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析《血缘恨》的得与失

朱宗佳创作的新编古代潮剧《血缘恨》,在一九八四年汕头市戏剧调演中获得了好评。事后,作者根据大家的意见,又进行了修改。现在发表的剧本,比前有了明显的提高。

历史剧既然是以历史事实为基础进行艺术创造的一种戏剧样式,它必然得荫于历史的给予,同时,又受史实的限制和约束。

这类题材,史料多的,供创作借鉴和选择的余地自然多些;史料少的,就要靠作者的功力,去开拓戏的内容,生发出戏剧人物和情节,组合成完整的戏剧,应该说这就困难得多了。

作者写这出戏的缘起是颇有机趣的。作者所在的剧团,近年演出了作者整理的传统戏《刘璋下山》,上座率甚好。该剧中的主角刘璋,作为“灭吕兴刘”斗争中一员功勋卓著的人物,却与吕后家族中叛臣吕禄的女儿吕翩结亲,这就潜藏着戏剧性的因素。因此,作者想写个续集,以满足观众的要求。

作者发现史书中有汉文帝刘恒废除“一人谋叛,并坐其室家”的律法的记载,就展开想象的翅膀,自由驰骋。由此设想出:刘恒登基之始,大封功臣,进一步清查吕氏余党。阴谋家金莫乘机发难,把朱虚侯刘章之妻吕翩也捉拿归案。尽管吕翩在粉碎吕党中是有功无过的,尽管在廷议中重臣周勃、宋昌等据理力谏,刘恒也明白是非,有心赦免,但终于不能推翻先皇的既定律法而下旨赐死吕翩。周勃、宋昌违旨设计放了钦犯吕翩,吕翩在潜逃时和其兄吕明在山寨相会,兄妹进行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接着刘章在平乱中发现金莫勾结吕明谋叛的罪证,丞相陈平在“殿审”中利用“坐律令”借金莫是金皇妃的父亲这一血统关系,按“一人谋叛,连坐家室”的原则,使皇妃也受株连,迫使汉文帝不得不下决心,废除了暴虐的律法,赦了吕翩、周、宋等人。

剧本把刘恒废除“坐律令”的经过,处理成忠和奸、善和恶、悲与喜的错综复杂的过程。剧情跌宕起伏,错落有致,具有强烈的戏剧性。作者付出的艰辛劳动是值得赞许的。更为可贵的是:作者还倾注心血,把剧中人物置于抓人、放人、杀人、赦人的激烈冲突之中,逐一地去展现他们的心灵和行动,从而塑造了几个颇为感人的人物形象。

《血》剧的中心人物是汉文帝刘恒。剧中刻划刘恒的性格发展是颇具特色的。他既不是个只听信谗言的昏君,也不是一开始就是明察秋毫、果敢决断的英主,而是经历了斗争的反复,亲身体会到无辜受株连的痛苦,才下决心改正错误。最初,当金莫突然把吕翩抓来问罪的时候,刘恒知道吕翩有功无过,有心要赦免她。但当金莫亮出先皇所订的“坐律令”时,刘恒就后退了,“继宗庙,承基业,肆意改法太荒唐”,“父皇执法有先例,朕焉能徇亲来从宽”。于是悖着良心,赐死吕翩,继续推行错误的政策。事后,对于吕翩之受冤、刘章之失偶他不无内疚,想亲自为媒,为刘章另择佳偶,以弥补熨平自己心灵上的不安。及至金莫谋叛而连自己心爱的金皇妃也受株连时,他才痛定思痛,在陈平等大臣的斡旋下,传旨“为朕草诏,废除收帑诸相坐律令,禁止肉刑,颁发各地诸侯知照”,纠正了错误的政策。

刘恒的形象,基本上是真实可信的。因为:“主要人物是一定的思想的代表,他们的动机不是从琐碎的个人欲望中,而正是从他们的历史潮流中得来的。”(恩格斯语)作为一个封建君主,他的君父制订的律法,执行时间由来已久,用以巩固封建统治的一种手段,人们已司空见惯,习以为常,要改变它确须经过一番痛苦的抉择的。刘恒是在当时这种历史背景中出现的一个“凡是派”,对他的先皇的既定方针,理解的执行,不理解的也执行,只“有革命革到自己头上”来的时候,才进行必要的改革!这个形象的内涵,具有一定的现实意义。

围绕着吕翩的生与死所进行的斗争,剧中出现的太尉周勃、大将军宋昌的形象也是颇为感人的。在殿议中,他们坚持真理,维护正义,强调吕翩无过,不能加罪,力劝刘恒赦免。当刘恒最终还是坚持己见时,又是周勃,借口吕翩“腹中婴儿乃是刘氏嗣裔,岂能让其同归于尽”,以全家性命,把她保了下来。剧情发展到周美尘激于义愤,利用自己的长相酷似吕翩的条件,毅然挺身而出,冒名顶替。为其父、监刑官周勃发现时,周勃有如五雷击顶,对自己爱女之即将受刑,真有撕心裂肺之痛!为保忠良,他还是强忍悲痛,赞其女“堪赞将门后裔忠义全”,愿成全女儿舍身成仁,事情又被执刑官宋昌揭破,“本以为义婢代主死,怎料是太尉舍女儿”。于是大受感动,也愿共担欺君逆旨之罪,设计让吕翩、美尘逃走。他们的计谋终为奸贼金莫发觉,告到刘恒面前。刘恒盛怒之下欲治周、宋之罪,两人又情愿自己承担罪责,各自为对方辩解。象周勃和宋昌这样忠肝义胆的形象,我们在传统剧目中经常见到。他们德高望重,正直无私,或挽狂澜于既倒而甘舍生取义;或关社稷之兴衰而视死如归。这类形象,能够宣扬我们民族的传统美德,对观众是能起到教育作用的。

刘章和吕翩也属同一类型的人物。他们是夫妻,也是剧中的受害者,横祸使他们面临生离死别、家庭破灭的厄运。然而,他们却又是识大体、顾大局的一对,虽身受迫害,当报道吕明在汉西叛乱的时候,刘章还记得“家国安危责在肩”而“且抑悲怨赴沙场”,接过刘恒给他的尚方宝剑,领兵平乱去了。舍家逃亡的吕翩,难中与其兄吕明相遇,吕明要她“父王面前来忏悔,赎罪自省反汉廷”,吕翩却一口拒绝了他:“要我忏悔图谋叛,痴心妄想休多言。”这就表现了她为国家的统一和安定,虽含冤受屈,刀斧临头而义无反顾的豁达情怀。

陈平是作者着墨不多,却能扭转乾坤的关键性人物。此老深谋远虑,对这场生死攸关的斗争,他视若罔闻,托病不出。却在暗地里与刘章互通信息。当他掌握了金莫阴谋叛乱的机密之后,才抱病上朝,在关键时刻,用“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策略,把祸水引向金皇妃,促使刘恒转化。这一形象给《血》剧增添不少生气,是剧本中较有立体感的人物。

剧本沿着从推行到废除“坐律令”这条主线,人物在尖锐的斗争中,出现了“夫妻瞒凶”“父女全义”“兄妹险会”“丞相平冤”等一些扣人心弦的情节。从而表现了鲜明的主题思想:反对血统论。剧本的这一主旨能给人以启迪,因而也是有积极意义的。

然而,《血》剧目前还存在较为明显的缺点,须作进一步的经营。

首先,作者从给《刘璋下山》写续集的意图出发,在构思《血》剧时,自觉和不自觉地给“续集”的意念牵着鼻子走,对《血》剧本身的独立性和完整性,缺乏严密的设计和细致的铺陈。现在离开《刘》剧来看《血》剧,给人最明显的感觉是叙述多于描绘,理念大于形象。戏是从赐死吕翩开始的,到底吕翩是该死还是该赦?保她的一方说她曾在吕党谋叛时向刘氏通风报讯,“有功无过”,报的什么讯?起了什么作用?剧中没有对人物行动作具体描写。而对其他方面的描写就比较具体和复杂,说刘章的爹娘是汉室皇裔,遭吕后所害致死,而吕后偏又器重刘章,亲自主婚,玉成刘章和吕翩的姻亲,成就这桩美满姻缘等等。到底这一切恩仇交错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如何?观众无从了解,这就对刘章、吕翩的功过是非难以评说,还会起着混淆视听的反作用。如果硬说金莫坚持“虎生虎仔狼生狼,本性难移代代传”,而刘恒同意他的观点要杀吕翩,就该批判,这就缺乏征服观众的力量,颇有“直奔主题”之嫌。因为,戏总是要通过人物的具体行动来阐明它的主旨的。《血》剧目前的这种情况,给观众留下不少问号,这是不足取的。

与上述问题相联系,《血》剧存在的另一个主要缺点是剧本还没有完全摆脱情节戏的窠臼。剧本忙于铺陈情节,组合事件。这样,使戏的整个格局,稍嫌陈旧,有些情节,带着较大的随意性。例如:吕明潜逃——占山为王——举旗造反,这种飞跃式的推进,实是不耐推敲的。按剧本交待,吕明是个漏网的逃犯,照常理就该隐名埋姓,或投亲靠友,或浪迹天涯,逃避锋芒,保存生命。当然也可以写他山林避祸,但是,没有多年的钻营,他怎能“占山为王逞威风,兵强马壮粮食丰”呢?为了使戏剧矛盾得到解决,剧本又设置了金莫和吕明乔装暗会,计议夺取刘氏江山,最后使其阴谋暴露,以解吕翩等临刑之危,给刘恒提供废除“坐律令”的可能性。这些,无疑对情节的发展和矛盾的解决是有利的,然却离开了历史环境提供的可能性,人物的行动就显得不可信。因在当时,“吕党”已灭,刘恒登基,汉室中兴,大局安定,汉王朝兵强马壮、国运昌隆,作为吕氏余党的金莫等,避其锋而毁罪证,伺机而动更合情理。写他们明火执仗,公开叛乱也无不可,但应交待清楚其必要性和可能性,否则就会失真。现在看来,人物是一跃而起,轻易就范,这是从情节出发,而不是从人物出发的一种通病!

情节戏的主要缺陷是人物在情节中迂回,而不是让人物以真实生动的行动去驾驭情节。《血》剧的缺点在于:用情节去表现人物,个个顾及,笔力分散,类型化的描述多于个性化的刻划;脸谱化的表现多于典型化的塑造。结果是个个不错,又觉个个单薄,未能写出一两个血肉丰满、个性鲜明的熠熠生辉的人物。

凭借一则简短的史料,就构思出一出大戏,我佩服作者丰富的想象力。笔者期望,驰骋笔锋的勇士,在经历一段征程的奔波劳累之后,无妨驻马回顾,检点程途中的得失,再整征鞍,继续攀登一个更新的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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