因此，他内在的文化慢慢地丰满起来。这使得他在理解剧本，塑造角色，分析艺术问题时，有了更广阔的思维空间。一些名演员之所以始终在一流二流之间徘徊，上不了更高的层次，主要就是缺少不断补充的内在文化。曾经问一唱做俱佳的名小生，他发声的共鸣区在哪里，他竟一脸茫然。一些名演员们连自己的首本戏都没法传授给年轻一代。我无意贬低名演员们，但由此可见，演员文化素养的提高是多么的重要和必要。展荣自幼进戏班，谈不上有多少文化，但是，他有自知之明了，也为此付出了很多的精力和心血，因此，同某些名演员相比，他更懂得自己的角色定位，更能主动地去寻求合适的角色来饰演，并且在每一个角色中从形体到唱声都推出一些亮点。从他艺术成熟期的《闹钗》、《柴房会》、《春草闯堂》到后期的《无意神医》、《蓝继子》、《大河情》等，都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艺术思维。

方展荣的文化使得他能够以更远的眼光去为潮剧的发展尽心尽力。他很自信地说，如果让他到文化艺术学校当老师，五年之内他能够培养出一批在十年、二十年内挑起潮剧丑行大梁的后起之秀。我百分之百相信展荣这番话。事实上，他在剧院和各地剧团已带出了一批年轻演员，象陈喜河、陈伟城、曾惠刚等，都是基本功扎实的好苗子。展荣的可贵之处在于他不藏技，他恨不得能把从老一辈艺人学得的技艺和自己多年的艺术积累都传给年轻演员。这不由使人想起潮剧艺术的继承问题。潮剧要发展，只有不断地继承、发扬、创新。当今潮剧界，出于各种原因，很多名家都没能够及时地将技艺传给下一代。《扫窗会》是潮剧生旦表演剧目的瑰宝，而今，銮金已逝，我们没法不相信，当璇秋、钦裕、文炎这批人不在时，地道正宗的《扫窗会》将会失传。事实上，象极有特色的女丑、痰火腔已极难看到、听到，象刚刚开完艺术专场的璇秋，表演艺术后继乏人，早年的弟子已基本离开舞台，幸好新近又收了张怡凰为徒，而象长城、健英等名家，从没正式带过弟子，长城的老生表演、健英的唱腔都是首屈一指的，我们肯定不愿看到，一代名家的艺术失传。因此，展荣桃李满天下可能有树大招风的危险，但是，他的这种举动对潮剧界带来的思考应该是深远的。

方展荣是一个开拓型的艺术工作者，对艺术很有自己的看法，他在继承传统的同时懂得不拘泥传统，懂得去创新。《闹钗》是方展荣的代表作之一，他在继承传统，推陈出新上赋予了极大的心血，可是，在一些老一辈艺人看来，展荣的表演有点“不照书”。不管展荣的创新得不得当，首先他的这种开拓精神就值得褒奖。老一辈艺术家谢大目、蔡锦坤的舞台表演已无缘得见，不过，就这个剧目来讲，我倒是觉得方展荣演得挺好的。方展荣在我的脑海里最直接、最深刻的印象，用一句不太准确的话来形容，就是“与国际接轨”。在艺术界，特别是潮剧界，很需要展荣这种具有强烈开拓意识的人，一个剧种，只有在继承之余不断寻求创新，才有生存发展的空间，展荣在潮剧发展史上所作的贡献，决不止仅仅在表演艺术上。但是，展荣崇尚自由、率直的性格和直来直去的处世方式注定了他的很多艺术观点是不受落的。也许应该建议展荣注意方法方式，可这样展荣也就不是展荣了。其实与方展荣交往很容易，你可以不接受他的观点，但你只要能容忍他的率直就行了。实际上，方展荣的一些艺术观点和选择我也并不是完全苟同，好像我就不赞成他演丑行以外的角色，但这并不影响我与他的沟通和交往。展荣的丑行表演艺术已卓然成家，他的其他角色，象《八宝与狄青》的狄青，《华容道》的关羽、《秦香莲》的韩琪、《岳银瓶》的阮志良等，当然不是说演得不好，象狄青一角就曾获得省艺术节表演一等奖，武生也是展荣的本行当之一，但是，由于展荣的丑行表演已深入骨底，这使得他其他的艺术形象远远望尘莫及。因此，总觉得展荣戏演到这个份上，应该把更多的精力专注到丑行上来，少而精，塑造出更能代表其艺术水平的舞台形象。

(发表于1999年10月27日《汕头广播电视周报》）

方展荣，吴楚珊《柴房会》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