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楠(1947—) 潮剧名导演,导演基础扎实,舞台处理简洁流畅,尤其善于运用各种手法讲述舞台故事,引人入胜。执导的作品包括潮剧、舞剧、话剧、小品、大型晚会等共一百多部,主要作品有潮剧《丁日昌》《七尸八命九重冤》《血溅乌纱》《岳银瓶》《翁万达主婚》《葫芦庙》,话剧《阿仁掠毒》《百花园纪事》和大型晚会《潮之风》《潮起粤东》等。近年执导的传承剧目有《王茂生进酒》《刘明珠》《香罗帕》《八宝与狄青》。著有导演文选《阿楠说戏》《阿楠说戏·2》发行。
【艺术历程】谈到我的艺术道路,到今年2015年已55年完整,年近70,还在做潮剧,可以说是一辈子的守望。
从1960年到现在,整个艺术道路基本可以分为三个阶段。头十年,即1960年到1970年,这十年从学员到去剧团做演员都是从事潮剧。1960年,我小学还未毕业,就考进了汕头市正顺潮剧团少年演员训练班。在训练班演过《挡马》《打花鼓》《张三会妻》《燕青打擂》《夫人城》等戏,以武丑行当为主。毕业后到了剧团,已经开始演现代戏为主了,我演过《铁马凯歌》《林海雪原》《奇袭白虎团》等大大小小十来个戏,有主角也有配角。
文化大革命期间,剧团都瘫痪了,都没有了,只剩下24人的市文宣队。我先是和大家去了鮀西农场,就是在牛田洋呀!所以经历过7·28强台风的生死考验。后来又转到揭阳山内东径5·7干校,叫“剧团连”。那里十分偏僻,“入洞蛇”、“蛤蟆石”,你听这些名字就可知是什么地方。在5·7干校劳动,基本是种田、摘茶、基建。校部看中我们这班剧团人,组织了文宣队,当时我编了《摘茶舞》《基建舞》等小节目,还被派到北洋中学辅导,将《毕生歌》、《到敌人后方去》等八首革命歌曲连在一起,编成一套歌舞《大刀进行曲》。当地国庆文艺汇演时,这个节目获得了一等奖。
上世纪70年初始,要普及革命样板戏了,汕头市文宣队要演《红灯记》,人手不够,我很幸运地从干校调到剧组。当时归队的有一批人,包括陈玉城、黄佩芳这些原市潮剧团的主角,都是1970年演《红灯记》这个时候调上来的。我被安排扮演“磨刀人”,陈玉城演“李玉和”,佩芳姐演“李奶奶”。《红灯记》有武打场面,我是协助导演排练武打的小导演之一。这是我第二个十年的开始,我又重新演戏了,演潮剧,还有小话剧、小歌剧和歌舞。归队大概一、二年后,潮剧从市文宣队分出去,成立了汕头市潮剧团,文宣队改名汕头市文工团,因为妻子舒映凯是团里的艺术骨干,我也就留在文工团。文工团主要是演歌舞和话剧,那个时候我演了不少话剧、歌舞、曲艺节目和舞剧,比如《红色娘子军》中的“老四”,《沂蒙颂》中的“赖金福”,而且是《沂蒙颂》搬演的导演。这个时期开始尝试编导了,汕头第一个小舞剧《小通讯兵》就是我从潮剧改编的,汕头第一个外国歌剧《货 郎与小姐》也是我导演的,胆真大!还编导了《保卫西沙》《渔女赞》《鲤鱼舞》等,从那时就开始兼做编导了。到了1978、1979年,市文工团又再分成两个团,话剧团分出去,文工团改名为歌舞团,汕头市又再恢复了潮剧团、歌舞团、话剧团。我分在歌舞团编导组,但呆的时间比较短暂。
1980年我被调回潮剧当导演,这是我艺术道路的第三个阶段。回归潮剧是因为当时市潮剧团缺导演,市文化局长叫白雁,副局长叫连裕斌,他们就把我调来做导演。我要求那就不再兼做演员了,因为导演这个担子也很重。于是从那时就开始做专职导演。从1980年到现在,也有整整35年了。
【在演员训练班学艺】我1960年参加了正顺潮剧团的演员训练班。之所以有这个班,是因为姚璇秋这一批人调去组成广东潮剧团,正顺潮剧团的阵容受到比较大的影响。听老同志说,当时吴南生同志指示,汕头市还是应该有一个自己的潮剧团,艺术力量缺乏就招考、培养。市文化局就派正顺剧团的黄翼等老师到各个学校去招考,招了我们这一批人,先后有四五十人,包括田佩兰、王瑞芬、舒映凯、余向东、黄汉武等。方展荣比我们先入正顺剧团,训练班一成立,他就被送到班里来当学员,所以他是当然的师兄。这个班后来再筛啊筛啊,最后筛剩二三十人。
进入训练班之后,我被定为丑行。当时学丑的有三人,方展荣、刘立荣和我,我们三人是同一个老师,方廷章老师,他教给我《张三会妻》和《打花鼓》。方廷章老师是潮剧名丑,1960年潮剧丑行整理,他贡献了不少表演上的好功夫。我们练的唱念做打基本功较全面,武功老师叫陈兴进和林任元,这二位是毯子功和南派武功的老师。陈兴进老师又名太子,我们习惯称他太子老师,他传授给我们南派武功戏《燕青打擂》,黄汉武演“燕青”,我演擂台主“任原”,打的过程,我执着三股铁叉在二叠桌子上后空翻落地。太子老师还为我们编排了《夫人城》的武场,1964年福建实验闽剧团来汕头演出《夫人城》,这个戏被训练班的领导看中,经过移植、作曲,作为我们毕业实习演出的大戏。戏的最后是“破城”,太子老师依照闽剧的样子,编排我们“翻城”,城墙1米多高,要空翻过去,方展荣是其中一个,我也是,我扮演敌军首领符丕,是穿着大甲翻的。这群会翻筋斗的同学中,方展荣的优点是漂亮、轻巧,我是高度较好。“翻城”加上“踢枪”,这些高难度技巧,在当时的潮剧来说都是首创。太子老师是解放前潮剧最优秀的武师,大家都叫他太子师父,潮剧“猴王”林二成的武功就是他启蒙的。林二成来训练班教我演《挡马》。身段和把子课的老师是陈才安和李健。我在才安老师身上学到一些身段的传统味,在李健老师身上学到一些把子、身段的京味。唱念课的老师是杨江全,潮剧非常出名的教戏先生。
【学习做导演】导演方面,我是认郑一标和吴峰这两人为老师的,经常向他们请教,看他们的戏,有疑难问题的时候就问他们。在我的第一本《阿楠说戏》里有一张相片,是郑一标老师送我的一幅书法,他在上面称我“郭楠棣”,这个“棣”就是弟子的意思。
1986年我去上海戏剧学院导演系广东班进修,任课的老师自然就都是我的老师,这是现代意义上的老师。当时和我们上课的有导演系的系主任,有戏剧界非常著名的教授,像已经逝世的薛沐,已退休的张仲年、陈明正、钟高年、朱凤岚,还有现在已是博导的李建平等。余秋雨老师为我们讲的是戏剧美学课。中央戏剧学院的教授张孚琛对我有过很多具体的指导,包括“导演学”的指导,还送我许多书籍,教我应该怎么理解,怎么运用。他也称我为“弟”。
上世纪60年代大破四旧,我偷藏了一些书,有《导演学基础》《导演学引论》《导演构思》《舞台调度》《论演员的自我感觉》等,这是我导演的启蒙,我早期的导演分析都是按照书里说的,一步一步学着做出来的。去上海进修之前我已经排过不少戏,这一套导演的理论已经基本熟悉,也全部做成了笔记,指导排戏的实践。在课堂听讲,这些内容都比较清楚了,所以常常跑去导演系的课堂,表演系的课堂,听别人的课,看老师怎样为人家排戏,验证自己的导演做法,当年进修更大的收获反而在这。另外,进修期间恰逢第一届莎士比亚戏剧节在上海举办,是全国性的,有很多戏可看,都非常优秀,有黄佐临、胡伟民、陈薪伊导演的戏,包括从莎士比亚戏改编的戏曲剧目。那次集中的观摩,对我导演意识和水平的提高得益非常大,尤其各种舞台样式的变化处理,开阔了视野。
【关大幕与潮剧舞台的变革】我举一个舞台关大幕的例子,就可以看出潮剧舞台上的发展和变革。在上海学习期间,看了很多全国各地的戏,真的是开了眼界,原来戏曲还可以这样排!1986年我们潮剧还在固守关大幕的时候,莎士比亚戏剧节的戏曲剧目全部已经没有关大幕了,已经用灯光处理来代替大幕开关,当时有个说法叫做进入了“光景时代”。
但是艺术的东西是没有定法的,比如关大幕,该怎么处理?导演构思有何意图?各人有各人的个性,各人有各人的看法,没有绝对优劣。你去看样板戏,它虽然有关大幕,但是它的戏没有断,它通过音乐将关幕的时间贯穿进去,而且时间卡得非常准,我这个乐段是15秒,幕后的换景一定要在15秒内完成,时间到了大幕一定要打开,包括在音乐的哪个小节关幕,哪个小节开幕,开、闭幕的快慢等,都是有规定的。有另外一些戏,同样有关大幕,但是关大幕之后,有一个角色出来交代一些事,这样也是打破了关大幕戏断了的问题。如果按照原来关大幕的做法,观众就会走神,没办法把注意力贯穿在一个作品里面。
那为什么有关大幕这种舞台形式呢?这是解放后学习苏联的,戏曲早期本来就是没有大幕的。以前一出戏几十折,在没有大幕的情况下,折间就是打杂的人员上去搬桌子搬椅子,或者是老丑出来插科打诨,全部都没有大幕,是解放后才有大幕的,是从话剧那里搬来的。所以说,不关大幕在某种意义上是恢复了戏曲的传统,不关大幕,戏就能非常流畅地演下去。
1986年学习之后,我懂得了这些东西都是可以灵活处理的,而且也是一种艺术语言。1988年、1989年,我为揭阳潮剧团执导《丁日昌》,特别是要上北京的时候,省里邀请了北京青艺张奇虹导演加盟当总导演,在她身上,我也学到了很多东西。她也是采用不关幕的形式,并且在具体实施和实践上,教会我怎么更合理去处理不关大幕。我第二次深刻地感受到,大导演是这样处理不同场面的。她还有一个理论,就是舞台上要简到不能再简,能不要的尽量都不要,和戏无关的,要省略到不能再省。这是我当时印象最深的一个观点。当时和她合作,有点像听老师上课一样。
【潮剧要适应现代观众的审美需求】改革和继承是辩证的关系,改革离不开传统,必须在保留优秀传统的基础上去改革,不然等于自己在否定自己的过去,但是你没有改革,总是保留原来的,也不行。这个戏这样,那个戏也是这样,无限重复,没有变化,停止了,剧种肯定也没生命力。所以,潮剧“金色十年”的辉煌是得益于继承和发展,“金色十年”之后,依然是要做好继承和发展。
要改革和前进,传统的东西不能丢弃了,我们这几年在弄传承剧目,就是要把过去优秀的东西保留下来。但是你没有出新的东西,出新的好戏,出好的演员,剧种的生命力就丧失了,特别是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现在年轻人爱看潮剧的还是非常少,甚至一些老戏迷,也少看戏了。我最近在网上看了一些戏迷发表的帖子,说现在的戏都不好看了,看戏是为了去会朋友。这些人本身是戏迷,年纪也不大,却已经有这样的感觉。很多小孩子也说,潮剧是老人看的。这些都是身边的例子。
为什么大家不爱看?肯定是你满足不了观众的欣赏需求。比如,剧本的立意和内容是不是能够跟上时代,关注当今社会,贴近群众生活?舞台样式是不是能够适应观众新的需求?离开唱念做打,就不是戏曲,也不是潮剧,那这些唱念做打,这些行当,又需要怎么去和时代同步?怎么去满足现在观众的审美需要,使他们愿意来看你?
将来时代发展,观众圈子也许是越来越小,因为人的文化视野慢慢开阔、提高,你的戏曲作品如果赶不上观众的文化需要,太肤浅,不行。但是你面对大众,太高雅也是不行。众口难调,怎么调到大家都喜爱?这是一个定位的问题,也有一个各自欣赏群的问题。北京、上海好的话剧,都各有各的观众群,美国也一样,一个晚上几百个剧场演出,各有各的观众群,我们将来不知道会怎样?你在想这个,我也在想这个,但是会怎样,我们都不知道,但是总归一个,你要适应观众的需要。这些都是大课题,其实全中国的戏曲界都在想这个事。
事实上,潮剧每一年都在进步,每一年都在改革,每一年都在变化,我相信每一个编剧、每一个作曲、每一个导演、每一个演员都是这样。排了一个戏,如果下一个戏还是这样,就会觉得我重复了,又是和上次的一样了,我要找另外的导演语汇。这就是一种变化,一种创新和进步。这一点有些空泛,但是历史就是这样。我做编剧,写唱词肯定不能老是写过的那几句,这个戏这样,下个戏还是这样?肯定要千方百计寻找不一样的表达方式。一年二年可能看不出变化,三年五年就可以看出明显的变化,十年的变化就肯定更大。但是不管你如何求变求新,都要守住祖宗留下的宝贝。
【要有好戏和名角】我近年改编了一个剧目,叫《程咬金智救薛仁贵》,这个戏和老本完全不一样了,作了诸多的变化,听说在农村颇受欢迎。我在这些剧目的整理和导演中,都在捉摸什么是观众的需要,如何去适应、吸引他们。说到根本,我觉得还是要有一个好的剧本,讲一个好的故事,适应现在的故事,要有好听的唱段,好看的排场,更重要的是要有几个名角来演出。
戏曲就是名角的艺术,剧本再好,导演再好,也需要名角来体现。有的观众会说我今晚专门就是要来看方展荣,我都不是来看戏,就是要来看方展荣,戏的情节我都知道了嘛,比你还熟呢。现在潮剧院一团、二团的戏也是,每晚观众都很满,戏金还很高,农村市场很受欢迎,所以还是有张怡凰等一批观众喜欢的演员起的号召作用。一个剧团,一个剧种,不管怎么改革,就是要出作品出演员。我最近看了许多美剧,确实还是那些大影星好。就算剧本差一些,有了名角,再加上创作集体的结构好、水平好,也能弥补很多东西。
说到我们潮剧,也是必须是这个群体好,尤其是要有好演员。因为是戏曲,有了好本子,曲还得好听,还得有会唱好听曲的名角。
【要保住潮剧自己的特色】潮剧表演究竟有多少是我们的特色?不少剧种摆在那里,这个是京剧,这个是上海越剧,这个是广东粤剧,这个是秦腔,个性都比较分明。看高甲戏,提线木偶的味非常突出,梨园戏的十八科母的特点也保持得很好。同样,潮剧音乐唱腔就有鲜明的特色,潮剧的丑行和花旦行,就有我们自己非常独特的韵味。解放后,姚璇秋这批人去北京、上海学了别人很多东西,表演丰富了,青衣等的表演也形成了十分细腻稳重的特点。
有人说潮剧舞台这些年有点走样了,为什么?除了我们自己没有珍惜自己的家底外,照搬了太多外来的表演,又没有消化,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不单表演,服饰等其他方面,如何保持潮剧的特色也需探讨。过去潮剧的戏服都用潮绣,图案是凸的,要绣金线、银线。过去没有那么多的戏箱,现在几十个戏箱,一个戏许多套新制的戏服。基本没用潮绣了,而是要求轻巧,省材料,表演要灵动一些,也即是连表演都一并变化了。1998年我执导《翁万达主婚》,是林寻稳设计的服装,去广州参加省艺术节,北京来的专家龚和德夸这个戏的服装设计得好,保留了潮剧的潮绣特点。这个戏的服装设计也得奖了。但是你夸归夸,奖归奖,传统的服饰,潮剧自己的服装特色,慢慢削弱了。怎么做到既保留潮剧的潮绣特点,又要有现代理念,这也是一个新的课题,我们从上到下都应加强研究。
第一届潮剧节开幕式晚会《五福连》,我在 吴峰老师统领下排《十仙庆寿》,其中天兵天将的场面我就有意识使用潮剧的“拉山”,这是潮剧的传统,有别于京剧的“起霸”。这套“拉山”是才安老师教的,正好拿来用在体育馆举行的开幕式里边,新的空间,新的阵势,几十人的集体表演场面,整整齐齐的“拉山”,产生了规模效应。这就是在求新中保留剧种特色。
【潮剧的南派武功也是传统】我们这批人比较幸运,还学到了一些南派武功的戏。课堂上太子老师先教我们“放屎马”,也就是两脚分开蹲裆的马步,这是最基础的,一蹲下去就要很久,老师未叫停,你受不了先收起来是要挨骂的。“放屎马”过关了就练“三步撸”,南派武功有好多套“手拳”,“三步撸”就是其中的最基本的一套拳法。其他还有别的“手拳”套路。除了拳法,还学南派的三股叉、关刀、柴槌(棍)等。我的打柴槌是方廷章老师教《张三会妻》时传授的,是角色的需要。
当年学南派武功的时候,老师说,我教你们动作,但是我不能教你们“拆拍”,“拆拍”即用于实战的动作分解。因为这些是真功夫,老师怕我们闯祸。
潮剧的南派武功多来自海陆丰南下大戏,加上从民间吸收了一些手拳,直接就把拳头搬上舞台,总之比较原始,比较野生。潮剧舞台上的南派武功和武术的南拳有同有异。南拳发展到现在,表演性的东西多一些了,更好看了。
《燕青打擂》的南派武打是剧情需要,是戏的有机部分。听老师讲,解放前潮剧的武场和戏的结合不多,有时候戏演到一个段落,武功师父会出来表演,甚至还把腿钩在戏棚顶的竹竿上面,嘴里咬个深波,下面还吊个小孩子,深波敲响,小孩就在空中转,和耍杂技差不多,过去的打武都是这样的。后来老师们向外地剧种学了一些武戏,才慢慢地融到潮剧里面。
现在粤剧还有一些南派武功戏,近期的南下大戏西秦演出的《留取丹青照汗青》,也运用了南派武功,有一段戏就是二人的手拳对打。但是我们潮剧现在的武打场面很少有意识地去用南派武功。戏校也没有懂得南派武功的老师,学生当然也就不会。既然南派武功戏也是潮剧传统的一部分,恢复了肯定有它的意义,有总比无好,这本来就是我们过去有的,也有我们潮汕武术的传统。我小时候住在揭阳榕城,四个门头就都有非常出名的拳馆和拳头师父,汕头也有,逢年过节都有武术表演,观看的人很多,这就很自然地被潮剧吸收,在武打的过程有意识地编进去,成为戏的组成部分。今天这个传统应该和其他优秀传统一样恢复、发扬,这就值得我们有意识地组织传承,这个问题要作为一个系统的内容来研究,来提倡。我本人是做过努力的,排《红狮缘》时,戏的内容有关潮汕武术,我就很明确地使用南派武功,而且请了我市武术界的名师尹哲生来当指导,传授南拳。我希望通过这个戏,让潮剧院的青年演员知道什么是南派武功,学会一点南派武功,要不然我们这辈人走了,潮剧的南派武功就真的全没有了。
【我导演的几个传承剧目】我这几年导演的传承剧目,有《王茂生进酒》《刘明珠》《香罗帕》和《八宝与狄青》。当年这几个戏,都是前辈人千锤百炼出来的,都是吴峰老导演的,编、导、作都花费了非常多的心血。我执导非常小心,一定要学习前辈导演的宝贵经验,将它们保留下来,这才叫做传承。
《王茂生进酒》我们以前只有独幕小戏,不到一个钟头。这次排的传承本前半部是学习闽剧的,闽剧这个戏剧本很好,导演、表演也很好。我们潮剧的优点是门官和王茂生的潮丑特色以及薛仁贵的唱段特色,所以我就将两者嫁接起来。二本整合并不是简单相加,而是将闽剧本有所删节、合并,将潮剧本前段删去,成为新本的第六场。潮剧本主要压缩了原本前面的倒叙部分,现在倒叙的有关情节已经能演出来,更清楚了,所以从门官刁难王茂生夫妻的情节演起,保留了很具潮剧特色的门官的官袍丑表演程式,以及王茂生、薛仁贵各自的特色。
《刘明珠》是从电影版改成舞台版,我的任务是将电影空间变成舞台空间。范莎侠把电影版整理成七场舞台本,说是七个场,其实共有12个场景。第四场那段在朱厚燔府第的戏,太短了,构不成一场戏,电影版的场景是厅堂,在舞台上我把它改在舞台的一角。到了宫殿,电影里的场景比较多,在舞台上,就只能安排宫殿一个景。整个戏采用了不关大幕,让景物迁换在灯光变化中完成的做法,使12个场景的演出流畅紧凑进行。老艺术家范泽华、张长城当传承老师,戏排得相当顺利。
《香罗帕》基本保留原貌,因为原版排得非常干净,角色性格非常鲜明。一些定场诗,按照现在的舞台要求,或可以不要,但是这个戏很短,才1小时10分钟,所以没有删的必要。这个戏只是在一些小枝小节微调。过去演过这个戏的老艺术家范泽华、陈丽璇应邀来当传承老师,当年她们的表演非常细腻到位,韵味十足。现在的新演员,缺的恰恰就是细腻到位,韵味十足。通过这样的传承,让青年演员把老艺术家的表演学过来。
《八宝与狄青》主要是压缩,原版长度约2小时40多分钟,还不包括大幕开关的时间,按今天城市演出的时间要求来说太长了。谢素贞、方展荣这些老艺术家来做传承人,基本调度、基本表演全部保留。当年的舞美设计 管善裕老师,在恢复原设计的基础上加强了现代气息,当年的服装设计吴筱南重新设计了人物服饰,同样加强了现代气息。为了控制演出长度,戏也采用每场不关大幕的手法。
这些戏的排练,都涉及到一个怎样传承的问题。我这样比喻,一个书法家,时不时还要拿出名碑名帖重新临摹,体味古本的奥秘。我认为传承就是这样,重新温习,重新临摹,吸取过去名家的艺术精髓。
【导演的案头工作】通常我导演一个戏,案头工作都是必须做的。剧本拿到手,肯定要先通读剧本,取得第一印象和感觉,获得第一感觉非常重要。然后就开始分段剖析,分单元找动作,我把它叫做“拆零件”,这个场的事件是什么?矛盾冲突在哪里?人物怎么动作?性格有何表现?把它分几个段落,下一场以此类推,然后再全剧进行归纳,找到主题思想和贯串动作。主题思想是理性的,主题思想就产生在剧情中,舞台上的演出,就是演动作,演贯串动作。
这样归纳之后,就按照体裁风格来考虑如何体现。这个步骤是不能省的,当然做得熟练了,一些戏的套路非常熟悉的,就不用这么辛苦,但是碰到新写的戏,重点的戏,就一定要这样做。仔细归纳之后,就能发现剧本的优点和弊病,整个布局怎样?主要矛盾冲突在哪里?需要什么舞台气氛?高潮点在哪里?爆发力够不够?会抓住观众吗?人物性格展现会鲜明吗?剧本的不足怎样修改?这些都要做足案头工作,以此制定导演构思。我的书里面的几个剧本分析,都有这些内容,也都是我案头工作原始材料的整理。假如碰到个别历史剧,还要大量地阅读历史材料,比如排《丁日昌》《翁万达主婚》,我都需要大量地翻阅这些历史人物的资料。
接到作曲本之后,要仔细读曲,体会作曲者的意图,将对剧本的分析、构思与音乐、唱段的分析、构思结合起来,制定导演计划,其中重要一点是产生场面调度。场面调度是人物心理的外化,再加上戏曲写意美的构图,圆啊弯啊直线啊曲线啊这些美学的东西,也就是说根据角色人物的心理需要,用这些美化了的图形去产生场面调度。我们生活中也有调度,到舞台上就要艺术化。我们二人这时在交谈就是一个调度,是一个平等的调度,是在随意叙谈,这个调度就自然产生这种意味出来。场面调度还有主次、正反、强弱等等的讲究,所以场面调度要考虑到方方面面,用戏曲的原理整合出来,呈现在舞台上。
刚才说的只是简简而谈,而且谈的也只是一种导演方法,一种戏剧观念。戏和生活一样,是个万花筒,千姿百态,导演是舞台演出的作者,一部戏就是一个系统工程,同样千姿百态,因人而异,因戏而异,片言只语肯定无法讲透。
【导演对演员是引导表演】导演职能之一是引导演员准确地表演,塑造角色。从事导演工作这么多年,老师传授给我的,包括我自己体会到的,都是这样。潮剧导演制的奠基人郑一标老师,他排戏就是一直贯串着引导演员表演这条线,他说他是在为演员“搬石头”。
郑一标老师排戏前的案头工作,细致得惊人,进入排练场的时候,他对剧本的研究已经了然在胸,他会反复地和演员讲解和引导,启发演员进入到角色。郑一标老师不是戏曲表演专业出身,自己并不会身段动作,但是他会鉴别,所以他排戏的时候需要有好的老艺人,比如名教戏卢吟词先生这样的人和他结合。演员在导演的启发下,对身段、手势、台步、眼神、表情、唱法、念法,都会细致琢磨,做得不好的,卢吟词先生就会来修改。过去排一个戏的时间很长,演员细细地揣摩,导演反复雕琢,最后表演都非常简约、大方,非常准确。演员排成一个戏之后非常扎实、定型。我们现在的戏,大量都是在赶。
我做导演也不喜欢和演员比动作,我是演员出身,身段动作我懂,但我为什么不和你做呢?因为演员是创造者,你是戏校表演专业毕业的,各种程式动作学了一套一套,应该学会自己运用,创造角色。导演和演员排戏,主要的还是要帮助演员找到角色的感觉,找到规定情境的感觉,唤起他们的欲望,自己产生一些动作出来。我认为这就是在传承郑一标老师的“搬石头”,为演员搬开进入角色、创造角色的障碍。比如某某潮剧团要去泰国演出,请我排了一些戏,很多演员都和我这样说过,老师你讲解后,动作很自然地就做出了。也有一些演员会觉得这些动作是她自己做出来的,其实她没想到,导演已经为你创造了一个情境,一个氛围,激发你产生这些动作。导演就是要引导,不然就变成教师,教师是教师,导演有教师的作用,但是导演不是教师。当然,必要时导演也必须示范,最好是示意性的示范,引导性的示范。
南昆一位表演艺术家对我说过,某大导演初到昆剧院排戏,刚要为她做示范,她就说,导演,你将要求讲清楚就好了,动作我自己会做。如不行,你再提新的要求。
【应该增进剧场建设】潮剧现在面临着的现状,就是剧团必须下乡去演广场戏,以广场戏为主,剧团才能生存。下乡确实也丰富了农村的文化生活,可是,演出的舞台条件很差,演出很难保持质量,在这种简陋的条件下,艺术水平得不到提高。比如唱念做打,唱和念还可以提高,做和打是无法保证的,有时候甚至连唱念都无法保证,因为是广场戏,扩音要非常响,有时候那边鞭炮连声,这边演出照常进行,声音都听不到了,演员只能放开声喉,无法做到细腻,而且容易养成过火的弊病。这是不利于保证和提高艺术水平的另一面。
对于传统戏曲,包括潮剧,政府很重视。国家第一批非遗名录,潮剧在戏曲类榜上有名,而且非常靠前,国家方面对剧种已经承认,下来就是潮剧界自身要怎么办的事了。时代在发展,南北在大交流,交通的大发展打破了潮汕过去的闭塞。潮剧肯定要全方位发展,才能有一席之地。要有一席之地,就要有过得硬的阵地——好剧场。
有一个同事,说他来到汕头15年了,这15年汕头没有新建一个综合剧场。厦门市一个市就能够举办中国戏剧节,汕头有多少个合格剧场能供全国性的戏剧节演出?只有慧如剧场勉强能够适应戏曲演出,林伯欣剧场不合适,太大,艺都大剧院、鮀岛影剧院设施落后,要用也就这么几个了。剧场是净化灵魂的殿堂,戏曲要现代化,出精品,就必须有设备齐全的剧场。
其实,潮汕地区过去的剧场很多,不止县城,镇也有,曲溪、炮台、关埠、文祠、意溪、贵屿、司马浦……剧团一年四季都到这些剧场轮流演出,由剧管站排期,票价低,普通人都看得起。现在大多荒废了或改成别的什么了。这是文化的退步。
现在汕头新设立了的华侨经济文化试验区,包括原先的各区县,如果能够新建一批剧场,不求豪华,只要实用,能够有好的演出硬件设施,对提升包括潮剧在内的整个文化实力都很有必要。演员有施展各种技艺的条件,剧种水平也会提高。各区县能有自己配套齐全的剧场,能够供潮剧、话剧、歌舞、大型晚会的演出,供各区、县的文艺队伍演出,也才能逐渐提高基层群众尤其农村观众的欣赏水平,这也是提高国民文化素质的需要,我们文艺工作者,包括潮剧工作者在内也能尽自己的责任。所以我觉得这一点应该呼吁。(刊登于2015年11月19日《特区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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