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人说起端庄稳重的女性,喜欢说这个人“母母”,让人觉得亲切,像母亲一样慈祥可亲,不用设防。在潮剧舞台上,朱楚珍最让观众难忘的,就是这样的宽裕大度、温蔼和善的形象。

朱楚珍应工青衣、老旦,在留存的音像资料里,老旦戏居中。她经常扮演中年妇女,即“乌毛老旦”,不过这些老旦戏,也多数带青衣味。潮剧老旦行的戏,并不像小生、闺门、青衣那样多,甚至也少于老生戏。朱楚珍似乎是例外,即使只看留存的音像,从上世纪六十年代开始,直至九十年代,每个时期都有代表作。从民妇、安人,到夫人、太后,不论贵贱,不论贫富,个个演得大方得体。

1963年,朱楚珍在潮剧电影《刘明珠》中扮演海瑞夫人王氏,这是她青年时代留存音像中最成功的角色。王夫人的戏份,主要是在飞凤阁协助刘明珠串缀珠衣。奸王朱厚燔为除后患,火烧凤阁,王夫人为护忠良之后,一手持剪刀,一手拉着刘明珠,意欲拼死掩护,使其脱险。眼见大火封楼,她改变主意,蹲身催促刘明珠伏到背上,甘愿埑底舍生,背负弱女跳楼逃离险境。朱楚珍的王夫人,庄重高贵,对刘明珠爱护有加,处处散发着动人的母性魅力。“金风传爽气”和“焚楼”两段,她和范泽华的表演配合默契,相得益彰。

和老生演员一样,老旦角的成熟,多数在中年以后。从1979年恢复古装戏,直至整个八十年代,都是朱楚珍真正的巅峰期。她在折子戏《闹开封》中扮演的王氏,在1963年拍摄的电影艺术片里,已具备一定演技,这个阶段更臻成熟。朱楚珍嗓音轻清柔美,饰演倚仗权势,在丧子之后逞刁使奸的泼妇,在音色、气势上并不占有优势。不过在导演郑一标的帮助下,她深入地理解人物内心,把握好节奏,在表演上控制好念白语气,驾驭好情感和动作,着力刻画王氏的阴沉毒辣、色厉内荏。王氏这一角色的成功,既来自朱楚珍的舞台积累,也来自生活的借鉴,朱楚珍认为“文化革命期间,生活中见到不少骄横一世,仗势欺人的人物,这给我有很大的启发。”(吴影《潮剧艺苑访群芳》)

《闹开封》是名老生张长城的招牌戏,得益于有朱楚珍配戏,张长城才“闹”得不亦乐乎。这一生一旦,从青年团开始合作,直至2000年朱楚珍退休,一起搭档饰演多部戏里的夫妇。由于多年合作,对彼此的表演了如指掌,在轻重缓急、进退抑扬上,灵犀相通。他们饰演的《刘明珠》的海瑞夫妇、《续荔镜记》的陈伯贤夫妇、《赵氏孤儿》的程婴夫妇、《陈太爷选婿》的陈仕颖夫妇等等,都是舞台的好夫妻。

《续荔镜记》的“会兄嫂”,朱楚珍扮演的伯贤夫人光彩照人。这场长达五十分钟的压轴戏,她是戏里的“导演”,时时关照着每个人的感受,操控着局势的发展,火候老到。五娘和益春冒陈三之名拜访时,她拒人于千里之外,一副高官内助警觉冰冷的神态。一旦明白来者身份,她忙问曲直。此时的嫂娘,成了一个爱打听风流韵事的妇人,率性而八卦,既问来龙去脉,又时不时打趣。伯贤出场后,备酒款待乔装的五娘,并有意联姻。她深知丈夫的固执,知道直接道明原委难以成事,索性顺水推舟,使丈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再择其要害击破。她故意张冠李戴,说着“一见钟情”“文君听琴”“梁祝化蝶”等男女相悦典故,既是给予丈夫暗示,又调侃眼前的闹剧。小叔初到时,她又以“你哥哥岂是俗人之流”,给丈夫戴戴高帽,期望其能念及手足情谊。当伯贤翻脸时,她好言安慰赌气的小叔,并对丈夫动用了激战法,说明利弊干系,甚至耍起妻子的小性子,拆丈夫不得人心的台,终使伯贤就范。朱楚珍在剧中,将夫人身为官家媳妇对外人的威严、谨慎,身为长嫂对陈三五娘的关爱扶持,身为贤内助对丈夫的警醒敦促,演来驾轻就熟,活灵活现。

《赵氏孤儿》的“舍子”,是一场感人至深、催人泪下的好戏,矛盾冲突主要集中在程妻的“保子”。朱楚珍扮演的程妻,一开始庆幸孤儿得救,程家麟儿降生,喜得合不拢嘴,像护幼雏的母鸡般闲适自在。当丈夫忧心归家时,她仍沉浸在喜悦中,听到为救举国婴儿,程家必须有人代死,她依然笑容不减,随口问“官人,我岂能代得?”其淳朴憨态,以喜衬悲,极为传神。听到程婴要让亲生子赴死,她又惊又怒,赌气喊“好呀,你抱去你抱去!”她一改温蔼本性,变得蛮不讲理,近乎歇斯底里的哭诉。可是当公孙杵臼“黄梅甘落”,愿舍生协助程婴完成救孤义举时,她出于顾全大局,同意舍爱子以保天下婴儿。《赵氏孤儿》整部戏的大主题是舍生取义,突出春秋时期“士为知己者死”的悲壮情怀,着眼在正气和血性,但“舍子”有别于舍生,有道是“狼虎虽恶不伤子”,即使为留赵家血脉,为救举国婴儿,理由有多充足,也没有哪个父母会亲手断送亲骨肉的性命。这场戏重在反映人性自我、软弱、微观的一面,让这出积极、理性、宏观的悲剧,回归到现实,并增加人性关怀的补充。朱楚珍在这场戏里情感把握到位,喜怒哀乐过渡自然,令人激赏,令人心酸。

朱楚珍八九十年代成功塑造的角色还有《王熙凤》的贾母、《包公赔情》的王凤英、《飞龙女》的太后、《女皇武则天》的武则天等等。贾母是《红楼梦》里家长权威的代表,早在五十年代,洪妙在源正潮剧团的《红楼梦》成功地饰演了贾母。朱楚珍的贾母,参考川剧样式并结合自身表演特点,做工简洁大度,气质雍容华贵,塑造了一个养尊处优的封建权威,她沉稳果断、大权在握,有别于洪师傅树立的老态龙钟的杨令婆式形象。《包公赔情》是朱楚珍八十年代初主演的折子戏。这出戏移植自吉剧,这个剧种源自东北二人转,唱词算不上精致,包公的戏份线条粗犷。朱楚珍通过演员的二度创作,使这个戏情感递进清晰,嫂娘大义灭亲、嫉恶如仇的形象深入人心,也带动了包公的表演。

朱楚珍的唱声清亮柔美,发声轻巧,气息充沛,音域宽广,在潮剧院同辈旦角以实声演唱为主的发声风格中,她真假结合的嗓音,格外好认。尤其是中年时期演唱《王熙凤》的贾母,真假声运用自如,音色明亮高亢,行腔跌宕多姿。从青年剧团开始,她承担了不少剧目的后台歌演唱。“文革”过后,她长时间担任潮剧院一团帮声组组长,八十年代诸多好戏里厚实整齐、低重有致的帮声,都离不开朱楚珍的默默奉献。

建国初潮剧团第一批招收的女演员,由于各种客观原因和个人因素,能够无间断演一辈子戏的寥寥无几,朱楚珍是其中舞台生涯最长的几位之一。从1952年12岁参加源正潮剧团,历经广东潮剧院青年剧团、汕头地区潮剧团、广东潮剧院一团,至2000年满60周岁从广东潮剧院一团退休,朱楚珍在潮剧舞台上长达48个春秋。即使在禁演古装戏的六十年代中期至七十年代中期,朱楚珍也在现代戏领域里,留下了机智伶俐的《沙家浜》的阿庆嫂、冷静刚毅的《蝶恋花》的革命母亲杨夫人、骄横恣肆的《彭湃》的陈炯明之母、质朴可爱《山村兽医》的大嫂等等鲜明的角色。

由于行当的原因,朱楚珍很少当第一主角,更多时候是做一片点缀红花的绿叶,但她的每一次亮相都让人难忘。她是潮剧界影响最广的老旦演员之一。除了演戏,她也悉心扶掖年轻演员,对后辈所起到的帮带和示范,在中年以后显得更为突出。八十年代潮剧院一团的旦角戏,虽说是年轻的“五朵金花”们焕发光彩的时代,也离不开像朱楚珍、林舜卿、吴丽君等等老演员的帮衬。朱楚珍对舞台的坚守,对艺术的刻苦和执著,几十年如一日。将离休之前,虽然状态已不如盛年,她还对昔年未能留下音像的作品,如《井边会》的李三娘、《金花女》的金章婆等,进行录音或录像。

离休后的朱楚珍完全远离了人们的视线,但她在戏迷心中具有不可代替的地位,是潮剧舞台贤妻良母的典范,更不乏“潮剧第一夫人”等美誉。私底下,听熟悉朱楚珍的人说,她记性极好,如今晚年谈起艺人艺事,来龙去脉无不娓娓道来,对人对事,赞弹得当,客观正面。这既是基于她有好的记忆力,也是用心观察,认真思考使然。

有担待、有智慧、有内涵、有胸襟,从容淡定,又不失率真和个性,这是朱楚珍留给观众的美好形象,也是她的人生写照。

原载《汕头广播电视报》2013年11月7日(775期)第21版“声色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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